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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随侍(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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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上次碧落血海域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龙珺遥的存在,那自两天前帝释夜当众抱着她从灭境回来后,这里的上上下下则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龙族帝姬同他们域主的关系。闲言碎语自然是少不了,对此龙珺遥也是见怪不怪。
她眼下正一边回想着方才纪梵的话,一边向着前殿走去,直接忽略了背后的窃窃私语。纪梵那么说,似乎真是对她的烦恼了如指掌。可如果真是这样,那她之前向他询问关于帝释夜的种种,他都模棱两可的敷衍了过去,现下却为何要主动来帮自己解答?这让她不禁想起第一次见到纪梵时,他脸上复杂和欲言又止的神情,直觉告诉她纪梵似乎同自己也有些她不为所知的渊源。
碧落血海域前殿-碧落殿,帝释夜此时正高坐于金銮之上,纪梵对他耳语了几句后便退至到銮座的左下方。他抬眸看着殿中众人,开口道:“神族天帝继任大典的礼单就交由纪梵来处理。”
“释尊,这次可是要派使者前去?” 其中一位长老问道。
帝释夜瞟了那长老一眼,平淡道:“本君亲自前去,无需遣派使者。”
“此次盛典是神族有史以来最隆重的一次,到时候定是人多嘈杂,怕是无法伺候周全,不如,” 说话的白发长老瞥了眼芷舞,继续道:“叫芷舞随侍左右。”
帝释夜未做答,而是盯着殿门瞧了一阵,才漫不经心的开口:“看够了就进来。”
既然被发现了,龙珺遥也没扭捏,在帝释夜的示意下,大大方方的走上丹墀,站到了他的身侧。
帝释夜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不紧不慢道:“恢复的不错,可还有不适的地方?”
龙珺遥笑着道:“多亏了师叔,我已无大碍。”她顿了顿,又道:“师叔三番两次出手相助,珺遥无以为报。”
帝释夜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銮座的扶臂,慢悠悠的道:“那吾便给你一次报恩的机会。” 说罢,他对着阶下一众人道:“神族盛典之行,就由她来照顾本君。”
如果说帝释夜在众人议事时把龙珺遥叫到他身边已令人诧异,那现下这番话更是让在场的长老们一阵错愕。虽说龙珺遥乃自家帝座的师侄,可叫一族的帝姬随侍左右怎么都有些不妥啊!何况自家帝座不是一向不喜外人跟随左右吗?这些年来,也就纪梵神君一人能近身照顾他。
芷舞听到这话,脸色瞬间一片苍白,她紧了紧水袖中的手,无视对她使眼色的白发长老,硬是挤出一丝微笑,上前柔声道:“珺遥帝姬恐怕不甚熟悉释尊的饮食起居,照顾起来难免有所不周。”
闻言,帝释夜抬眼望了龙珺遥一下,却恰逢触上她探过来的目光。他面具下的神色一如既往,可看向她的眼神却忽明忽暗。也许是朝夕相处了两个月,她竟然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冲他微微一笑,转而对着芷舞道:“芷舞元君多虑了,家师每每云游四海,便是我同几位师兄轮流陪同随侍;再者,我对九重天也颇为熟悉,不会有不便之处;更何况,照顾师叔本就是我份内之事。”
帝释夜似乎对她的回答相当满意,他不动声色地挪开眼,目光扫视与座众人,淡淡道:“四个月够她熟悉了。”
此话一出,众长老们都是一副大眼瞪小眼,欲言又止的样子。自家帝座一向不按常理出牌,但把龙族的小帝姬放在身边做四个月的随侍,委实有些说不过去。
芷舞元君的脸色又白了一层,涂满蔻丹的指甲掐入手掌都未曾察觉。倒是纪梵依旧神色平平,拱手一揖,道:“臣这就着手准备庆典的礼单。”
龙珺遥本以为她最多再休息几天,拿到龙纹银铠便可离开碧落血海域。可听帝释夜这么一说,难道自己接下来的四个月都要同他在一起,直到神族的盛典?她原本平静的心绪一下子又翻腾了起来。
其实她心底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开心的,她不能否认自己对帝释夜的好奇与兴趣,也看得出帝释夜对她的特殊照拂,只是她还未来得及理清自己对他的情绪,也不甚明白他对自己所作所为的原由。对于他二人之间的关系,她心底总有那么一丝纠结,当真应了凡间那句剪不断,理还乱。
之后帝释夜说了什么,芷舞说了什么,众长老又说了什么,她全部都没有听进去。她心底一直纠结于这剩下的四个月要如何面对帝释夜,她应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又是否应该先去找纪梵为她解个惑。
她幡然回神之际,自己同帝释夜俨然已经坐在了音阵后那座亭台里,她怔怔的看着眼前石桌上的桂花糕,梅花香饼,莲叶羹,还有那一壶紫竹青茶,这些都是她平素最爱的茶点。
帝释夜定眸看着龙珺遥,剑眉微挑,抬手为她斟了盏茶,轻声道:“怎么,不喜欢?”
