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情抛掷久》陈之明合

1、鱼 四月，京城

　　四月，京城浮动着懒洋洋的暖意。
　　午后厅堂里光线明亮，苏辞镜靠在椅上，手里摇着团扇，悠悠地带起风来。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初夏的势头渐起。书房倒是清爽，只可惜窗不对着池塘。这一处小亭建的有些奇特，八角玲珑，又以雕镂的木质屏风与外相隔，向北处大敞，正对绿意幽深的池塘。亭内设桌椅小几，暗影依在宣纸上，墨迹未干的荷花图似乎泛起清香。
　　苏辞镜摇得手累，心里抱怨着天气，又想到别的事，一时乱糟糟的，心绪渐渐飘远。
　　抹月端着茶水点心，远远就瞧见她神游的痴态，走过去在小几上摆好，笑道：“荷花未开，小姐在看什么？”
　　苏辞镜回过神来，拿了茶杯，道：“天这么热，今年荷花也许会早开吧。”
　　虽说天气渐暖，午后日头正盛，有风轻轻搅动着一亭的安闲睡意，时间也不算难熬。池子里叶与茎轻微晃动，水面上波纹一圈圈散开，水与池壁相接处蒙着一层青色，再往前是几株细竹，苏辞镜不禁憧憬着夏天。
　　亭子正中一定要放上一个冰桶，里面一大块冰山一样，冒着寒气，再放下竹帘，影影绰绰。至于赏荷作画，品茗论诗，都是书中雅士所为，其他不论，她也寻不到一同谈天的人。
　　抹月见她时而流露向往之色，时而抿嘴皱眉，大致明白了她的想法。
　　苏家来京不久，苏父在朝中做官，一向清廉保守，与同僚私下来往不多，又素有些正直名声。苏辞镜是家中唯一的女儿，正待字闺中，难免有人多事牵线搭桥欲成就一段良缘，京中贵女聚会苏辞镜倒也去过几次，没遇上合心意可交好的同龄人，后来就常常推掉，长此以往也无人邀她。她倒乐得清闲，只是偶有苦闷。
　　朝中户部尚书林大人与苏父走得近，可惜林家长女前一年已出嫁，余一幼女年仅六岁，苏辞镜与她更是无话可说。
　　苏三少爷每每远游回来，总会捎几本诗词文集。苏辞镜便央他多留一会儿，讲些外界的事，唯恐在闺中呆久了，格局也变得狭窄。她又常抱怨京中无聊拘束，不及原来自由。三少爷听久了也心烦，索性作主带她出府，四处逛逛，算是透透气。抹月一般是跟着的，但后来三少爷嫌她碍手碍脚就将她留在府中，这让抹月好生忧心。
　　“三哥刚来京时就与官僚子弟打成一片，狐朋狗友里也筛出了良友，想必不觉苦闷。”苏辞镜瘪瘪嘴，道：“我嫉妒。”
　　这正应了抹月的猜测，她垂着头倒茶，以一贯温和的声调开口：“小姐不妨去今年赏花会上看看，说不定能碰上个可心人。”
　　“罢了。”苏辞镜拈了一块点心，笑着看她，“与她们相处不如与看书，你还是去我房里，把前几日三哥带回来的书拿过来吧。”
　　抹月应了一声就去了。
　　苏辞镜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苏辞镜年方十六，抹月只大她一岁，按理说应该似姐妹，她是希望如此的，可抹月似乎不是。苏辞镜叹了口气，料想她找到书再送过来又要费些时间，就拉了另一个婢女，叫她跟抹月说自己不看书了，就在园里四处逛逛，又嘱咐她告诉抹月不必找她，就翩然离亭。

　　苏辞镜转悠两圈，在花园边游廊处停下，稍歇了歇，四下望去，就见拐角那边立着一人，未看清衣饰容貌，只觉身材修长，姿态不俗，似乎是素淡颜色的衣衫，映着暮春的惨景，愈发清冷萧条。
　　她不小心撞上那人目光，略有羞恼，强作镇定，一时竟是走过也不是，站着也不是，好一会儿才想起这花园在内院与外院之间，却算是内院的范围，为何会有外人在，她正想出声质问，那人却走近了些，垂了眼道：“苏府格局精妙，我一时不察就到了这里，唐突了姑娘，还请姑娘见谅。”
　　苏辞镜听着那“姑娘”二字略有别扭，感觉像是以前跟三哥出去时在茶馆里听说书总听到的，她一直觉得别有趣味，此时又不知要说些什么，干巴巴开口：“你是来找我三哥的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一句等于告诉他自己是苏家的小姐，况且这人虽然年轻，也不一定是来找三哥的。
　　那人果然一愣，继而笑道：“正是，苏小姐好生聪颖，只怕我再走到里面失了礼数，可否请苏小姐带路，景明……三少爷说在府中书阁等我，想必是以为我记得路，就没派小厮来引。”
　　苏辞镜犹疑地看着他，道：“阁下还未报上姓名，我如何信你？”
　　那人露出诧异的表情，却道：“是我心急了，敝姓林，家父与令尊交好，我与景明也有些来往，前几年过中秋，苏小姐还来过。”
　　“那你是…”苏辞镜是想到那回把林小宝惹哭的事，有些尴尬，忽然也不觉得生分了。
　　“林以名。”他神色有一瞬的黯淡，苏辞镜还没留意他已笑着望她，道：“劳烦苏小姐带路。”
　　苏辞镜犹豫了下，终是道：“好。”

　　这位林公子话并不多，她闷头走路，偶尔答几句，一路安静得很。经过池塘时，苏辞镜眼直直地盯着池中鱼，不小心露出一种很是愉悦的表情，林以名多瞧了几眼，忽然道：“苏小姐很喜欢鱼。”
　　“嗯。”她未留意他的语气，笑道，“鱼是可爱。”
　　“苏小姐可曾在鱼神面前与人有什么约定或许什么愿望？听说很灵验。”
　　“好像没有，我不信鬼神的。”
　　“哦？”
　　“我好像什么也不信，也好像觉得什么也不值得信。”她转过头来，冲他歉然笑笑，“我自己是糊涂，让公子见笑了。”
　　他摇摇头，心里默念她的话，只觉得莫名熟悉。
　　话正说着，书阁已在眼前，苏辞镜匆忙离开，将他道谢的客套话抛在身后。

作者有话说

　　大爱蜜蜂，那句“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美死了有木有。于是吾摘了两个字作主角名字，各位大人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