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雨落,风 ...
-
雨落,风起,流淌,破碎。
生活,时间,我,听过了。
01
这,是第一夜。
当年我选择了这个职业,是因为儿时的愿望,我放弃了家里传下的一代又一代事业,甚至背弃了父亲,来到这座小城市。说到自己的义无反顾,除了是意愿,其实也是为了曾经的一个承诺,我也不知道那句话当时为什么说的那么斩钉截铁,或许只是不去思考、没有经历吧。
母亲说我就像一头驴,倔强的十辆车都拉不回来,什么事情不到最后绝对不会放弃。其实这点很像我的父亲,当年爷爷把事业交给父亲时,父亲他第二天就把爷爷过往的计划全部重改,按照自己的目的去进行,为此我爷爷到临终也没有让我父亲进那个家门一步。人,真的很奇特,代代不停地繁衍,总会保留一些特有的属性,这就是基因吧。父亲违背了爷爷,我离开了父亲,多米诺骨牌效应,让我的家庭看起来那么的有规律,似乎骨牌会永远的一张一张的推倒下去。
对于决定,我们从来不曾后悔,因为我们认为自己总是对的。
走吧,轮到我们值班了。
恩,来了。
我放下手中的报纸,停止了回忆,匆匆拿起帽子与钥匙,走出警局,去开车。
我小心翼翼的驾驶,不知道会突然出现什么特殊情况。每个人在做某件事情,总是在担心第一次会怎么样,俗话说万事开头难,不管是事实或是心理,确实是如此,迈出这第一步真的很难。
怎么?这么紧张?
恩……见笑了。
小子,谁第一次都会如此的,时间长了就习惯了,像我这样的老油条早都不会害怕了,不过当初我第一次巡夜面对这样的天,心里其实也是很恐惧的。
前辈当初也害怕?可是他们说您第一天就……
那些人啊,最喜欢添油加醋了,不害怕?真以为我是神啊!甭去理会那些,当初要不是年轻,老子才不伺候他呢,谁会闲的没事拿自己的命去拼,冲在前面的不是不想活,就是有病。
可是我们毕竟是……
是什么?我们甭管干嘛,最大的前提是我们是人。年轻人啊,就是喜欢假正经,哼!当你真正去干时,你会第一个去冲吗?
我没有再出声,而是默默地开着车。望着漆黑的夜,轻踩着油门。
这样的时间,我从来没有在外面过,常年形成的生活规律让我不习惯熬夜,当初分配给我这个工作时我曾在心里很抵触,可是上级的命令对于我来说只能选择默默接受,我没有权利去反驳,更没有理由去变更已经确定的一切。第一次发觉,深夜竟然是如此。车灯的两道光束像失明人的手臂,慌忙地伸手去触摸前面的一切,小心的探索,生怕会遇到危险。周遭只有汽车引擎的嗡嗡声,那么的静,静的好似整个世界都只有自己在存在。刺骨的风透过缝隙,如针般深入肌肤,不由的打哆嗦。抬头看了下反射镜,发现“老油条”早已昏昏入睡,头随着汽车的颠簸左右摇晃。
“老油条”从前是个经验很丰富的刑警,听局里的人说他以前破过不少大案立过很多的功,只是不知为什么两年前突然调到这里,接了份闲职,每天只是进进出出再没接过什么任务,可是局里的领导一直对他很敬重,甚至在很多重要时刻常常会听取他的意见。我无法想象“老油条”他真的有怎样的过往,经过刚才的对话我觉得他就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心里甚至有些抵触他,开始怀疑他的事迹,难道真的如他自己说的添油加醋了许多?
憋了大半夜了这都,你这小伙子还真不嫌闷啊!
前辈您醒了啊。
行啦!别跟我前长前短了,赶快靠边停车,出去透透气。
恩。
拐过一个路口,把车停在了路边。“老油条”推开车门站在路上伸了个懒腰。
这天真他娘冷啊。
我仍坐在车座上,打开了收音机,电台在播着Beatles的歌曲,我爬在方向盘上想睡一会儿觉。“老油条”走到车旁,敲了敲车窗,我无奈的抬起头来,摇下了车窗。
小子,真沉得住气,还半夜呢!你也不怕憋死在车里,出来透透气吧!
我推开车门,陪他在路边坐下。轻呼出哈气,给早已冰凉的手一点仅存的温度。
冷?
还好。
“老油条”摸索着口袋,轻打着烟盒底部,抽出两根烟。
喏。
谢了。
小子,为什么做这行啊?
嗯?
