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两生安

22、巧取婴孩

　　十月初一一大早，谢家山庄里浩浩荡荡地走出来一群人，护着中间一顶小轿，往城南方向而去。却是那谢家老夫人准备去城南如是庵礼佛的队伍，却见队伍当先是数匹高头大马，每一匹都膘肥体壮，然后小轿周围跟了四个妙龄的俏丫鬟，再之后是十数个小厮打扮的人，挑着给佛祖的供品等物。一大早，这样的队伍很是显眼，然而因为路上人并不多，所以队伍行进得很快。偶尔下地的农人们在田间遥遥看到谢家的幡旗，便识趣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到了如是庵，才卯时左右，静安师太按惯例迎接了老妇人和几位女眷进入庵内，其他男丁在庵外准备的凉棚里休息。远远的，如是庵院墙外的树上，翠浓深绿的树叶间，冒出两颗头来，正是柳韶和怜卿。见静安师太将老夫人迎进庵内，柳韶悄悄地说：“这谢家老夫人很是虔诚嘛。”怜卿轻轻“嗯”了一声，便没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庵内，不知在想什么。
　　少顷，两人对望一眼，一起点头之后，纵身转入后门方向，怜卿向柳韶示意，两人纵上墙去，悄悄地看着庵内的情况。那谢老夫人和静安师太从正门进去，在大殿内参拜菩萨之后，女眷们随意活动，两两结伴地散开了些，老夫人便照例去了师太房中参禅。庵中人住的地方在第三进院落的两侧，静安师太的房间在左侧最里间。柳韶和怜卿悄悄潜过去，在房顶的阴影处停了下来，侧耳倾听两人的谈话内容。
　　有小尼姑给二人奉上茶来，顷刻间便又安静地退了出去。静安师太便开始给老妇人讲经，青烟袅袅中，师太的声音平和宁静，仿佛进入到人的内心深处，不去听晦涩的内容，单就静安师太沉稳的气度，便让人不由自主地安定下来。怜卿倒也还好，并不觉得多难熬，然而听在柳韶耳中，无异于催眠曲，可怜他不停地想打哈欠，又不敢弄出声音来，只得生生忍住，憋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一边用衣袖擦去眼角的水渍，一边对怜卿挤眉弄眼，尝试引起她的怜惜，可惜怜卿早已对他这一套免疫了。
　　终于，差不多半个时辰后，师太停止了讲经。谢老夫人虔诚地说：“多谢师太提点，老身顿觉如入空明之境。”静安说道：“阿弥陀佛，施主潜心向佛，此等讲经事宜，乃是贫尼应该做的。”喝完一杯茶，静安师太细细看了一番老夫人的气色，仿若无意说道：“贫尼观施主印堂晦暗，气色不善，是不是家中有什么事扰心？”
　　那谢老夫人听闻此言，不由自主地转着手里的茶杯，长长叹了口气，说道：“唉，师太，实不相瞒，进来家中确实有一些事不顺心。我那儿媳一向贤惠孝顺，然这近一两年来，突然罹患头疼之症，且时好时坏，以前还能镇日里身前身后的侍候，现在都无法操劳了，大半时间躺在榻上不能起身。我也是忧心不已啊。”静安师太徐徐说道：“可是家中有何事相冲？”老夫人也不相瞒，说道：“唉，说起来也实在是巧，我儿那五房啊，两年前刚添了一个千金，自那孩子显怀时起，儿媳便罹患那头疼之症了。府中偶有下人乱传话头，被我严厉禁止了。奈何家宅不安，终究心头郁郁，倒让师太见笑了。”
　　静安师太闻言，点了点头，随后掐指一算，说道：“我道如何？却原来如此。”谢老夫人见状，忙问道：“师太可知是何缘故啊？”静安师太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说道：“唉，也是造孽啊，若贫尼没算错，这五房如夫人所出的那位小小姐，却是天煞孤星下凡啊，恐怕是克父克母的命盘。”谢老夫人闻言大吃一惊，手中的茶盏差点摔在地上，问道：“师太，可有什么法子可解？”静安师太闻言，叹了口气，说道：“不瞒老夫人，这小小姐恐怕是孤老终身的命，若养在身边，难免令家宅不安，身边亲人经受磨难。出家人不妄动杀孽，若老夫人舍得，不若送到这庵里来，让她常伴青灯古佛，贫尼也能帮她慢慢消去这戾气。自此江东谢府少了一位克父克母的小姐，如是庵中却多了一位与佛祖有缘的人。往后，这位小小姐不再相克父母亲人，更能得长寿康健，岂不是两全其美？”谢老夫人犹疑着说道：“师太此法子甚好，只是，我也须先知会我儿一声，看看他的意思。”揭过这个话题后，两人便又开始聊到佛经。
　　怜卿听到这里时，便知事情已成功了一半，老夫人心底终究是埋下了怀疑的种子，自己的亲生儿子，和一个妾氏所出的孙女，两相比较之下，不难知道老夫人的选择。剩下的一半，便看那老夫人如何说服谢东白了。悄悄对柳韶使了个眼色，两人轻轻离开了房顶。到得庵后密林，眼见得不会再有人，柳韶长长伸了个懒腰，说道：“啊，憋死我了，小卿卿。这就是你的办法？”怜卿点了点头，说道：“是。而且看来，事情已经成功了一半。”