“师叔你对我的喜好还真是了如指掌。” 龙珺遥抬眸望向他,笑意盈盈:“可我对师叔你却知之甚少,这么说来,我委实有些吃亏。”
帝释夜嘴角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你这是在调侃吾?……你想要问什么?”
龙珺遥拿起一块梅花香饼,浅尝了一口,才道:“珺遥自认非愚钝之人,要熟悉师叔的饮食起居也不过几日之事,师叔留我下来到底意欲何为?”
“吾留你下来就一定要有个缘由?” 他转头,对上她有些不解又迷茫的目光,似是叹了口气,平淡道:“你龙劫之日已近在眼前,待你寒症消除,吾便助你准备渡劫事宜。”
闻言,她先是一怔,忽而又笑了起来:“想必师叔也听师父提起过我体质特殊,渡龙劫颇为棘手,师叔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帝释夜瞥了她一眼,未语,转而抬眸看向微波粼粼的湖面。
龙珺遥心下暗叹一声:计划失败。她只是拐着弯的想问他为何对自己如此特殊,这问题她以前不是没问过,可他从未正面回答过她。她顿了顿,忽而想到方才纪梵对自己提议的“欲擒故纵”之计,抬头瞧了瞧依旧无语的帝释夜,看样子也只能试上一试了。
“师叔,” 她轻声唤他:“我听纪梵神君说那药粥是你亲自熬制的?”
难得她如此柔声细语,看上去一副乖巧娇媚的模样,这倒是叫帝释夜有些琢磨不透她意欲何为。
龙珺遥继续道:“我虽于吃食上不甚在意,但从小到大都异常挑剔,娘亲说我这是被爹爹和哥哥把嘴养刁了。”
“他们饭做的很好?” 帝释夜淡淡的插了一句。
龙珺遥冲他一笑,黑紫色的瞳眸清澈明亮:“爹爹与哥哥的厨艺在龙族中也算得上颇具盛名,入了昆仑虚后,我鲜少有机会尝到家里的饭菜。师叔为我做的药粥同哥哥做的甚为相似,让我有些怀念。”
“他都给你做些什么?” 帝释夜语气依旧无波澜。
“上钩了!” 龙珺遥心下暗喜,面上却做回忆状:“自爹爹同娘亲云游后,便是哥哥照顾我日常饮食。因着我身体的缘故,他会经常给我做些药膳。至于他常做的嘛……” 她想了想,又道:“八珍糕,茯苓糕,鲜藕粥,川贝蒸白梨,糖橘饼,这些都是我偏爱的。基本我喜欢的东西,哥哥他总能变着花样的做给我。”
帝释夜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龙珺遥为他同自己各斟了盏茶,这段时间的相处,她早已习惯了他的沉默,他的惜字如金。按纪梵所说的,线她已经抛出去了,现下只要等结果便好。
她抬眼,再次触上他那复杂深似漩涡般的目光,心头一悸,本能的想要逃离这压人紧迫感。挣扎片刻,她方试着转移话题:“我在进入红莲业火阵后便昏了过去,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纪梵神君说你救了小白,他没事吧?师叔你可是拿到了龙纹银铠?”
她一股脑儿像是倒豆子般问了一串问题,帝释夜轻挑了挑眉,似是敷衍又似认真道:“最后自然是我救了你,白泽他皮糙肉厚,自是无碍,至于银铠......”
