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铃人》海蹊

1、楔子

　　第一章楔子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红杏初发，烟雨霏霏；水波潋滟，方舟欸乃。如此旖旎缠绵的水乡风情，叫人怎能不忆江南？
　　祁国境内数江南最是富庶，江南又以吴中最是富足，而吴中之最，便是林家了。
　　林家是盘踞江南百年的世家大族，精于商贾之道，家族产业极大，根基极是深厚，无论是金银玉器、古玩字画，还是衣着丝缕、案几桌椅，各类生意均有涉猎。人言，林家富甲天下，确实不虚。
　　林府不仅是商贾巨富，也是书香门第。虽然林家甚少在朝廷出仕，却出了不少名儒学士和书画大家，当今的林家家主林迁，便是丹青妙手。
　　有别于其他名门府邸的车水马龙与靡靡奢华，偌大的林府素来是清静的，就连府内装潢布置也是疏淡雅致的，青砖白墙黛瓦，飞觞楼，小轩窗，曲径通幽，一步一景。碧色的湖水波光清粼，岸边垂柳依依，随风动处，宛然如画。偶有穿梭其间的仆从婢女，也是神情恬淡、脚步轻缓。
　　庭院里，一株合欢树已有百年，枝繁叶茂，亭亭如盖。暖煦的阳光洒在盈盈葱绿的枝叶上，流光莹莹。
　　树下，两个清雅的身影，一坐一立。立的，是一位中年男子，身量颀长，五官清削俊挺，一袭白衫，徐徐随风，举手投足间，竟是说不出的遗世风华。这便是现今的林家家主林迁。
　　坐的，是一个俊秀少年，生得筋骨灵秀、眉目精致，就连执笔的手也是骨节分明、白皙修长，极是好看。他着了一身玄色衣衫，乌发紧束，与白衫飘然若仙的林迁迥然不同，显出一份与年龄不相符的凝重和阴郁。
　　石桌上铺开了一落宣纸，少年微蹙着眉，薄唇微抿，执着墨笔，沉浸在挥毫泼墨的快意之间，对周边诸事充耳不闻。少顷，少年落笔。只见纸上一幅水墨山水，天色空濛，点点寒鸦，青山隐隐，蒿草萋萋，细流潺潺，虽空灵隽永，但也流于清凄荒凉。
　　画毕，少年正细细端详时，这才发觉站在身后的林迁，连忙站了起来，低声唤道：“义父。”
　　画能窥人。林迁细细看着少年的画作，浅笑道：“你这个年纪本该是张扬恣意的年岁，这般内敛含蓄，倒像是个小老头了。”
　　少年也浅浅笑了，大约是自小养在林迁身边的缘故，他举止之间也与林迁很是相像，行事从从容容，对人疏疏淡淡，就连那舒眉浅笑的神情也颇为相似。林迁恍恍然想起十年前，这孩子刚刚被送来林府的时候，血红的眼，浑身的戾气，整日挥刀舞剑的，吓得旁人不敢近身。再看如今，少年的性子打磨得已然老成持重。只是，虽然在这江南水乡的柔情静好里浸渍了十年，但这孩子，骨子里还是决绝泠然的吧。
　　“孩子，你今年十七岁了，我没记错吧？”
　　“义父记得没错，再过四个月，我就满十七了。”
　　“今年，寻个合适的时机，我送你回郢都，可好？”
　　少年错愕，心中瞬间就搅动起万千思绪。
　　晋门将他安置在林府已逾十年。这十年来，无论是是晋门，林家，还是他，每一日皆在苦心准备，就为回京的那一天。只是，原本晋门与林家商定，待他二十岁及冠之后，再将他送回郢都去，这回京的时间忽然提前了三年，可是有什么变数。思及此，少年分外不安。
　　“你年纪还小，本不该这么快就将你送回郢都。可是……”林迁拂了拂袖，缓缓踱到那株合欢树前。那踱步的身姿也极是清逸，白衣簌簌，仿佛就要飘飘仙去。
　　少年默然望着林迁的背影，明明林迁就近在咫尺，却忽而生出了伊人渺远的感觉。
　　“我病了，快则两三年，慢则五六年，寿限便到了。若计划不提前一些，我怕，就再也帮不上你了。”林迁的声音低醇温润，不疾不徐，一字一句却好似千钧，将少年钉在原地。少年瞪大了眼睛，满目的不可置信，他张了张口，却觉喉间干涸，未能言语。
　　林迁转过身来，依旧一脸的云淡风轻。方才不能长寿的言语，仿佛幻听一般，让少年愈发不肯相信，也不愿相信。
　　“义父生得什么病，我去找最好的大夫来，一定能治好的。”
　　林迁闻言，笑了起来，道：“傻孩子，林家不缺大夫。”
　　少年呆呆怔着。林家先祖最初发迹的时候，就是做医药生意。现今，林家麾下，医药仍是最为重要的家业之一，确实是不缺大夫与药材的。
　　“孩子，别怕，义父会将你安置好的。现在，听义父跟你慢慢说。你愿意回郢都吗？只要你有一丝不情愿，我就将你留在林家，保你一生平安富贵。”
　　“我必须回去。”提及回郢都之事，过往的血雨腥风复又在脑中沸腾，烧得灼痛，少年不由自主攥紧拳头，目光泛起一丝腥红。
　　“我不是在问你该不该回去，我是问你，你愿意回去吗？你想清楚了，一旦回了郢都，前路就是龙潭虎穴，生死叵测。留在林家，你就可以做个富贵闲人，每日画些山水花鸟，平淡度日。这样，你也要回去吗？”
