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北平 离开青楼时 ...
-
离开青楼时已经很晚了,二月红还在街上慢悠悠的逛着。
北平的宅子里就住了他一人,连管家都没有,所以他也不急着回去。
这宅子跟长沙的祖宅是没法比的,只为了临时落脚,修缮的十分简陋。
二月红本是喜欢风月的人,长沙祖宅里的一花一物都是他亲自修整的,无处不是风雅精致。用狗五的话说,二爷大概是土夫子里最像艺术家的人了,若不是投生在九门世家,定是个吟诗作对的翩翩浊世佳公子。当时二月红还调笑说唱戏的可不就是艺术家吗,又反问话说回来你知道翩翩浊世佳公子是什么意思吗?
来这里多久了?
望着这个简单到有些寒酸的宅子,二月红总是在想,身上的尸毒好的也差不多了,该什么时候回长沙呢?
可回了长沙又如何?
他本是个念旧的人,可如今记忆里的人都不在了,长沙对于自己来说,已经不再是那个长沙了。
地下的那些生意也不想再沾了,戏也是不想再唱了的,现下这样孑然一身的形容,回去与不回去又有何不同?
且佛爷……
这样想着,二月红又点起一支烟。
两道灯光伴随着发动机的声音由远而近,最后打横停在了二月红的面前。
又是汽车。
二月红皱了皱眉头——他一向是讨厌汽车的。
车门打开了,毫不意外的看到穿着便装的张大佛爷从车上下来。
“你这烟瘾真是越来越大了,以后抽成了烟嗓,我看你拿什么唱戏。”张启山说着,挥手示意司机先走,一边不客气的把那支烟夺过来,缓缓地吸了一口。
二月红也不是很在意自己刚抽了两口的烟被人抢去,只望着他轻笑:“佛爷这么晚来找我,该不会只是来讨烟抽的吧?”
张启山道:“事情还没有结束,还要劳烦二爷再帮我一次。”
“如今的二月红,还有能帮到佛爷的地方?”
“二爷,”被二月红凉凉的一呛,张启山的声音有些发干,咳了一声还是说道:“我查到缺失的那几页帛书已经送到一个姓佐藤的日本教授那里去研究了。这个日本人在北平住了十几年,专门研究中国的古文字,对中国文化很有兴趣。”顿了顿:“尤其爱听京戏。就在下个月初十,他住的公馆会有一个堂会。我希望到时候,二爷能去唱一场戏。”
二月红安静的听完,还在笑着:“为了佛爷要的东西,我梨园的伙计大半都折在了地下。佛爷,你还要我拿命来帮你吗?”
看不出半点笑意的微笑刺的张启山皱了皱眉,终是轻叹一口气:“是我欠你的。你不愿意,倒也应该。”
二爷他,不应该是这样笑的……
记忆中他的笑,永远是神采灼灼,一双明亮有韵的眼睛弯的有如天边的弦月,溢着清贵流光的月华,就连清瘦脸颊上那对不深不浅的梨涡都含满了笑意。尤记他第一次对他挑眉浅笑时,竟让他想起长沙城街巷间串卖的甜酒,醉人,却又不是那么的醉人,清冽甜香,回味绵长,惹人……上瘾。
几时……变成了这般模样?虽然依旧好看的不像话,但牵动嘴角时就像是一个不过心的动作,半分神采都找不见了。
二月红,你的……心呢?
不知为何突然就有些心疼,伸出手想去拉过二月红的手。二月红警觉地后退一步,让张启山抓了个空。
二月红凝眉望着张启山淡淡道:“佛爷,你是有夫人的人。”
佛爷,你是有夫人的人。
这话今天是第二次听到了。上一次是今天下午,他挨了那一巴掌的时候。
张启山僵着那只手没有下一步的动作。眼睛望着二月红缩在袖中的手,有些苦涩的问:“那你呢?”
二月红摇摇头,抬眼望着他,一双眸子在月光下晦暗不明:“一个姑娘把下半生都交到你手上了,理应珍惜才是。”
张启山仍望着他缩在袖中的手,加重了声音:“我问那你呢?你知道我是有夫人的人,为何还留在北平?”
二月红低头,只是苦笑。
他又何尝没问过自己为什么?