说到这只见他墨袖轻卷,一副刻着暗纹的银色铠甲便出现在了龙珺遥眼前。不知为何,她瞅着这铠甲竟生出一种久别重逢之感。她有些颤抖的抚摸着龙纹银铠,实在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激动。
“从今往后它便属于你了。” 帝释夜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
许是因着当下心潮澎湃,她居然脱口而出自己心中纠结已久的疑问:“师叔,你到底为何要对我如此之好?”
“于你而言,吾所做之事都定要有个因由?” 他的声音似乎冷了一些。
“我一向以为凡事皆有因必有果,有来必有往,是以这世间万物万事都难逃其时,其因,其果。” 她紧紧盯着帝释夜,语气难得的强硬一次,铁了心要他给个答案。
他对上她那倔强又偏执的眼神,竟生出恍如隔世之感,良久,他才轻声回道:“吾对你好乃因吾愿意对你好。这六界九重之中,你于吾来说是不同的。”
夜色朦胧,龙珺遥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根本无法入睡,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帝释夜今日说过的话,他说他对她好是因为他愿意,是因为她不同。思来想去,最后无奈只能起身披衣,打算伴着这撩人月色独自散个步,理理思绪。
龙珺遥没想到今晚无法入眠的不止她一个,就在她推门而出时,正巧看见离开帝释夜寝房的芷舞。这个时段她出现在帝释夜的寝房内委实有些容易惹人误会,但帝释夜本就是个不在乎礼节的人,是以这样的事在龙珺遥看来反而没有什么不妥。
芷舞也看见了龙珺遥,比起白天的模样,现在的她面色红润,眼泛水波,如果不是了解帝释夜的为人,龙珺遥倒真以为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帝姬这么晚还不睡吗?” 芷舞款款向她走来。
龙珺遥捶了捶泛酸的肩膀,道:“白天睡多了,晚上反倒精神了。”
芷舞微微一笑,柔声道:“我本想明早把这个给帝姬送来,既然现在碰到了,那正好给你。” 说着,她从广袖中取出了一张白纸,继续道:“释尊的饮食起居一直由纪梵神君照料,但眼下神君想必正忙于礼单之事,我便擅作主张,替他给帝姬写了份相关事宜。”
龙珺遥接过白纸,看了一眼那工工整整的字迹,笑着道:“有劳芷舞元君了。”
芷舞颔首:“我虽说不像纪梵神君一样时刻伴随在释尊左右,但跟随释尊这么多年,他的习惯喜好我早已铭记于心,还望这些可以多少帮到帝姬。”
月光下,惯穿红衣的女子现下只着了一件白色单裙,一头墨发如瀑布般垂落,不施粉黛的脸庞在夜色中显得愈发剔透。芷舞看着她,心中一紧,话也不由得脱口而出:“我有些话不知当讲与否。”
龙珺遥折着手中的白纸,似笑非笑道:“元君既然提及了,那便说来听听吧!”
芷舞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帝姬想必也看得出释尊待你与他人不同,这虽与我没什么关系,但我着实不忍看着释尊又被曾经的往事所困扰。他对你好,乃是因他从你身上看到了一位故人的影子。” 说到这儿,她苦笑了一声:“一位释尊至今无法忘怀的女子。”
此话一出,龙珺遥虽然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但心中着实有些吃惊!帝释夜他居然对一位女子念念不忘!
芷舞抬眸看着她,继续道:“可惜那名女子二十多万年前便香消玉损了。我至今仍无法忘记释尊当时悲痛的模样,我不想他再次想起那些悲恸的往事。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陪伴在他左右,就是希望有一天他可以忘记那个身影而看看眼前人。所以,我希望帝姬如果对释尊抱有其他心思的话,还请你就此打住,不要横插在我同释尊之间。”
“芷舞元君这番陈情委实感人肺腑,可惜你却弄错了对象。”龙珺遥依旧是那幅似笑非笑的表情,但语气却很是冷淡,“该听到这些话的人不应是我。至于师叔的过去以及你同他的情谊,这些都与我无关。我的所思所想也是我自己的事,与他人无关。” 说罢,她优雅的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肩膀,道:“时候不早了,芷舞元君要是没有其他的事,那我就先行告辞了。”
望着龙珺遥离开的背影,芷舞怔愣了半刻,显然没有料到对方会是如此的态度。她转眼看向帝释夜的寝房,喃喃道:“我等了二十万年,是不会轻易放弃的,终有一天,你会忘记她而注意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