　　“义父，我必须回去。如果就此偏安在林家，我这一生，恐怕再也不能心安。此去郢都虽然艰险，但我心意已决，并无遗憾。”
　　“如若回了郢都，没有坚定的心志，那就与送死无异。见你如此决绝，我才能安心送你回去。”林迁顿了顿，缓缓道，“孩子，你所谋之事，单靠你一人之力，是断断没有成功的可能的，你不能没有林家的倚仗。我没有子嗣，按照林家宗祠的规矩，我死后，这林家家主的位置，是要给你林溯哥哥的。虽然，你林溯哥哥与你情同手足，也会义无反顾地扶持你，但你林溯哥哥实在是太年轻了，欠缺威信。林家家业虽大，却旁支错节，要调动林家上上下下全力帮扶你，你林溯哥哥恐怕是力不从心。所以，我想早些将你送回郢都，趁我还在世，多替你筹谋，为你把前路铺平一些。”
　　林迁一席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烙在少年心口上，沉甸甸的，带着尖锐的疼。幼时那场灾祸，从血池尸堆里爬出来，举目之下，就只剩他一人了。多年相处，林迁于他如兄如父，在他心中，早已视为亲人。一想到几年后便要与林迁长辞，少年不由眼神黯淡。
　　见少年如此神色，林迁安抚地揉了揉少年的头发：“傻孩子。生而为人，总是会死的，不过是有些人走得早些，有些人走得晚些罢了。我这一生，想做的事情已经做得七七八八了，并未留有什么遗憾，唯独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只有将你安置妥当了，我才能安心地走。”
　　“义父。”少年望着林迁，眼眶微红，“我并非你亲子，何德何能，竟得你如此照拂。”
　　是啊，如此殚精竭虑，究竟是为何呢？林迁也在问自己。大抵是因为年少时候一句看似玩笑的诺言吧，抑或是因为，他心中十几年来怎么也放不下的执念。他端详着少年俊秀的容颜，剑眉，深目，薄唇，依稀还能看得到那个人的影子。
　　想到眼前的少年身上流的是那个人的血液，林迁的目光也愈发柔和，他轻柔地抚着少年的头：“傻孩子。”那言语神情，似乎在轻唤少年，也似乎，透过少年的容颜和悠长的岁月，在说他自己。红尘之中，谁不是痴儿呢？只要愿意，他也可以斩断情丝，无情无爱，无牵无挂，终究还是舍不得。年轻时候的他，早早就见过了姹紫嫣红与千金浮华，于是养得一副孤高清傲、恣肆轻狂的脾气，但初见那个人，却觉伊人刹那不可方物，却觉自己粗鄙自惭形秽。那个人故去之后，他看高山看流水皆是清寂，看红颜看金粉皆是黑白，好似用尽了所有的悲欢喜乐，心如沉潭，再也难以泛起涟漪。
　　“你回郢都的事情，我托郢都谢家传讯给晋门。昨日，谢家秘密送来了回信，说晋门已为你回郢都安排了一个身份。孩子，西平郡王府的小世子李阡陌，你还记得吗？”
　　“记得。”
　　少年微微眯起眼，尘封的记忆窸窣翻开，他的神情变得格外温煦。幼时，在那场灾祸发生之前，他生活得那般无忧无虑。西平郡王府的小世子李阡陌，比他小一岁，是他幼时的玩伴，喜欢找他玩耍。记忆中的李阡陌，是个调皮的小捣蛋鬼，而偏偏西平郡王李晟对爱子颇为严苛，李阡陌一旦惹了祸就不敢回府，屁颠颠地哭着跑来找他，眼巴巴等着他给出个主意好躲过李晟的责罚。
　　那个孩子，相貌清秀得像个小女孩儿，一笑起来就眉眼弯弯，一说谎就眨着眼揪着手指头，整日天马行空地浮想，琢磨着稀奇古怪的事情。
　　可是，十年前的上元节，那个孩子就已经……
　　少年闭上眼，不愿想起那场血腥。
　　“你便顶替这位小世子的身份回郢都吧。只有将你托付给西平郡王李晟，我才能稍稍放心。李晟已经派了人赶来吴中郡，这会儿，人马应该已经在路上了，想必，他有许多事情要细细交代给你。”林迁微微蹙眉，道，“只是，李晟虽然一心护着你，但沈王妃早逝，现今的西平郡王妃钟瑶英是钟家的女儿，她可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这场世子回京的戏，演就要演个天衣无缝，绝不能出丝毫纰漏，让钟家人逮住破绽。”
　　“是。”
　　风摇树动，簌簌轻响。阳光透过蓊蓊郁郁的枝叶，落下一地的斑驳，那些光斑映衬在树下一白一玄两个身影上，显得晦暗不清。
　　“孩子，你在林府的时日也不多了，去找找你林溯哥哥，还有你林瑜妹妹，她是最惦念你的。你要走了，他们可真舍不得呢。”林迁温言笑道。
　　少年心知林迁喜静，尤其是心绪纷繁的时候最喜独处。他低声称是，深深望了林迁一眼，返身离开。
　　流光缱绻，夕阳西斜。少年与林溯、林瑜兄妹沿着□□并肩而行，远远看见林迁依旧独伫在树下，那负手而立的身姿不知端持了多久。一旁的青衣婢女面带忧色，却也静静候着，不曾搅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