　　两天后，一队人护送着一顶小轿到了如是庵，静安师太匆匆迎了来人进去。过了半个时辰左右，便听到小女孩的哭声，间或有她的哭闹声传出：“爹爹，娘亲不在这里。哇哇，爹爹别走！”
　　男人匆匆掰开小女孩抱住他双腿的小手，微微闭了闭眼，一转身，出了院子，匆匆离开。确认谢东白已离开很远，怜卿和柳韶才从庵前的树上探出头来。此时，庵里仍能传出小女孩的哭闹声“娘亲！”只是那声音，早已没有了初始的嘹亮。
　　怜卿敲开庵门，有居士打开门让他们进去。怜卿径直奔去静安师太的房间，果然见到了那个哭闹不止的叫夏初的小女孩。怜卿伸手，欲接过孩子。那孩子反而一头扑向抱着她的那个居士怀里。怜卿只好收回手，向着静安师太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多谢师太相助。”静安师太说道：“出家人不打诳语，此次我已破戒，望施主好生相待这个孩子。”怜卿恭敬地说道：“弟子谨记师太教诲！”
　　静安师太对着抱孩子的居士示意，那年轻的居士就把孩子递到了怜卿手中。怜卿看着哭闹不止的孩子，轻轻地说：“小妹妹，我带你去找你娘亲好不好？”这话果然起到了作用，那孩子停止哭闹，睁着大大的双眼问道：“真的吗？”怜卿点点头说道：“真的。”
　　从如是庵出来，怜卿和柳韶带着小夏初日夜兼程离开了江东，她不能让谢东白再抢回这个孩子。因为事关重大，柳韶也收起了他吊儿郎当的脾性，一路上并不多话。话说小夏初也确实懂事，除了离开家的那一日，这些日子基本不再哭闹，她仿佛知道了些什么，有时偶尔会抬头问道她身后的怜卿：“姐姐，我娘亲呢？”怜卿不知道这么小的孩子能不能懂生死，每每只是答道：“娘亲在等着夏初去看她呢，我现在就带你去见她。”这一日，又到了江边，过了江，便到江南地界了。柳韶问道：“你准备就这样带着这个孩子闯荡江湖吗？”怜卿想了想，说道：“我尚有要事，暂时带着这个孩子只会是累赘。所以我准备把她寄养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过了江，两人两骑到了颖州，这一日晚间，两人找了一家客栈，吃过晚饭，怜卿喂小夏初也吃了一些，便带着小夏初去房间休息。子时刚过，从怜卿的房里掠出一道黑影，那黑影手里抱着一包什么，悄悄纵出房间，七拐八绕，来到一个店铺前，那店铺门口的灯笼上写着一个“怜“字。黑影轻轻敲了三下门，很快有人出来，将黑影迎了进去。在灯光映射下，能看出那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进到屋内，黑影一把拉下自己蒙面的黑巾，赫然正是怜卿。而她手里抱着的，正是沉睡中的小夏初。
　　怜卿放下孩子，喝了一杯老人递上来的热茶，才开口道：“刘伯，此次的事，先不要告诉师父。我会尽快禀告师父之后，看师父如何处理。”那眉目温顺的老人开口道：“知道了，表小姐。前几日收到你的信后，我已着手安排了乳娘和丫头。等你请示过小姐之后，尽快给我答复，我再安排这位小小姐的事。”怜卿说道：“嗯，好的。谢谢你，刘伯。”那刘伯忙说道：“表小姐言重了，是老奴应该做的。对了，不知您盘缠够不够？小姐曾有过指示，让我们尽力协助您。”怜卿摇头示意暂时不要。
　　怜卿回到客栈时，已是丑时近寅时了。她刚回到房间，便见到桌旁坐了一个人，刚一抖软鞭准备出手时，桌边人说道：“是我。”怜卿听出是柳韶的声音，便也走过去坐下，问道：“你在我房间做什么？”柳韶并没有急着回答，过了好一阵才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你已经把那个孩子安排好了吧？”怜卿没有说话，或者他并没有给怜卿时间来回答，又问道：“你什么时候才肯把你的事多告诉我一些呢？”怜卿心里一动，正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柳韶已经又说开了：“小卿卿，我知道你已经打算好怎么安置小夏初，今晚你出去的时候我都知道，可是我没有跟踪你，我只是希望有一天，你会愿意告诉我你是怎样打算的。”
　　他的话语中很是落寞。怜卿还没有说什么的时候，柳韶仿佛害怕怜卿会说出拒绝的话语，忙站起身来，边往门口走边说道：“这么晚了，你先歇着吧。有什么事以后再说。”说完出了怜卿房门，并顺势带上了她的房门。怜卿听到他在门外站了很久，仿佛要确定她睡下之后，才离开。
　　只是这晚，怜卿破天荒地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