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辞－心斋》潇潼

33、花朝节（二）

　　今日即是花朝节，龙珺遥接下来也没有什么事要做，便就想着不如也出去逛逛。可想到自己之前得罪了鬼族，在灭境的时候身份估计多少都被人猜了出来，她虽不怕他们，但却不想扫了自己的兴致，最后还是决定换副妆容。

　　半个时辰后，龙珺遥瞧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的点点头。就在她刚要推门而出的时候，只见一抹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她抬睫看向来人，不解道：“师叔，你不是今日不在域里吗？”

　　帝释夜挑眉上下打量着她，眼前之人一身白色锦袍，玉冠墨发，好一个俊俏的小公子！仔细看去，还真有她哥哥龙慕寒的几分风采。

　　“你这是做什么？” 他缓缓开口问道。

　　龙珺遥对着他眨眨眼，道：“师叔，你看我这扮相能否收到姑娘们的花？”

　　他微微牵了牵嘴角，轻声道：“随我来。”

　　“去哪里？” 龙珺遥赶忙跟上他。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去收花。”

　　龙珺遥本以为他们会去魔罗谷，可眼前的景象比起魔族却更像凡间。左手边的乐坊歌舞升平，右手边的茶馆茶香四溢，街道两旁小商贩的摊子上可谓应有尽有：这边小车上是各式各样的瓜果，沙糖，蜜饯，豆沙糕，栗子糕，金乳酥；那边的商贩有的正吹着糖人，有的捏着面人，还有的则摆弄着一些罕见的奇珍异宝。不远处的河岸边摆满了待卖的花灯，任过路的姑娘们细细挑选。如果不是周围的人各个气息不凡，龙珺遥定以为自己是到了人间某处的闹市。

　　这样的场面在凡间不算什么，可它却出现在四海八荒中，这委实叫龙珺遥有些吃惊。她从未听说过四海八荒还有这等玩乐的地方，恐怕就连一向最会享乐的司泽都不一定知晓这里的存在。

　　“师叔，这是哪里？我从来不知四海八荒还有这样的地方？” 龙珺遥一边问，一边四下张望着。

　　“罗浮城。” 帝释夜淡淡道。

　　“罗浮城？我好像在哪里听说过。”龙珺遥思忖片刻，忽然双手一击：“啊！想起来了！姑父曾提到过罗浮城，说这里的城主乃是凡人修仙得道。听说他本是个一心向道，但求无欲无为的耿直神仙，不知怎的有一天却突然辞去神职消失了，后来就建了一座类似凡间的罗浮城。”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帝释夜，笑着道：“我小的时候不是很懂罗浮城主这么做的目的，现下看来却是明白了不少。”

　　“你明白了什么？” 帝释夜停下脚步，饶有兴趣的瞧着她。

　　龙珺遥笑意盈盈的看向他，未语，反而转手拽着他进了一间茶馆，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茶点，才回道：“这做神仙嘛，无非三种结果。一是求证天道，得虚无，好比三清尊神；二是得神职，维护四海八荒，比如说我姑父那样；三是做个逍遥自在的散仙，享乐也好，清修也罢，都看自个儿愿意与否，城主无疑就是这第三种。可无论是哪一种，心中都会有一个念。求天道，是念的虚无；有神职的，是念的大义；而这座罗浮城就是城主的念。”

　　“那你呢？你念的是什么？” 帝释夜盯着女子那清澈的眸子，轻声问道。

　　“我吗？现在来说应是做个称职的帝姬。迄今为止，我从未龙族做过任何帝姬该做的事。龙族的诸多事宜都是哥哥在打理着，他总说等我过了龙劫后再说。其实，” 她顿了顿，迟疑片刻才说道：“我有时总觉着我应该还有着什么其他执念，可却又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师父曾说是时机未到，我顺其自然便好。”

　　帝释夜瞧了她半晌，才幽幽道：“有些执念不要也罢。”

　　“师叔，那你呢？你的念是什么？” 这是她一直想问的问题，现下终于问出了口。

　　帝释夜摩挲着手中的茶盏，望着窗外河桥上来往的人群，慢慢道：“吾的念，等你过了龙劫后便会知晓。”

　　“唉！” 龙珺遥叹息了一声，哀怨道：“又是龙劫！我的龙劫到底有什么变数，怎么你们一个个的都这么忌讳。”

　　“吾自会护你周全。” 他的声音听着似乎比以往还要严肃些。

　　龙珺遥不知怎的，听了他的话后，一时半会儿竟不晓得要如何回答，只能定定的看着他。她虽口上对于龙劫一事不甚在意，但听多了，心底不免有些忧虑。而这句话她爹爹娘亲说过，哥哥说过，师父也说过，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后，她居然一下子安下心来。她从未因为一个人的话竟能如此安心。

　　两人相视的沉默被一声“公子”打断了。龙珺遥循声望去，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四周居然七七八八围了一众姑娘。为首的女子见她看向自己，红着脸道：“这些花我们想送给公子你。”

　　龙珺遥虽说出来是打着“收花”的名号，但却没料到真有姑娘给自己送花。她扫了眼一众姑娘们手里的花，迟疑道：“姑娘的情意我心领了，可这花......”

