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 永乐十六年 ...
-
永乐十六年,开春便是一场好雨,百姓皆道今年定是风调雨顺的丰年。
本该举国同庆的日子,可红墙深宫内的皇帝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胡广他,已经三个月没来上朝了。
时值正午,朱棣乘着龙辇走在回龙德殿的路上,今天的早朝稍长了些,不少大臣上奏请求举行春祭,想趁着这个好年头,祈祷国家太平永盛。朱棣思索再三,仍拿不下主意,前些年北征时,国库已消耗殆尽,天下好不容易太平,正是休养生息之时,若是再办春祭,免不了要加重赋税,引起民怨。
明光,你若在,便会给朕想个好法子吧!
想到那个人,朱棣紧缩的眉头舒展开来,连嘴角也多了一抹笑意。可又想到那人缠绵病榻多时,总不见好转,他又不由的愁上心间。胡广自去年病倒,便时常以病去职,他不允,便封他个文渊学士的闲官,只打算把他长留身边。他派太医去给他看病,补品灵药没少往那送,却也是惘然。期间他曾去探望过胡广几次,都被他以“君当以国事为重”给推了出来。病榻上的人面色苍白,毫无血色,本来说话声音就细,现在更是轻飘飘的,风一吹便要散了去似的。
抬轿的小太监不知是不是崴了脚,龙撵陡然一降,朱棣从沉思中回了神,他下意识的伸手扶在翘首的金龙把手上,心下一慌,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失去了,手上不觉力道加大,手背青筋凸起,手心里已是汗涔涔的了。
龙德殿前跪了一人,朱棣看不真切,只觉身影十分熟悉,近了一看,才发现是胡广的长子——翰林学士胡穜。
“万岁万岁万万岁——”胡穜见身后便是皇帝的御驾,立刻转身向他跪拜。
“明呃,你爹他,如何了?”
见胡穜犹豫许久,朱棣有种不好的预感。
“回,回万岁,家父他,辰时便去了”
“他,死了?”朱棣有点不敢相信,他这算是,彻底失去他了吗?
“臣也是今早才知道的,送药的小厮进屋后发现家父伏在桌前,手上还握着笔,以为他在写什么,可走近一看,却发现家父身体早已僵硬臣去时,发现父亲留的字条,又看见他手中的折子,想是父亲早料到会撑不住,便嘱托臣在皇上下朝后单独面圣,将亡父奏折递与皇上,臣一刻不敢耽搁,便在殿前等候圣驾。”
朱棣接过折子,看也不看便塞进袖中,随即又问胡穜:“他还说什么了?”
“回圣上,家父还说圣上当以国事为重,做一个明君。”
呵!国事为重?明君?胡广,这便是你留给朕的最后的话?又是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回避,好,好,你好样的啊,胡广,以为死了就可以永远的回避了吗!
朱棣面上戾气乍现,胡穜以为自己触怒了圣上,忙不迭磕头,都说圣心难测,父亲跟了皇帝这么多年,也没把那人心思摸透,胡家这次,怕是要败落了。
“你,先回去吧!”朱棣面色阴沉,却硬生生将怒火压下,他深吸一口气,又长长的吐出来,不再理睬跪着的胡穜,径直朝龙德殿内走去,却又在中途停下,回望了胡穜一眼。
“何时下葬?”
“回万岁,家中设灵堂七日,七日后便出殡了。”
“只有七日了吗?”朱棣自言自语道,他的声音微不可闻,但落在心上的疼痛却是异常的明显,他捂住胸口,这里,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不是悲伤,而是害怕?
怕?他也会有怕的一天。朱棣觉得可笑极了,他弑君夺位时没有怕,北征遇敌时没有怕,却在得知这个人永远离开自己后,莫名的恐慌。
明光,没有你的未来,朕只能一个人走了。
这一夜,朱棣在龙德殿内坐至天明。
刘骁随侍一旁,心底十分担忧,万岁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这万岁年纪也不小了,又有旧疾在身,这般干耗下去,身体怕是撑不住啊。
他正想着要不要穿膳,朱棣却先开口了。
“几时了?”
“回皇上,已是三更了。”
“咳,研磨,朕要拟旨。”
刘骁立刻取来纸笔,将一方新墨磨成浓黑的墨汁,用纯尾狼毫沾了点墨,只等朱棣发话。
“文渊学士胡广,良才难遇,德行有佳,能持大体,性缜密,今故去,朕甚感痛惜,追赠礼部尚书,谥文穆,特赐安葬长陵旁。”
朱棣说完之后,反复咀嚼了一下,胡广啊胡广,朕是疯了才这么在乎你的身后事,你一介文官,没有功绩,朕却赠你谥号,你可是我朝第一个有谥号的文官,朕可是为你破了例了。胡广,你看看,朕这是在干什么,活着的时候不在意,到死了却纠结于这些身外事。朱棣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奏折,那是胡广最后的折子,劲秀方正的小楷,就像他这人一样,一生无欲无求,可真正让朱棣愤怒的是折子里的内容,胡广把一切都交代好了,字字要他国事为重,句句让他体恤民情,末了还添上一句“愿皇上龙体安康”。
胡广,你这是在敷衍朕吗?你到死,都不肯让朕释怀吗?
三日后,崇文馆送来为胡广立的传,刘骁呈上来让朱棣过目,满篇皆是称颂,特别强调了他是大明第一个享有谥号的文官,足以见皇帝对其的重视。
而关于他在建文时的过往,却寥寥几笔带过,崇文馆的人也机灵,废帝的事就算大家都心知肚明,也是不可说的。朱棣暗自好笑,他赏他那么多,不就是为了掩盖他背弃旧主的污点,盖住他和朱允炆的过往吗。
只是,他若泉下有知,定会气急找自己理论吧!又是满篇仁义道理,听得他嫌烦。
可是,明光,若是你还能在朕耳边唠叨,朕也不会再拒绝了。
为何你迟迟不入朕的梦中,还是,你不肯?
你走的那样早,有那么多牵挂,你说你要看见大明兴盛,百姓安康,那么朕呢,朕在你心中占了多少分量呢?其实于你而言,只要国家太平,谁做这皇帝,你都会忠君报国的吧!
朱棣自胡广走后,再没踏入他府上半步,只在祭日中间让太子去见过一次,他自己是不敢进的,他害怕那满目的素白,害怕那黝黑的棺木,害怕到不愿意承认,他已离开的事实。
胡广出殡的那天,朱棣没去,也没有早朝,只是一个人抄写着往生咒。
愿往生极乐,来世再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