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君一生

5、未完成 （四）

　　陈可站在计算机室门口，大概扫视了一圈，看到一个拿着手机、不时观望的男孩儿坐在一台靠近墙角的电脑前，便径直走了过去。
　　“Luke,right”陈可记得给他发信息的人在app上的名字是Luke。
　　“Yes,me,你好！”那人根本没察觉有人走近，抬头一看，陈可已经在跟自己打招呼，不由得语无伦次。
　　橙色短袖，黑色夹克外套和一条黑色的休闲长裤，虽然蹩脚的英语和慌乱而滑稽的表情都和app上的照片不符，但那张中规中矩的脸让陈可确信就是他没错。
　　“你好，叫我Danny吧。”陈可礼节性地笑了笑——虽说是礼节性，但陈可的笑里总有些让常人难以捉摸的东西，这种微妙的东西，观察力正常的人，恰恰足够捕捉到，但除非情商超常的人，很难理解其中额外的意味。
　　眼下这位叫Luke的男孩显然理解不到这层额外的意味，只是觉得这一笑为站在自己面前、貌不惊人的这位少年加分不少，一时间竟然也忘了回应。
　　陈可在尴尬即将来袭的前一秒及时开口：“所以你应该不是新生吧？我离报道还有一会儿，要带我看看校园么？”
　　“哦，好啊，这就走。”Luke立马注销了电脑，把桌上几本关于Geotechnic的外文书装进一个墨色皮包，起身同陈可走出了计算机室的大门。
　　Luke不出意外地问了陈可一些琐碎但常规的问题，比如年纪，家乡，专业等等，陈可照例一一回答，至于他是否乐意，自然不在话下。
　　“那你为什么来澳洲读书呢？”Luke又问道。
　　“准备仓促，没有很多选择。这边比较好申请。我可能不太适合加拿大的气候。”陈可淡淡地，随后又补了一句:“这边gay marriage是合法的。”
　　后面这一句按照常人的思维逻辑，显然有些天马行空，Luke先是一愣，然后笑着说：“你以后要跟男人结婚么？”
　　陈可觉得对方的问题比自己要滑稽一百倍，不过他也素来知道自己与众不同，所以并没有表露情绪，只是回问道：“那你呢？以后准备找女人结婚？”
　　Luke答得干脆：“不知道。以后可能吧。所以，你出柜了么？”
　　“哦，很多年前了。”陈可答得平淡。他当然觉得这没什么，甚至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他当然也知道，这样的回答，会引起同为同志的对方极大的兴趣。
　　“哇，所以你身边的人都知道了么？他们什么反应？”Luke吃惊的时候，肩膀会下意识的缩拢，身体微微前倾，没有提皮包的那只手轻轻握拳、弯肘，抱向胸口。虽然只是一瞬，但对陈可而言，任何细枝末节都是无限放大的慢动作，而Luke的这个动作，唤醒了陈可内心潜在的另一个人格——
　　简 直是个虾米，连点儿男孩的朝气都没有。听口音，应该是江西人；听口气，他肯定是没出柜。看样子，应该是心智不成熟、但遵守规则的那一类，所以，也很无趣，多半是压抑了太久，所以想尝试找个男朋友体验下恋爱的感觉。刚才他书本侧面的名字虽然没看清，但是是正楷字不会错，规整干净，可见是很认真地写上去的，但字没有一点生气，楷书也没练到家。人如其字，应该是个谨慎、规矩但平庸的普通小孩子，算不得男人。个子不高，面相也中规中矩，气质实在谈不上，只能说还算透着点儿干净气儿，但这种干净是建立在还很无知的不稳定的基础上，以后接触了复杂的环境，难保就能维持住。所以，他不是我要找的人——陈可突然冒出的这个人格在自己开口前就得出了上述的结论，然而，他还是语气平和地答道：“家里知道，一些我觉得有必要知道或者可以知道的人知道。”
　　Luke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估计是被陈可绕口令一样的回答绕晕了。所以，他也没有体会这句话里潜在的信息量。但他留意到，陈可似乎从刚才双手握着胸前书包包带，脚步轻快的小孩子一样的形象，突然转变成了另一个人：双手拇指分别插入天蓝色牛仔裤两边口袋，因小腹微收而局部轻陷的鹅黄色单衣，微微上翘的唇角和更加有神的目光——这些甚至让Luke一瞬间怀疑眼前的这个少年，难道比自己的个子还要高吗？
　　陈可见对方有些呆滞，便轻笑了一声：“你还没给我介绍校园呢，我们就光顾着走了不是？”
　　Luke又如梦初醒般“哦”了一声，没再发问，转而开始沿路介绍学校的各个片区。
　　“我们刚才走过的地方是工学部，化学院、机械学院、你们土木学院之类的都在那边；我们现在穿过的这片空地叫South Lawn，是平时各个社团在学校办活动的地方。”
　　陈可看到路的左侧又是一长条水池，池面上闲散地铺着几片树叶，踏着金光被风吹得打转儿；除了池边立着几颗郁郁葱葱的大树，再远处就是两片空旷的草坪被一条石块铺成的小道分隔开来——这应该是就Luke口中的South Lawn。右手边则是刚才工学部的几栋建筑的背面，相形之下显得了无生趣。再往前行，并排而立的，一面是一座中世纪塔楼状的建筑，只是规模很小，不仅不大气，反而有些小资情调；另一面则是比较庄重、肃穆的回字形长廊，中间镂空处的庭院被绳索围绕，不让进入，庭院中有三五株矮树，结满了粉色的花蕾。应该是 Old Arts的教学楼和Old Law Court吧，墨大最老的建筑之一，之前有在学校的宣传册上看到过，陈可默想。
　　Luke的介绍随即印证了陈可的想法。两人穿过回字形长廊，来到一座比较现代的小型商场状的建筑前——里面热闹非凡，进出的学生络绎不绝。
　　“这里是Union House,墨大的学生中心。这里面理发店，食堂，超市，什么都有。”Luke讲到这里，似乎很兴奋，接着道：“现在已经是吃饭的时间了，我们就在这儿找家店吃完再逛吧。”说罢，Luke空出的那只手扬向陈可的肩膀。
　　陈可在那只手刚有动作的瞬间就已经开始移步，随即一个转身，变成面向Luke,看那只手轻轻滑过自己胸前然后收回，才自然地笑道：“今天运气不错，天气挺好，确实适合逛逛。不过我报道的号码应该快到了，你先吃饭吧，我回ERC报道。下午如果我们都没有别的事情，再继续逛。”
　　陈可说得合情合理，有种难以拒绝的诚恳，Luke感觉自己的台词都已经被设定好了，此刻只是借自己的嘴说出来而已：“好，那下午你忙完了我们联系。”
　　“Ok，到时候联系。”陈可扬了扬手，然后插进裤袋，眨眼的功夫，已经走远。

作者有话说

　　晚上赴宴，得闲再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