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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河倾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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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吧,这里没旁人。”清澈的河水绕着黄色的草地,四野无人。
回应他的,是双剑相碰的剑鸣声与短棍划破空气的呼啸声。
释夜澜一个迎风回浪险险避过,随后是转乾坤,接着生太极,破星辰,吞日月,行云流水。
持双剑的秀姐与施展拳法的丐姐程夹击之势,一人在前,一人在后,一人远攻,一人近取,不多时,释夜澜便受了不轻的伤。
鲜血自嘴角滑落,一丝丝,一寸寸,脏了白色道袍。
一道明黄的身形掠过,举起重剑砸下鹤归后,接着是一记一往无前的风来吴山。
释夜澜朝持双剑的秀姐望了一眼,闭上眼睛。
无力抵抗。
料想的伤害并没有落到身上,释夜澜睁开眼,一身明黄的二少被秀姐拖到了一边。
“他的命,除了我,谁也拿不走。”
二少闻言收了重剑轻剑,退至一旁。
丐姐拎着旧壶,闻言也退了几步,然后仰头饮了口烈酒。
秀姐怔怔盯住释夜澜,从腰间解下一把黑布包裹着的短兵。
她极小心地拆开黑布,露出一柄极为好看的长剑,拔剑出鞘,剑尖直指释夜澜的心口。
有剑意划破长空的声音响起,一袭白衣的道姑架着轻功奔来,未落地便是一个镇山河拢住受伤的道长,随后一个蹑云扑向道长身前。
一旁的丐姐反应极快,抬手一个龙啸九天,山河破碎,剑意崩毁,道姑手中的剑断作两截。紧接着秀姐将手中剑顺势刺入释夜澜的心脏,剑尖透过胸口,带出温热的血。
转瞬之间,山河倾覆,剑毁人亡。
“师父!!!”
染轻雪眼睁睁看着白衣道长无力倒下,未稳住蹑云的身形便扑上去搀扶。
可还哪里扶得起来?
染轻雪回头,眸中满是仇怨与愤怒。一口银牙咬得咯咯作响。
释夜澜手指微动,扯了扯小徒弟的袖子,在上头留下红色的指印。
染轻雪连忙更凑近了师父,看到师父心口的伤势与气若游丝的模样,不由红了眼圈。她紧紧拽住释夜澜的袖口,发白的骨节透露了心中的恐惧。
“师父,你没事的,云晏叔叔他们马上赶过来了,万花谷的医术那么高超,你肯定会没事的……”话中带了哭腔。
“傻徒弟,那一剑正中心脉,大罗金仙来了也无济于事……万花弟子医术再高,他们也无法……”
“我说没事就肯定没事……师父信我啊……”小道姑拥住师父,在师父身上点下止血的大穴,随后修了九载才得来的紫霞内力不要钱般源源不断涌入师父体内,全力护住师父心脉。
“简直胡闹!”
小道姑低头不语。
“快住手,否则你的紫霞心法就白练了……”
“白练了刚好,反正师父不喜欢我练紫霞,回头好好跟师父学太虚剑意,师父得好好教我。”
“没有不喜欢……你快住手……哪怕你将九年的功力全部传予我,又能换我残喘几时……”
“轻雪,发生了何事?你怎么突然一声不吭地走了……释,释道长?”
赶来的万花弟子见此景不由呆住。
方才还意气风发的两人,如今一人跪坐于地,另一人半倚在其怀中,两人衣衫皆被鲜血浸透,还有一旁被丢弃断了的长剑,无不说明此处发生了一场争斗。
“云晏叔,求你救救我师父!”
“这……”云晏替释夜澜把了把脉,摇头不语。
染轻雪眼中升起绝望之色,云晏见了终是不忍。
“保命我没办法,但是锁住生机让你师父多活半个时辰倒能一试。这半个时辰,你们师徒好好惜别吧。”
“多谢……”
云晏别过头去不回答,脱下外套铺在地上让释夜澜躺在上头,头枕在小道姑的腿上。
云晏为释夜澜施针,小道姑解了师父的长发,用手指细细梳着,几缕长发被风吹着,缠上了她的脚踝。
“徒儿,你不要替我报仇……”
“好。”小道姑吸吸鼻子。
“不要再给我输送内力了,再输送你的紫霞心法就废了……”
“没事,废掉刚好,否则我怕我会忍不住替师父报仇,违了师父的话。”
释夜澜叹了口气,他就知道他拿这个徒弟没有办法的。
“刚刚,你不在的时候,我给你认了个小师弟……叫作,林星澜……你好好照顾他,不要像对待你师兄那样,欺负他。”
“我才没有欺负师兄。师父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师弟的。师弟在哪呢?”
