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知我意》南意baby

7、三年之期

　　柔软的拖鞋质地轻盈，踩在地上软绵绵的，走在这嘈杂的医院走廊上并不引人注意。
　　向晚意经过一个个房间，目光四处寻找着。
　　她说不清此刻是什么心情，既急切又迟疑。她告诉过自己要清醒地活着，这股念头让她一次又一次地鼓起勇气探索真相。
　　向晚意，不要怕，没什么大不了的。
　　“医生，我女儿现在醒了，情况是不是就好多了？”向晚意认得，这道急切的声音是她妈妈的。
　　就在，这堵墙背后了啊。
　　向晚意放轻了脚步，靠近墙边，一只手搭在洁白的墙面上，眼神迷离地望着门的方向。
　　“他们在讨论我的病情呢。”她这样想着。
　　“这位女士，我之前已经跟你说过，你的女儿之前受到过感染，这次引发的感染性休克也是相当凶险的，这次她能够醒过来算是度过了一劫。但是，白血病患者平时还是要注意…”
　　医生清冷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此刻向晚意脑中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仿佛与周围的世界隔离开来。
　　她的身边人来人往，而她站在那维持着一样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白血病，她居然得了白血病！
　　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向晚意的眼神空洞而迷离，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像个木偶一样。
　　半晌，她抬手捂住双眼，手指慢慢收紧，嘴里溢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为什么！
　　“晚晚，晚晚，你怎么会在这里？”妈妈惊恐的声音传来，一把拉开向晚意捂着眼的双手，满眼疼惜：“晚晚，你都听到了？”
　　“嗯。”向晚意的声音干涩而喑哑，眼眶通红。
　　她转向医生，开口道：“医生，我有几句话想问你，请你如实回答。”此刻，她的眼神已经恢复清明，比之之前多了一丝坚定。
　　医生沉默着朝向妈妈的方向望了一眼，向妈妈神情痛苦不忍，但依旧点了点头。
　　她不能瞒她一辈子啊。
　　“好。”
　　“我真的…得了白血病吗？”向晚意直视着医生的双眼，缓缓地问道。
　　年轻的医生用手扶了扶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声音冷静而沉着，简短的言语却成为了向晚意一生的噩梦：“是。”
　　果然是这样，向晚意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就像回家的路途中突然停电，周围漆黑一片，只剩她一个人。
　　“那么，我的情况很严重吗？”依旧是淡淡的发问。
　　医生这次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字词，向晚意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医生，近乎怨念的执着。
　　“严重。”医生终于开口说了两个字，可是没有什么比言简意赅的回答更伤人的了。
　　“那你们研究出的治疗方案是什么？”
　　“骨髓移植。”
　　“成功率是多少？”
　　“60%”
　　“那么有和我配对的骨髓吗”
　　“暂时没有。”医生的俊脸上现出几分严肃，开口道：“你的骨髓类型较为特殊，要找到和你匹配的不太容易。向先生和向夫人都不符合条件。”
　　“如果没有合适的骨髓，我能活多久？”如此平淡的语气来轻描淡写地询问生命的长短，向晚意自嘲地想，自己真是冷静。
　　医生这次没有立即回答，俊秀的眉微微拧起，镜片下的眼睛直直地望着眼前的女孩，似乎有些无法理解。半晌，说出了答案：“三年。”
　　“好，谢谢医生。”向晚意转身离开，没有多的言语。
　　她缓缓地走着，就如同她往常的步调一样，走得沉默而轻缓。
　　她又沉浸在一个人的世界里了。
　　“晚晚…”向妈妈的呼喊沉痛而哀伤，轻得像是不忍心惊吓到她。
　　向晚意听而未觉，自顾自地往前走着，没有丝毫停留。
　　就这样，一步一步地消失在医生的视线里，良久，走廊里传来一声深深的叹息。
　　三年，她的生命还有三年呢。其实也不短啊，比她预计的多一些。
　　有1095天，26280个小时。
　　她可以享受三年的大学时光，放假的时候和三两好友把没有去过的地方都游览一遍。好好学习，认真听课，孝顺父母，好像跟原来计划的也没什么不同。
　　这样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
