《红袖堪画》懿琬

1、哪个牌位上的人，竟也配让我背黑锅？ 我讨厌我的

　　我讨厌我的姐姐，姜允嫣。姜家嫡长女姜允嫣。
　　以姜家庶长女的身份。
　　说我是庶女，其实我是不认的。姜允嫣的母亲是当朝二品大员的女儿，下嫁姜北城，虽身份贵重，但我娘亲也是以平妻之礼被姜北城迎进门的，于礼法上两人并不差什么。而我身为平妻之女，就合该是姜家嫡次女。
　　可这儿偏偏生了蹊跷。我是个庶女。
　　族谱上记，我是妾室“赵氏”所生，出生之日赵氏难缠身亡，所以将我抱走交给平妻程氏教养，程氏无所出。可是哪里有什么赵氏！娘亲非常笃定，我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且我与娘亲的模样极为相似，绝做不了假。府里伺候的老人儿都说，姜府里从没有过赵氏这号人物，所以姜北城为何宁肯变出这么号人物也要把我记成庶女，我实在不明白。

　　这几日老太太胸闷头疼，先后请了几位大夫来看，都瞧不出病因。严氏于是说要去庙里上香祈福，将我与姜允嫣一并带上。我实在不愿与她一同出门，奈何姜北城此人颇为孝顺，严氏的理由合情合理，我也没法子拒绝，只得小心谨慎处处留神。
　　而严氏果然也没叫我失望。
　　临安寺的禅房里，我与一男子面面相觑，对方此时正在翻窗，成功了一半，以一个不甚雅观的姿势跨坐在窗棂上。窗外有人小声催促，“公子，您倒是快点呀！”
　　哟，还有帮手。
　　未出阁的女儿借着给祖母祈福之名，与情郎在寺院幽会——严氏打得一手好算盘，不贞不孝不敬神明不知廉耻想叫我全占了。一旦我与这男子被人堵在禅院里，我今晚就该三尺白绫挂房梁。当下之计，还得尽快脱身才是。
　　不过平心而论，我这“情郎”生的不错，这种情境下一双眼愣是能不心虚地含情脉脉看着我，眼珠子极黑，眼里微带笑意。此时他已从窗棂上一跃而下，规规矩矩立在不远处，竟能叫我瞧不出他半分轻佻，只觉他通身贵气，像是个名门官宦子弟。雇这样的一个人，严氏该是花了大价钱的。
　　“在下不知屋中有人，一时唐突了姑娘，还请姑娘恕罪。”那人见我只管盯着他不作声，便拱了拱手向我赔罪。我心下冷笑，严氏倒是长进了，选了这样一个唱作俱佳的来，我还以为要演这种撞破幽会的戏码，他会一上来就扯我衣裳对我动手动脚的呢。怎么，严氏是打量我能对眼前这个“谦谦君子”心生好感，自愿与他亲近不成？我心里不屑，却刻意放柔了声音，“禅房明明有正门，怎么公子竟要跳窗呢？”
　　“实不相瞒，”他道，“在下是瞒着家中长辈私自出来的，方才在不远处见到叔父的仆从，一时着急，便想找间屋子暂避一避，未料就进了姑娘在的这间，实是抱歉。”
　　果然！如此一听，便教人觉得他一定是门风正派的大家子教养出的少爷，加上模样生得也好，哄得小姑娘倾慕实是不难。
　　可我才不是那等蠢货。
　　有脚步声由远至近停在门前，“二姑娘”，是合雨的声音，“奴婢回来……”
　　一句话没说完，我已去开了门，捂住她的嘴将她飞快拽进屋里，复又牢牢插上门栓。合雨有些发蒙，但瞧见屋中有个男子，一张脸瞬间白了，“这，这是…？”
　　“太太的人。”我轻拍她的手，以示安抚。
　　方才用斋时，严氏的婢子隔了半张桌子也要给我布菜，终于成功将一碟菜掀在我裙子上。因着今日成国公家的夫人并其他几位官夫人也在寺里上香，我只当严氏是想将我打发了，不想我在人前露面抢她女儿风头，哪知她还有这一安排。合雨去马车上为我取备用的衣裳，我在禅房等她，竟还能等出个情郎来！我恨得咬牙，严氏这招并不高明，手段低劣，却是实实在在的好用。
　　那人听着我与合雨说话，做出一番疑惑样子，“小姐方才说在下是太太的人，不知是何意？”
　　我朝他啐了一口：“呸！伪君子！”
　　男子一愣怔，我接着道：“我的嫡母许了你多少好处，就能叫你应下做这样脏心烂肺的事？我瞧你生得也人模狗样，不想着走读书科举出人头地的正道，偏行小人之事，毁一个姑娘家清白，真是恶心！你竟也不怕遭报应！”
　　没时间耽搁下去了，严氏怕是马上要带人来。一不做二不休，我几步走到他身前，拔了头上一根簪子抬手抵在他咽喉上，眯起眼睛恶狠狠看他，威胁道：“从哪儿来的就从哪儿出去，我死也不叫你们得逞！”
　　他肥头大耳的仆从此时才艰难爬上来，也不晓得这人是怎么想的，雇个帮手竟雇这么个体格笨重的。帮手在屋外听着我们说话已觉不对，很是谨慎的只探了个脑袋出来，仍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黄…公子？”
　　姓黄的伪君子没搭理他，只低头瞧着我，这个当口脸上居然也还笑意满满。“姑娘需得知道，一根簪子吓不住人，我若是此时还想轻薄你，也是轻而易举的。”话音刚落，他收敛了笑意，一瞬不瞬凝视着我，竟有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传来，一时间使我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判断。这绝不是严氏能雇来的人会有的，这是来自上位者的威压。我心若擂鼓，只一份倔强支撑着自己不肯低头，咬紧牙关与他对视。片刻后，他莫名又笑出声来，先前那股压迫感一扫而光。“姑娘好胆识，我这就走。”
　　“公子？”帮手费力的扒在窗棂上，还试图说服他，被他瞪了一眼后不情不愿闭了嘴，松手任命般放任自己摔下去，于窗外传来一声闷响。
　　男子最后深深瞧了我一眼，也利落翻了出去。
　　我掩好窗户。后背已汗湿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