　　那姑娘见她要拒绝，赶忙道：“公子不要误会，我们送你花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见公子你长得俊俏，我们姐妹也没有意中人，就想着干脆把花送你了。” 她觑了一眼龙珺遥对面的帝释夜，悄声道：“何况公子你还是个有主的。”

　　闻言，龙珺遥先是一怔，她这是被当成断袖了？随后又瞥了眼帝释夜，见他依然若无其事的喝着茶，才笑着回道：“如此那在下便谢过各位姑娘了。” 这花一收便是一发不可收拾，接下来不断的有小姑娘来给她送花。其实也有不少姑娘打着帝释夜的主意，可一看对方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冰冰的模样，方打消了念头。

　　这一来二去的折腾后，已是皓月当空。眼下他二人正颇有兴致的逛着闹市，确切的说应该是龙珺遥很有兴致，帝释夜只是个陪客。

　　瞧着女子捧着手中的花，一脸笑眯眯的看着四周的景象，帝释夜弯了弯嘴角，轻声道：“很开心？”

　　龙珺遥盯着对面河岸边放花灯的姑娘们，一边点头道：“嗯，要是哥哥也在的话，不晓得他还要收到多少花呢！唔，我突然有些同情他了。” 说着她扭过头，有些好奇的问道：“凡人放花灯是要向上天祈愿，这些女子怎的也要放花灯？”

　　“她们在向月老祈愿。” 帝释夜回道。

　　“啧啧，月老他老人家不仅要掌管凡界的姻缘，这四海八荒，六界九重的姻缘看样子他也一并承担了下来。” 龙珺遥感叹道。

　　帝释夜皱着眉瞧着愈来愈多的人群，很自然的转身牵起龙珺遥的手，无视她现下还是男子装扮，拉着她一起向河边拱桥走去。

　　龙珺遥任他牵着自己，仰头看向漆黑的夜空中那些缓缓升起的花灯，它们像是有着自己的意识一般，欢呼雀跃的朝着天宫飞去。不知怎的，她突然间有些惆怅，自顾自的喃喃道：“在怎么祈愿也抵不过天命无常，世事难料。”

　　一簇一簇欢闹着的少年少女不断从他二人身边经过，有的还时不时回头看向他们，笑闹声，嘈杂声，好不热闹。

　　上升的花灯点燃了无尽的黑夜，岸边房屋的灯火照亮了如墨的河水。

　　“你要去放一盏吗？” 帝释夜转身问道。

　　龙珺遥摇摇头，抬睫看向他：“师叔，我们出来这么久了，不回去吗？”

　　帝释夜望着河水中由远而近的游船道：“不急，吾带你去看看罗浮城主的执念。”

　　龙珺遥不解，城主的执念难道除了这座城还有别的？

　　那座灯火辉煌的游船逐渐向两人驶来，这时甲板上走出一众人，确切的说是一名衣衫不整的男子左拥右抱着两名女子，外加随从数人，倒是有几分凡间帝王的气派。

　　“啧啧，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释尊呐！是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里了？” 男子翘着嘴角调笑道。

　　这还是龙珺遥第一次见到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的打趣帝释夜，她不由得打量起眼前人。男子的样貌在四海八荒中算不上太出色，但浑身上下那放荡不羁的气质实在让人无法忽略。

　　男子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遂转过头看向龙珺遥，半晌，他突然哈哈一笑：“素来不近女色的释尊竟然也会陪姑娘过花朝节！”

　　闻言，龙珺遥一怔，她出来前可是易了容，让自己看起来更像男子。这一路上从未有任何破绽，而眼下她居然被认了出来，这男人倒真是不简单。

　　帝释夜未语，牵着龙珺遥直接上了船。

　　那男子像是早就习惯了帝释夜的态度，他笑着对龙珺遥道：“按着凡界的规矩，来者是客，珺遥帝姬不必客气。”

　　既然对方认出了她本女子，那她的身份想必这人早就知道了。如此一来，龙珺遥自然也就猜到了对方的身份，遂笑着回礼道：“城主如此热情好客，倒是我们叨扰了。”