　　不过这次的现实教会了她要珍惜时间。时间过去了就没有了，对她而言那就是倒计时。流动的不仅仅是时间，变化的不只是指针，还有她的生命啊。
　　向晚意深吸一口气，望向蓝天，晴空万里，清风徐来，生活美好得就像一幅画，她也曾是画中人。只是，现在醒了，她要成为一名摄影师，站在画外欣赏个中韵味。
　　没错，这才是她向晚意该有的人生态度。
　　其实，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晚晚。”一道急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站在那干什么，危险，快回来。”
　　“妈妈，我只是上天台来吹吹风。”话没说完，就被一把拉了过去。
　　“你吓死妈妈了知不知道，妈妈还以为…以为…”向妈妈此刻完全哽咽得说不出话，所有的担心在此刻完全爆发，抱着向晚意的身子哭得不能自已。
　　“好了，妈妈，我不是在这吗？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做傻事的。”向晚意感受着自己肩膀上的凉意，有些无奈。“妈妈，别哭了，好吗？”
　　傍晚，向爸爸来到病房，带着向晚意最爱吃的甜品。
　　“爸爸，今天下班这么早？”向晚意笑意浓浓，跟往常在家时一般无二。
　　向爸爸倒有些怔仲，今天发生的事情向妈妈已经跟她说过了。她清楚地知道女儿已经知道了她的病情，他本来有些不信女儿会这么冷静，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重新变得这么乐观。来之前，他还在脑子里构思了一大段话想着见面后要怎么安慰遭受巨变的女儿。却不曾想，女儿却像没事人一样笑着欢迎他。
　　一时之间他有些不知所措，片刻后回过神来应道：“是啊，爸爸还特地给你带了你最爱的甜品呢。”
　　“谢谢爸爸。”向晚意笑着接过，见爸爸还在怀疑地望着自己，不禁有些发笑，“爸爸，我没什么事。”
　　“哦哦，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确实，除了前一天出现的晕倒外，女孩身上几乎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症状，如果没有医生的诊断，女孩会以为这只是由于她贫血而出现的一次小意外，她依旧是那个健康活泼的自己，会在这个令人欣喜的时刻像无数毕业的学子一样纵声高歌，笑得无所顾忌。
　　然而，这只是如果，是这世上最伤人的东西。
　　过了一会，“爸爸妈妈，我想明天出院。”向晚意看着他们，声音不大，却透露出坚定。
　　“不行，你身体还没恢复，怎么能出院呢？”
　　“是啊，晚晚，听医生话，好好在这里休养。”二人齐齐反对。
　　“我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医生也说过我醒了就没什么大碍了。”向晚意真切地说道。
　　“可是…”向妈妈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向晚意打断。
　　“在家休养和在医院也没什么不同，家里的环境反倒比医院更舒适，更安静，不是更适合我养病吗？”
　　“而且医院里做的检查也没什么用，该来的总是要来，我总不能一直呆在医院，连学也不用去上了吧。”
　　“别说这样的丧气话。”向妈妈又抹了抹眼泪，哽咽着说。
　　“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草原看看呢。”
　　“听说天山还有薰衣草，那么美的景色，我还没有亲眼看到过。”
　　“我不想把自己的时间耗在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
　　“我也不想…死在冷冰冰的手术台上。”
　　女孩躺在铺着洁白床单的病床上，脸色一如既往透着点病态的苍白，这过往被无数人羡慕惊叹过的肤色，此刻看着有些心酸。她的眼神里平静无波，却又似乎有些承载不住这房间里压抑的氛围，悄悄溢出些许雾气，嘴角的弧度一如既往，恬淡安宁。
　　一切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却又似乎什么都变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妈妈在一边的小床上不安稳地睡着，两道细细的眉拧成了弯刀，勾得人生疼。女孩则无比地清醒，在漆黑一片的暗夜里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眼神是那样专注，然而，她什么也没有看到，除了黑。
　　不，似乎，她还看到了她的未来。
　　在这个平常的夜里，年轻的女孩躺得笔直，双手交叠搭在一起，仿佛在迎接她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