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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满城花开 ...

  •   当他抱着玖轺浑身湿透地出现在玖轺独居的小院时,如结明显吃了一惊,但她更关心的是玖轺的身体。玖轺现在正昏睡着,修长的眉紧蹙脸色也苍白,实在让人担心。
      他把玖轺交给如结,递过人时只淡淡的交代了一句,“她不小心跌进了水里,可能会受风寒,好好照看她。”
      他知道如结是一直跟着玖轺的贴身侍女,对于玖轺,她比其他侍女了解,交给她照顾,他会比较放心。
      把玖轺交给如结后,他就准备离开,将走之时,忽然听见昏迷中的玖轺断断续续,模模糊糊地喊出他的名字。他抬出的脚一顿,却没有回身,只是停在那里,既没有离开,也没有转过身来。一动也不动,像停在了静止的时光里一般。
      阳光在地面投下树木的影子,飞雁掠过天际,疏影横斜水清浅,风中飘来蒲公英的种子。
      袖口的水晕开在地面,他久久没有回身,也久久没有离去,漫长的如同这一声叫了漫长的一世。可以他还是无法将这一切视为寻常,她叫他的名字,他却无法像普通夫妻一样给她回应。良久以后,才抬起脚步,不疾不徐的向前走去,声音强制的平静,“她有些不清醒,你照顾好她。”
      如结望着渐行渐远的辂卿,又看向昏睡的玖轺,不知为何就想叹息。
      辂卿停在拐角的梅花树下,抬头看见梅花已开,清冷的香气驻在鼻端,有些凉。他伸手折下一枝梅花,在眼前细看,有风飘来,他漆黑的发丝被微微拂开,落花飞旋。男子望着那支梅花,毫无情绪的眼里忽然漾开一抹笑意来。
      记得那一天,也是这样好的天气,春风温暖,花开鸟鸣。
      只是如今回忆还在,却已是沧海桑田罢了。

      听说玖轺回去后一直高烧不退,他有些担心,也曾去看过她,带来了一些药。每一次都只是看一眼,确保她没有什么大事后,就匆匆离开了。她的病绵延了足足七天,但总归是在第八天好了。
      过几天又是花朝节了,每一年都会集体出游,就托人传告玖轺,在竹寂林设宴。但他没有想到,这会是他做出的,最让他后悔的决定。
      那天她穿了一件素白的长裙,撑着紫竹伞穿过人群缓步走来,伞檐被压的极低,似乎是不想让人注意到,但他还是从人群中一眼看到她,她从人群走到高台,他都看到。
      他总是能够那样轻易的认出她来。
      身后的槐花落了一地,铺满了青石路,天空燕雀飞翔,却不是吉兆。
      竹寂林一游极为短暂。
      原本晴风和煦的天只在霎那就变了脸色,空中不时传来的怒吼和咆哮像是滚过的炸雷。他认出此情此景,是兽灵要来的征兆。
      兽灵的残忍和破坏力的强大,还年幼时他就有过耳闻,但真正碰上,他以前都从未想过。
      天地间开始剧烈的震动,山崩地裂的程度莫过于此,天空灰暗的像是末世,带风的气流卷起地面的砂石,四面都被砂石灰尘围住,看不清四周。他们像是被困在笼中的兽,挣脱不开。
      他向玖轺看去,确认了她所在的位置不再下一轮攻击之内,不会受太大的伤,才挡在了知涣面前,这个女孩的父亲曾用生命救过他,这样的大恩他不敢忘记,所以在这样的时候,用这样的方式偿还。只是希望离开以后,玖轺能够活的幸福。
      意料之中的流剑并没有扎进他的身体,在流剑即将触及他之时,一个白色的身影如白蝶一般迅速闪到了他身前。她回过头来,对着他哀哀一笑。
      他一时愣怔。
      这样的场景,多么相似,相似的让他感到害怕。四年前的这一天,花朝节,她的父母倒在了他身前,今天,换成了她。
      天道轮回,真是甚好。
      可每次,会痛的,都只是他,他是这场悲剧的承担者,但他没有做错过什么。
      流光在一瞬间化为实形的剑,刺穿她的胸口,鲜血霎时漫过重重白衣,她猛的按住胸口,吐出一口血来身形一顿,便没有支撑一般地倒了下去。如墨的青丝铺散了一地,那是他曾为她绾过的发,如今也染上了一层血迹。
      他望着倒在地上的玖轺,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呼吸,心像是被刺穿了一样无法抑制的疼痛起来,一层一层地从胸口漫过大脑,要覆盖住他的理智。
      这一切发生的这样突然,他都没有来得及去应对。
      忽然就觉得长久以来支撑他的东西被瞬间抽空,她倒在了这里,在他的面前死去,命运开了一个如此巨大的玩笑,让他眼睁睁地看着所爱的人在面前死去,却连上前接住她,这样简单的事都没有做到。
      她死了,他却还在活着,还站在这里。
      如果她死了,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以后都将看不到她哭,看不到她笑,看不到她沉默,以前护城河的相遇是回忆,现在连她还活着这件事,都要变成回忆了。
      这样真实的生死离别,他感到比任何一次的都要痛,痛到快要无法呼吸。
      她活着的时候,他就不曾给她温暖,他那么不好,在她死去的那一刻,都未曾对她笑。
      她以为她的伤心他不懂,可他比任何人都要懂她,但为什么他没有好好保护她,他本该像绝世珍宝那样,将她好好护在掌心,不受一点伤害,可他终究是没有做到。
      知涣忽然大哭起来,紧紧地拉住他的袖子,“辂卿哥哥,我害怕……我要回家!”
      他沙哑着嗓子回她,“好,我送你回家。”等他送完知涣回家,一定过来陪她。