　　听她这么说，罗浮城主哈哈一笑：“唔，我看帝姬也并非似传言一般性情乖僻，” 他顿了顿，转向帝释夜道：“我看她的性子倒是比你上次领来的冰山小美人讨喜的多。”

　　帝释夜一边向船里走去，一边冰冷道：“你话太多了。”

　　船里的摆设奢华却不失文雅，和城主那浮夸的作风完全不符。

　　帝释夜倒是真没和这城主客气，入座后便径自喝起酒来。

　　龙珺遥从未见过他喝酒，不免有些吃惊，“我以为师叔你不喝酒的。”

　　帝释夜继续给自己斟酒，淡淡道：“怎么会这么说？”

　　龙珺遥拿过酒盏也给自己斟了一杯，道：“我看师叔你生活作息一向规律的很，所以才想着你是不是不喜喝酒。”

　　“吾想喝的时候自然会喝，” 说罢，他瞥了她一眼，又道：“少喝点。”

　　罗浮城主颇有深意的瞧着他二人，笑着道：“释尊说的没错，这酒是由百花而酿，专为花朝节准备的，你们倒是来的巧。不过它后劲儿大得很，帝姬可要当心呐。” 说罢，他拍了拍手，船两边的帘子被掀了起来，两岸景色顿时一览无余，一众舞女琴师也旋即鱼贯而入。

　　龙珺遥忽然眼睛一亮，那抚琴的女子不正是上次她同顾潇然在魔族碰见的夕雾吗！她怎么会在这里？龙珺遥不动声色的喝着酒，待一曲结束休息时，她方缓步向对面走去。

　　“夕雾姑娘好琴技，着实令在下佩服不已。”

　　围着夕雾的一众舞女循声望去，见是个俊俏的小公子，都知趣的笑着走开了。

　　夕雾有些疑惑的看着男子装扮的龙珺遥，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是何时何地见过。

　　“公子是？” 她有些迟疑的问道。

　　龙珺遥冲她微微一笑：“我同姑娘之前有过一面之缘。”

　　夕雾点点头，颔首道：“是奴家失礼了，还望公子见谅。”

　　“哪里，是在下唐突了姑娘。夕雾姑娘才华横溢，在这六界九重内想必也是数一数二的。”

　　想是这等恭维听多了，夕雾并无过多的喜悦，只是客气的回道：“公子严重了。”

　　“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姑娘能否答应？”

　　“公子请讲。”

　　“这半年后便是神族新任天帝天后的继任大典，不知姑娘可愿在这期间担当庆典的乐师。”

　　“这……”

　　龙珺遥见她有些迟疑，又笑着回道：“姑娘不必急着答复我，” 说着她又拿出一枚刻着龙纹的玉佩道：“若姑娘愿意便拿着这枚玉佩去天界，他们自会为你打点一切。”

　　夕雾虽有些不解，但还是接过了她手中的玉佩。

　　这边厢，罗浮城主一边饮酒一边感慨道：“你这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那时候我同莫轩都没报任何希望，谁知道你使了这么个法子。” 他瞥了眼龙珺遥，继续道：“她这性子倒是柔和了不少。”

　　帝释夜依旧自顾自饮：“那件东西你拿到了？”

　　“东西嘛......” 他瞧着帝释夜，调笑道：“物主我是找到了，但你得拿一样宝贝来换。”

　　帝释夜挑眉不语。

　　罗浮城主咳嗽一声，解释道：“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压力太大。再说这条件也是人家物主开的，和我没半点关系。”

　　帝释夜冰冷道：“他要什么？”

　　罗浮城主神情一转，颇有些严肃的道：“他要的东西这四海八荒唯你一人能炼制，你可要想清楚了。”

　　帝释夜依旧不冷不热的问道：“什么时候？”

　　“神族祭典后在我这里举行的鉴宝会，我会派人提前通知你。” 他说罢，看向踱步而回的龙珺遥，很是知趣的换了话题。

　　不知怎的，眼前浅笑微语的人，船外流光溢彩的花灯，此情此景龙珺遥一直不曾忘记过。就算在她最痛苦的那些年，每逢花朝节，她都会来到罗浮城，回忆回忆曾经的过往，喝上几壶百花酿，可却从未醉过。而她每每与城主的对话也不外乎如下几句：

　　“你这又是何苦？” 罗浮城主不忍道。

　　龙珺遥淡淡一笑：“待我麻木了，就不会来了。在这之前，你可要准备好酒。”

　　不过，这自然都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