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方有暖》山巫

6、开始就是结束 从前她

　　从前她一直在想如果。

　　如果静思堂没有反省和痛苦的意味的话，或许是个不错的地方，毕竟这里是她从记事起去的最多的地方。

　　绿水环绕，山谷清朗，空气较市区而言也是鲜有的清新，这样的地方大约没有什么人会不喜欢，更何况这里还住了一个在宁城跺一脚能撼动四分之一个天空的童家，就算舍去童家这个名号想要来的也不少，毕竟这里住了一个宁城第一美人童悠然。

　　悠然悠然，大抵是五柳先生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意吧。

　　或许是应了那句话：相同的事经历多了都会变得乏味无趣，哪怕那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失了兴致，便不再存有半分意义。

　　有时候她也会觉得人是很贱的，比方说她自己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十岁以前，她总是渴望有人能对她说：我会保护你，一直一直，到时间尽头。就算那时候去静思堂已经成了家常便饭，她也没有抛弃过这个念想。可事实呢，连十岁的生日都还没过，她便抛弃了这种想法，弃之如蝼蚁。

　　虽说是遗弃了，可是她却总是希望有人能对她说这一句话，并且告诉她那一切都是假的，都只是噩梦一场，梦醒了自然就能好了，一切都回到十岁那年重新开始，而她也还继续守着这句话，至死方休。

　　只是不可能，一切的秘密早已水落石出，她不必再去费尽心力寻找不可能的人。

　　或许该这么说：何必太多情。

　　傻的人是她，不是别人。可她喜欢当傻子。秘密太痛苦，不是因为让人生不如死，只是让人心灰意冷而已。

　　心灰意冷其实并不可怕是，可怕的是心灰意冷之后该如何死灰复燃。比方说佟苏苏。

　　佟苏苏，她的大学同学，有一张甜美的笑容。清脆的嗓音，而且还有讲着一口流利的法语。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没有一身显赫的家世，正是因为这一点所以才会被人玩弄践踏，靓丽的眉眼竟然剩下的都是一场沧桑。

　　佟苏苏对她说：爱情就是最大的骗子，让人满心欢喜，到最后都是肮脏的谎言和恶意的戏弄。

　　其实，她和佟苏苏并不算很熟，说话也都没有超过十句，很难想象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或许在佟苏苏眼里是因为同样没有拿得出手的家世。不管是因为什么，于情于礼她都很感动，毕竟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些，包括口口声声说最喜欢她的童悠然也是。

　　想想也是，为什么要说呢。她童悠然可是童家大小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童老夫人的女儿童乔雅都比过去了。

　　按常理来说，不应该是这样的。可偏偏童家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适婚年龄五年内未嫁者，不得童家地位。

　　未嫁未嫁，自然是指没有结婚的人。那么童悠然又是从何而来？

　　早在十年前这个疑问就被记者大肆扒出来报道过。

　　年方二十一岁的童悠然是童家小姐童乔雅二十年前收养的孩子。一经收养，便是宁城的天之娇女，令不少人艳羡。

　　而她呢，从小生长在童家，也从未见得童家任何一个成员的喜欢，连凌绕那样一个C市的偏远亲戚也一样。

　　忽然抬头看看天空，自嘲地笑了笑。

　　何止凌绕，就算是个不相干的人也没必要去喜欢她，毕竟只是过客而已。

　　过客过客，就是擦肩而过，没有记在心上的人。

　　只是始终还是不甘心的吧。

　　不甘心为什么从出生起就不招父母的喜欢而被抛弃，不甘心为什么那个给她起名字的人就那么恨她，连个名字也不肯给她美好能够期待的信念，不甘心为什么只有她边桐雨活在过去痛苦的套子里，不甘心为什么像凌绕那样嚣张跋扈的人也能被宠上天，不甘心为什么……

　　腿上冒出了层层热浪，猛地抽回了继续向前的脚步，冷眼看着已经呼啸而过的公交车，心里却涌出了阵阵冷汗。

　　是害怕吧，她想。

　　纵使她巧舌如簧，心已半死，却也摆脱不了人所惧怕的死亡。

　　她是人啊，只是七情六欲已经快全然消失了。

　　抬手抚了抚早就散乱的头发，拿出手机照了下自己现在的模样，首先注意到的是像从泥堆里搅和出来的女佣服。

　　电光火石之间，她突然想起那个她并未理睬的男人。

　　他，的确算是优秀，仅从相貌而言的话。只不过，她不是花痴，自然这也就不能算上突出点。

　　那个男人似乎有些眼熟，应该在哪里见过。

　　怔忪之间，手机蓦地振动起来。因为手机拿在手中，一有动静她便立刻回过神。

　　屏幕上显示的是：小师妹顾婷婷。这个略显肉麻且庸俗的备注倒真不是她打上的，因为她怕麻烦，她倒是觉得用学号代替就行，毕竟她并不会认识太多人，并且和他们深交。

　　但是那位缠人的学妹却一脸义正严词地对她说：NO。紧接着用腻死人的口吻说，学姐，你看我这么可爱，你怎么能用一串冰冷的数字来代替我呢。说完后还仰头想了几秒说，小师妹，小师妹就好了。多么可爱的名字而且还很……嗯，还很富有侠女的感觉。突然抢过她拿在手里的手机，小手一挥，就将她的姓名号码都写上了。随即将手机还给了还处在呆愣里的她。

　　再然后，她就看见这个学妹朝她笑得一脸灿烂，用着极嗲的声音说：学姐，我叫顾婷婷。顾是回顾的顾，婷婷是女子亭亭玉立组成的婷。随后跑得好远，可是她却分明的看见散落在这个叫顾婷婷的学妹身上的阳光温暖而细腻。

　　从回忆猛然惊醒，暗笑自己怎么这般多情的模样。

　　按下接听键，手机这边就传出了令人发麻的嗲声：“学姐，你怎么这么慢咩？小师妹我等的好心碎呐。”

　　冷了声：说正话。

　　只听见手机那端立刻正了声：“学姐，我们喝个下午茶吧。”

　　没有拒绝，只是淡淡说了句：好。

　　虽然认识这位学妹不算长，但却很少向她提出要一起喝个下午茶这种看起来休闲的事。每次喝下午茶她都知道这个学妹会告诉她一些比较重要的事，包括她的心事。

　　她并不是想当倾听别人私事的人，但是这个学妹对她也很好，总不能将别人利用完就抛弃了吧。

　　更何况秦叔也说过，这样做不好。

　　至于童老夫人的指令她的确不想再顾了，但是还是得有个过场。

　　撒谎这种行为果然是天生就会的。

　　谎言的开始便已经是结束。

　　就像那个男人。

　　还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