      抱着知涣回家,走过正门时,却正好撞见了面无人色冲出来的如结。
      看到他,她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苍白着脸色拽住他的衣服,着急的朝他喊,“小姐呢?”眼中分明是存了期待的。
      可他没有说话。
      如结面上的表情纷纷僵住了,她明白了他的意思,终于忍无可忍一般,冲他大声哭喊道,“你把小姐呢?!她是不是死了?你就把她丢在那种地方吗?你有没有心?!你就一点不难过吗?”
      他仍然垂眸不语,知涣却突然冷冷的说,“你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叫嚣。”
      如结今天却像失去了理智,不管不顾地朝她们吼,“我是一个侍女没错,可是我还有心,就算少爷你不曾在意过小姐,可是也不能残忍到如此境地!她的那些难过,你又可曾看到,你又是否懂过?你当真就没有一点自责?”说完忽然不受控制的大哭起来。
      他仍是冷着一张脸,无视跪在地上大哭的如结,径自走进了院子里,身后忽然传来如结蓦然抬高的哭腔,一字一句如匕首扎进他心脏,“小姐说她一直很想念你们初见的那段时光,你是不是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为什么你从不肯将对知涣小姐的温柔分给她哪怕十分之一?!”
      他抬脚跨进房中,如结的每一句话都像烙在了他心里,灼烧着心脏。他却自始至终未做过一点辩解。或许早该有人这样指责他了,可是这么久才出现。
      不自责,怎么会不自责。

      安排好知涣,他就要离开,猝不及防被她拽住衣角,他回头,疑惑的看向知涣。
      “你要去哪里?”知涣紧紧的拽着他,抬头问。
      他沉默的望着她,没有作答。
      “你陪我一下好不好?我很害怕。”知涣向他恳求道,“不要走。”
      他俯下身子,伸出手温柔地抹去她眼角的泪,一如平常,如结顺势抱住他的手臂,他愣了一下,平静的看向她,半晌后,才开口,“记得你以前问过我是不是喜欢她,现在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了,”知涣迷惑的看向他,听见他的声音,一字一顿,那么清楚,“我喜欢她,从十六岁遇见她开始,就喜欢她。”
      他推开她抱住他手臂的手,直起身子,看着她难以置信的脸,继续说,“现在她一个人在那里,一定更害怕,这种时候,一定会希望我去陪她吧。她一个人够久了,也会寂寞的啊。”
      他走到门边,“如果有事,随便叫个侍女来陪你。”
      卤菜门外,屋内忽然传来她脱力哭泣的声音,他置若罔闻。
      赶去竹寂林,他从大批的尸体里翻出了玖轺,他静静地看着她良久,抬起袖子小心翼翼地抹去她面上的灰和血迹,忽然将她紧紧抱住,这迟来的拥抱真的太晚,她已感受不到。
      空中仍弥漫着一股血腥气,不远处赤蝶翻飞。他仰头望着已恢复如常的晴空,声音从未有过的轻柔,,这次终于是对着玖轺,“对不起,阿轺,我来晚了,是不是很害怕?”
      空寂的竹林中无人回应。
      他笑笑,忽略怀中人已没有呼吸的事实,“生气了吗?这么久,我对你这么不好,生气也是应该的,要我怎么补偿你呢?你来说吧。”
      风吹过,树叶相击发出哗哗的声响,吹的女子长发起伏,却一直无法说话,无法回答,安静的像是沉睡了。
      他一直等待着,等待着空有的对白,可竹林里静寂无声,始终没有人回答他。
      他将她的额头贴在他的脸颊上,温柔的笑意隐在眸子里,带着无法言喻的悲痛,低声说道,“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你,我说的那些话,都是骗你的,你不要当真了。”他望着远处的残垣断壁,眼泪无声无息的流下,“我是不是让你难过了,你就这样离开我了,我要怎么办呢?”
      那些话,即使玖轺最后听到了,也无法这样去回答他。
      带着愁绪的笑意逐渐隐去,他闭上眼睛,声音在空旷的竹寂林中低低响起,“阿轺,我真的喜欢你。”

      图景像脱色一样慢慢褪去,最后消失了。
      我收回手,睁开双眼,看见玖轺沉思的面孔。我们未曾了解的结局原来是这样。
      那支簪子悬空立着,最后爆出一团翡绿的光,一点一点的消失了。
      其实刚才在那段回忆里,最后的一刻,我分明看见了葱绿的榕树上有一抹黑色的身影,黑色的长裙落在了树杈上,端正严肃的像是来赴一场葬礼。女子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脸有些模糊,正坐在树上,一瞬不瞬的望着跪坐在地上的辂卿,雪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原来他,是在乎我的,”她忽然笑了,“真错过的彻底。”
      我看向她,心情忽然复杂。
      她回到自己的墓旁,望着那块腐黑色的石碑,伸出手轻轻一拂。
      随着泥土的散落,石碑上渐渐现出一行清晰的字来。
      ——爱妻玖轺之墓。
      这是辂卿为她砌的墓,石碑上的字是他亲手一笔一划的完成。
      她望着那一行字,忽然流下泪来,伸手抚上石碑,哽咽着喊出那个名字,“辂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满城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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