怎么?这就冻傻了?“老油条”咧嘴对我笑了笑。
不,没有,呃……
再一次的沉默,两人就那么并排的坐着,断续的抽着烟。夜的冷意一次又一次冲击自己的睡意,烟草的作用使我头脑异常的清醒。我不喜欢说很多,对于孤独,早已习以为常,二十多年的生活基本都是一个人,仿佛路上只有我一个行人,没有必要,亦没有理由去和别人有所交流,有所交集,我无欲无求的活着,一步一步的前行似乎只是为了一个最简单的理由, 因为我还活着。
烟草,很多人都很反感它,国家一面禁止却依旧在生产。从第一次吸烟,那种异样的兴奋、清醒深深吸引着我,尤其是在无事、孤独、无所依靠时。我不知道在何时已经渐渐依赖上它,我迷恋于它,它改变了我。
想要去倾吐、去交谈。
十年前,妈带我回家,那时天已经很晚了,在十字路口一辆货车闯红灯,我只记得整辆车因冲力翻转了很多次,最后的意识中只有红,那么的妖艳,那么的无情,不带一点温度,全身没有一处地方可以去移动,口中的两个字始终喊不出来。后来在医院,听说一个路人及时救助,我活了下来,可是妈却……我曾向医生打听过那个人,可是他们只告诉我,那人说他是位警察。从那时,我就决定了以后要去考警校,当一名警察。
小子,命,早已注定。
或许吧。
人的寿命,多长,多短,老天早已决定好了,我们只是微渺的存在,改变不了,也决定不了,一切,往往早已注定。
这些,已是定局。
走啦!还有半夜呢!真想被冻死啊!
我起身拍了拍裤子,再一次发动引擎,打开车灯,深入黑夜。后视镜中,“老油条”又睡了起来。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路上,依旧是独自一人。
02
一人的旅途,其实并不会孤单,可以去自己想要到达的任何地方而不用考虑同伴的意见;可以与任何人随意的交谈,互相交换故事,或者一言不发的抽同一种烟;可以纵情的将自己交给天地。纷杂俗世,我们总是拖着疲惫的身躯,哪怕千疮百孔,哪怕遍体鳞伤,还是要去算计、去应对。我们,每一个人,活的,好累。
习惯了吧?
久了,就没什么了。
前辈,你每天都这样,不厌倦?
厌倦?小子,活久了,你还会有感觉吗?
深夜的街头,习惯了我们这两个人,它把我们当成了一部分,渐渐的将我们隐于这暗夜。消失,殆尽。
这条路上,活的久了,便失去了感觉。我们早已融入了其中,逃不了,亦躲不开。
还要吗?
不了,我们该回去了吧?
抬起手,看了看手表。
时间:4点30分。
不早了,回去吧。
手刚碰到车门的把手,本已休眠的大脑被“老油条”的声音猛然惊醒,伴着冷意打了个寒颤。
等等,前面好像有人出事了。
嗯?
我顺着“老油条”走去的方向看,映着车灯才发现前方不远处的地上躺着一个人。“老油条”在那人身边蹲下,瞧了瞧,脱下身上的大衣,给那人披了上去。“老油条”习以为常的看着眼前的人,起了身,冲着手吹了口哈气。
还不快过来帮忙!
哦,来了。
空气中弥漫着强烈的酒精味,原先也遇见过不少醉汉因醉酒而晕倒在路边,可是这人不知怎么,醉了,却还哭了。
喝杯水暖暖身子吧。
恩,谢了。
年轻人,大半夜的,怎么喝了这么多?
痛。
痛?有心事吧?
从酒吧出来,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太痛了,就在路边晕倒了。不好意思了,警察同志。如果没事的话,我可以走了吗?
“老油条”吸了口烟,起身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有些事,还是说出来的好。一个人默默的承受,到头来,苦的还是自个儿啊!
年轻人默默抬起头,看着“老油条”。
可以给根烟吗?
“老油条”把烟盒丢给他。年轻人从中抽出一根烟,轻轻点着。
给您说一个故事吧。
当时我在一旁正记着笔录,下面的话便是那个人给我们讲的有关他的故事。
过去,我都是一个人坐公交,去学校、回家,多年如一日,直到有一天一个与我同车的女生坐在我旁边,临下车的时候她跟我要了手机号。那是我第一次在公交上注意到她,第一次跟她说话。后来在课余的时候,用手机跟她聊天,姓名、班级、爱好、兴趣,彼此分享着自己的一切,渐渐的熟悉起来。
她原本是我们临校的学生,不久之前才升入了我们学校,比我低两届,她说她每次坐公交时都会遇见我,一个人在角落里,安静的望着车窗外,一次次的相遇后,她便记住了我,并且渐渐有了好感,产生了好奇,想要去了解我、接近我。然而她的父母一直想让她去国外读书,那时她正准备着出国留学,离开了或许就再也见不到我了,她就下了决心,想要在出国前认识我。
后来我们会彼此约定上下学,聊着学校里的事情,讨论着各自的生活趣事,那时我发觉,她早已渐渐走进了我的生活。有时我为了能和她相遇,下雨天本来打算留校吃饭,可骗她自己也要回家吃饭,陪她坐公交后再一个人饿着肚子冒雨回到学校。
出国前两个星期,我想送她一个特别的礼物。那天晚上我跟她在公园一圈圈逛着,只为了让朋友可以帮我完成那件礼物。我们计划着在公园的亭子里给她摆一个造型蜡烛,希望她以后不管去哪里,我可以如这烛光一样,在再黑暗的夜晚里,依旧去照亮她的生活,可以留在她的记忆中。那天晚上,我们诉说了彼此的心意,许下了不破的誓言。
直到今晚,两年了,我们仅仅见过几面,而她去了更远的地方,她的父母希望她可以一直留在国外,学习、工作、生活,不再回来,我想让她好好的过自己的生活,不受任何干扰去追逐自己的梦想。我冲她发脾气,说不爱她,说她并不适合自己,说我们分手吧!她对着电话不断的哭泣,而我不由分说的挂掉了电话,去了酒吧,一杯杯的妄图麻醉自己。一滴眼泪都不曾流过,只是觉得心好痛,人们说当疼痛到达极限时,是感觉不到痛的滋味儿,或许那颗心已经痛到没有知觉了吧!