“你师弟,你喊喊,他就出来了……”
“那么乖?”小道姑故作轻松,抬起头喊了两声“星澜”,努力让声音不颤抖,倔强的让人心疼。
从草丛里走出一个五六岁男孩,怯生生的,眼睛红扑扑的,像是哭过。
小道姑从背包里捞出糖葫芦,塞给小师弟,小师弟犹豫着接过,轻轻舔了一口,又看看小道姑。
小道姑摸摸小师弟的头,喊来荣寒止,让荣寒止带着小师弟回避一会儿,免得吓着。
荣寒止带着林星澜下去了,小道姑俯下身偷偷亲在师父的脸上,释夜澜抬手摸摸徒弟的脸,说着“胡闹”。
小道姑抓住师父的手,瘪着嘴:“我就爱胡闹,我只对师父胡闹。”
释夜澜心中一暖,却又黯了黯眸子。考虑到徒弟的年龄与眼前的场面,他只得淡淡道:“随你胡闹,今日过后对谁胡闹都可,没必要非得是我。”
“嗯,今日过后对谁都胡闹,不再守着师父。”
释夜澜皱皱眉,总觉得小徒弟话中有话。
可又能是什么话呢?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罢了。
“轻雪,你若是能永不下山多好……”这样就可以避免染上尘俗,沾上因果,为世俗所困,渐失通澈。
“好,如果师父希望,我可以一辈子不入世。”
释夜澜摇摇头,目光悠远:“巴陵的桃花,龙门的沙漠,枫华谷的枫叶,昆仑的雪山,扬州的闹市,这些都是纯阳没有的风景……我舍不得你错过……”
“那我就带着小师弟,走遍师父心心念念的地方,赏尽师父钟爱的风景,可好?”
“好……”时间一分分流逝,释夜澜指尖一片冰凉,视线渐渐模糊。
微风拂过,他轻轻打了个寒颤,小道姑见了,将师父抱了更紧。
“师父,你可不可以把你的配剑给我?”小道姑趴在师父耳边呢喃,分不清发丝还是气息,蹭得释夜澜耳朵心里痒痒的。
“好……”释夜澜眯着眼睛答应,又努力睁开眼睛。
“师父养了你九年……到头来,就只看中师父的配剑……嗯?”
“才没有。我老早就看中师父啦,可是师父不愿意等我长大,师父要离开我,我留不住师父了……留下师父的剑也好……”小道姑又在师父脸上蹭了蹭,努力用自己的气息温暖师父。
“胡说。”
“才没有。整个莲花峰的人都知道我喜欢师父,不信师父去问……”
“莲花峰才几个人……”
“不管有几个人,师父去问就知道啦。师父,随我回华山,我们去问问师叔……”
“……”
“师父……”
“轻雪,你答应师父,不哭好不好?不要为了师父哭……”师父不值得。
小道姑“扑哧”笑出来:“师父,这你就过分了,不为你哭,那我这辈子就没办法哭了。”
“瞎说,你这辈子还长呢……”释夜澜眼中渐渐失了神采,小道姑拼命用体温去暖师父,可师父的身子还是一分一分冷了下去。
“我才没有瞎说……”小道姑伸手抚过师父的眉目,用袖子擦去师父嘴角的血迹。有些血迹已经干涸凝在嘴角,小道姑不敢用力,于是凑了凑,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一一舔抿干净。
察觉唇上的温度,释夜澜有些失神。
如果徒弟这些年的胡闹解释为喜欢,那么一切似乎都可以说的通?只可惜……为时已晚……但愿徒弟此生能得厮守之人……平安喜乐,岁岁无忧。
“师父,你老实告诉我,小师弟是不是你儿子?”
“是……”
“哈……那这是情杀吧?”
“算是吧……”
“……”小道姑张开口又说了什么,可释夜澜觉得身体越来越沉,只看到小道姑的嘴巴开开合合,说的什么一点也听不清。
脑袋越来越混沌,他忍不住合上眼睛,嘴唇微动。
小道姑凑上去听,只听见断断续续的“轻雪”二字。
小道姑心中也不知是何感觉,只觉得堵得慌。
有些透不过气来,心口钝钝的疼着,眼泪反而流不出来了。
一片黄叶悠然坠落,小道姑站起身,拂去衣上尘埃,却拂不去其上的斑驳血迹。
“云晏叔,劳烦送我与我师父一程,我带他回华山。”
“小事,我已经雇了马车,随时动身。”
“如此多谢。”
云晏深深看了小道姑几眼,觉得那个长不大的孩子忽然之间长大了,骨子底下都是浓浓的悲伤。
“星澜,到师姐这里来。”
小师弟不说话,只是披了荣寒止的外套,小跑着跑到染轻雪身前。染轻雪理理外套,将他抱在怀里,沉默着不说话。
如同那年在长安城,释夜澜用洁白的道袍裹了她,一步步登上华山,带她拜入纯阳。
一行人,一辆马车,慢慢踏上回华山的归程。
华山山脚,一位丐姐迎风而立,似在等人。
染轻雪止住脚步,抬头望去,目中无喜无悲。
“那个,我伤了你师父,若是想报仇,可去洞庭寻我,我等你来。”
“师父说过,不让我报仇。”
“那你就不报了?”
“嗯。”染轻雪应着,与丐姐错身而过。
“我叫顾霜竹。”
染轻雪脚步未停。所以呢?既然答应的师父,那么她绝不会食言。
山脚下,望着不见踪影的白衣道姑,顾霜竹有些怔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