只是每每问到最后,却只是望着自己的手失神。
那双手,那分明是姑娘一样纤长细润的手,握起来轻软的就像没有骨头一般,骨节却极有力道的清晰分明,还能看出满是淡淡的疤痕。
有些画面,早该忘的干净,却总是不听话的在记忆里挥之不去。
两个月前。
“二爷,张启山又欠你一条命。”意外发现的墓室里,张启山穿着粗气,帮他包扎着看上去皮肉模糊的不像是手指的手指:“连上二夫人,已经欠你两条命了。”
十指连心,二月红的手指伤得厉害,有几处甚至露着森森然的白色,纵是见识过血腥战场的张大佛爷看着都忍不住心下发紧,倒吸凉气。
二月红也喘着粗气,大约是疼的厉害了,说话几乎都是咬着后槽牙的:“佛爷,没用的话不必再说了。总欠些还不了的东西,还挂在嘴边做什么?”
张启山皱着眉头,指了指自己的左胸:“你既想我死,刚才我摔下来时为何要救我?”
那处的伤口本就还没长好,方才攀爬山岩时动作过大以致伤口开裂,这才失手掉了下来。
二月红对于自己救了人一命而被救的却不领情感到有些恼怒,没好气的冷笑:“想试试拖着一个人还能不能壁虎游墙咯。”
张启山听了,气得抽了抽嘴角。
确实是二爷一边拉着旧伤开裂的他,徒手抠着山岩上粗糙的凸起一点点爬上来的。拖着一个人壁虎游墙的结果,自然就是这么一双漂亮的妙手伤成了这般模样。
“这点伤佛爷不必挂怀。当初我刺你一刀是因,如今你因伤坠崖,我救你伤了手指不过是我得的果罢了。”
“二爷,你心中,是有我的吧。”
冷不防丢来的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让二月红皱了眉头。
“别再说这些胡话了。”
“我说,你心中是有我的吧。”
二月红垂下眸子,不再理他。
须知当时二夫人新丧,张启山刚定下婚期。在这个时候说这样不合时宜的话,也无怪二月红不想回答。
张启山却仍是不依不饶,压迫的盯着二月红的眼睛:“二夫人头七那日,你这一刀本来是冲着我心口窝刺下去吧,你本是想要我的命,却为何最后刺偏了?”
二月红偏头不语。张启山步步紧逼:“方才你明明可以任由我掉山崖摔个尸骨无存,却为何舍命相救?”
“张启山,你够了。”
“二爷,你敢不敢说——”张启山的手扶在他脸颊一侧,越发霸道的盯着他的眼睛:“如果你对我张启山曾动过半分感情,二夫人在九泉之下便不得安……”
“你住嘴!”本来还神色清冷的二月红在听到张启山口中说出“二夫人”三个字的时候,突然瞪大眼睛,太阳穴周围的青筋突兀的暴起,连带声音都变的嘶哑可怖。还未等他说完,竟不顾受伤的十指钻心的痛,赤红着双眼拔出随身的匕首抵在了张启山的喉间!
犹豫情绪太过激动,拿着匕首的手还在不住的颤抖。
血,顺着刀尖往下淌。
与二月红手上的学混在一处,滴到地上,渗到土里。
张启山没有躲,只是看着他颤抖的手笑笑:“你不敢说,对吗?”
过了许久,二月红才渐渐的回复平静,颓然收了抵在张启山喉咙的匕首,认命似得缓了许久,缓到不那么抖了,才道:“你可还记得丫头……丫头临走的时候,我在你门前跪了三天三夜?整整三天三夜,我眼睁睁看着丫头的气息离我越来越远,身子越来越凉,却从未有过一丝要杀你的念头。丫头灵前我刺你的那一刀,也是真的下不去手。我,”二月红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终究还是没想到一个合适的词,只萧然的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这他妈算什么。”
二月红几乎从不爆粗口的,如今话说到这个份上,大概也已经是极限了。
张启山心中一动,突然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吻上了那双单薄的唇。
许是方才险境余生已经用光了所有的力气,二月红没有别的动作,只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过眼烟云,过眼烟云……
过了,便忘了罢。
回过神来的时候,张启山从他手里夺去的烟已经抽完了。还站在那里望着他。脸上的表情好像是在等着他承认“是,我留在北平就是因为我喜欢你”。
二月红深吸一口气倔强的笑道:“佛爷说的那出戏,我应下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