这,就是那个人的故事。他说完之后,在短暂的沉默后,突然捂着自己的胸口,泪水如堤坝开洪泄闸一般,不住的滴落,抽泣的叫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第二天清晨,我和“老油条”跟他一起去车站,送他上了公交。
回到警局的时候,“老油条”说了一句话,一直到了现在,我仍旧记着。
现在的年轻人竟然也会像过去的人一样二了吧唧的去等一个人那么久,看来感情这玩意儿不管经历了多少年从来没变过啊!爱情,哼!去他娘的吧!这年头儿,一个人连自己都不爱,更何况去全心全意的去爱别人呢?哪会有这样的傻子。
或许吧,在爱情面前,我们连自己都不曾爱过,又拿什么去真正正的爱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呢?
03
这天警局又来两个熟人。
一男一女,一对夫妻,将近40岁。
两人是外地来打工的,但是日常生活开销其实是靠偷窃销赃。听说本来是从一个偏僻农村出去的“北漂”,但是一没文化,二没什么本事,后来入了个小团伙跟着去偷窃抢劫,本来只是小偷小摸,后来案子犯大了,蹲了几年狱不久前才放出来,在北京呆不下去就回到家乡附近的小镇里靠着原先的“本事”过活,这期间进进出出警局也有很多次了,由于刚来不久,但是我也见过他们几面,每次都给他们记口供。
今天照例,“老油条”审讯,我记录。再次见到他们,觉得两人都消瘦了好多,或许最近局里大力打击偷窃,他们也不好过了。男人咳嗽的很厉害,持续了很久,后来女人拿出张纸巾给他,只见纸上竟然渗出了淡淡的血迹。男人终于停止了咳嗽,可却不住喘息,伴着审讯室幽暗的灯光,墙上投射的背影仿佛死神一样,渐渐逼近,要带走眼前这个体弱的病人。看着男人稍微好受些了,女人过分紧张的神情也逐渐消散,于是转头冲向我们。
不好意思警察同志,能麻烦给一杯子水吗?我老公他……
我起身,去外面的饮水机接了一杯热水给女人,女人如获珍宝似得,小心翼翼端着水杯,对着杯口慢慢吹气,再每次用舌头微蘸一点儿水试试温度,合适了才递给男人。看着眼前的两人,常人并不会觉得这会是两个小偷,而应该是一对和睦恩爱的夫妻。虽然两人常年在外漂泊,容貌绝不该是他们这个年龄段所呈现的样子,可是他们并没因此焦虑枯燥,却给人以一种幸福的感觉,就好像两人对于自己的背景、生活状况并不感到灰心,反而是积极的心态。恰巧通过之后的审讯,我才发觉自己真正近距离的了解他们,倾听他们的故事,知道了他们的生活。
可以开始了吗?“老油条”弹了弹烟头说道。
恩。今天早上我去药房买药,可医治我老公的药实在太贵,我求他们可不可以先佘一点给我,他们见我一直不肯走就让保安把我推了出去。警察同志,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医生说如果不动手术也不服药,我老公他最多就只有两年了,所以我才打算去偷那家药店,让他在门外给我望风。
他得了什么病?
肺癌。他家几代人都有人死于肺病,医生说有遗传因素再加上一直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很容易形成癌症,这还只是初期。
行了,你俩也是惯犯了,该怎么样也都知道了吧!出去吧!
“老油条”刚要起身,女人却突然哭喊着道。
求求您,行行好,把那些药给我吧!我保证以后不再偷了!求求您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快走吧!“老油条”摇了摇头说道。
那些药……算我的吧……我整理完笔录,抬起头冲着“老油条”说。
小子,世上可怜的人多得是,你救得过来吗?
可他们……
算了,懒得管你,一会儿你自己带他们去拘留室,我先去躺会儿了。
恩,知道了。
我走到他们身边,本想让他们给笔录签字,可不想女人突然跪了下来。
谢谢你了小伙子,谢谢……谢谢你了。
呃,你先起来吧。我也不只是发善心,其实我有些问题想问问你。
什么事?你说。
在局里我经常看见你们。可你们看起来也不像小偷,而且彼此那么和睦,倒像是一对老夫老妻,怎么就……?
呵,怪只怪老天吧!
两人是同一个村子的,都读过几年书,可家里太穷没有继续供下去就出去打工,那时候村子里稍微大点的孩子都几个结伴成群,一起出去找活做,两个人就在那时候认识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