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安 巴黎》羽菲

3、遥望

　　第二天，陆宇轩醒来时已是八点半，到餐厅吃早餐的时候恰好遇到了左晴，便前往打招呼:“早上好高迪太太！”

　　“早上好陆先生!昨晚人太多，招呼不周了，还请陆先生见谅！”左晴听马克说起过陆宇轩，知道他是马克的重要的客户。

　　“不介意我坐在这儿吧？”陆宇轩看着左晴旁边的空位子。

　　“当然不介意。”

　　“高迪夫人认识顾晨曦小姐吧？”

　　“晨曦？当然了，我们是多年的好朋友!陆先生也认识晨曦吗？”

　　“我们是故交，但已经多年没见了，自从她到了法国，便断了联系，昨晚在远处看到一个人很像她，所以问问。”陆宇轩若有所思地回答，接着又问道：“那晨曦还在这吗？我想见见她。”

　　“真不巧呢，晨曦有个投资方案要在明天前赶出来，所以搭乘了早上七点半的TGV（法国高速火车）回巴黎了。为了我的婚礼，晨曦可没少帮忙，连工作也耽搁了，她那方案明天得提交给客户，不得不走，我多想让她多留几天啊！”

　　陆宇轩一脸的遗憾: “她这几年过得好吗？”

　　“总体上还不错啊！就是刚来的两年边读书边打工，非常辛苦，不过她很聪明，也很用功，顺利拿到学位后，因为实习表现很好便留在了实习单位。说起来，我和马克的相识也是因她而起呢！”左晴一脸幸福：“其实我和晨曦是在法国认识的，我们同一年来法，合租了同一个公寓，之后关系一直很好，这几年来我们都住在一起，相互扶持，如今我搬到了酒庄来，留下她一个人在巴黎，心里其实非常的歉疚。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她能早日找到自己的归宿，有个依靠。”左晴微笑着说道。

　　“不会吧，她还是单身吗？昨晚好像她跟一位先生在一起，我还以为那是他的男朋友呢，”陆宇轩心里窃喜着说：“像她这样优秀的女性，在国内读大学的时候就有不少追求者。”

　　“哦，那位是德高蒙先生，马克的好朋友，因为我和马克的关系，他们也认识，晨曦在这里朋友不多，马克叮嘱德高蒙先生照顾好晨曦。更何况，德高蒙先生对晨曦有意，照顾晨曦他是乐此不彼。虽然我和晨曦很熟，但是她国内的情况我不太清楚，她很少提起，也不太愿意说，可能有什么不愉快的经历吧！我只愿她现在过得开心，过去的事毕竟都已经过去了。”

　　陆宇轩纳闷了，不开心的往事，会是什么呢？这跟她当年的突然离去会有关系吗心中种种疑团挥之不去，也许这中间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误会，原来，这些年来深深地受到伤害的人不仅仅是他自己，晨曦也是其中之一。

　　“晨曦学的是金融，想必工作领域也是金融吧？”

　　“她在银行工作，是客户经理。这会儿她正在车上，要不我给她打个电话，这样你们也可以聊聊？”左晴建议道。

　　没想到陆宇轩愣了一下，打电话，说什么呢？昨晚的那个情形，电话里根本没法解释得清楚，此刻陆宇轩后悔极了，昨晚做得太过分了，现在打电话过去说不定马上就被挂掉了，丢脸不说，估计以后想再见到晨曦就更难了。

　　“晨曦正在赶工作的事情，就暂时不要打搅她了吧，您把她的联系方式给我，回头我给她打过去，或者把她家的地址告诉我，有机会去巴黎我找她。”陆宇轩心虚地说。

　　也许左晴已经觉察到了什么，也许是在未经同意的情况下把朋友的电话地址告诉一个自己并不那么了解的人是很不妥的，再加上晨曦本就不愿意提及以前，左晴为难着，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陆宇轩见状，觉得不应该再隐瞒。于是他诚恳的看着左晴，说：“现在只有你能帮到我了，其实，我是晨曦国内的男朋友，整整三年，我们相处得很好，本打算等她大学毕业后我们就结婚，但是，有一天她突然离开了，没有任何的征兆，离开的时候，只留下了一封信：我们有缘无份，今日离开，各自安好，勿念。

　　在这之前，我们并没有闹过矛盾，这让我非常的担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一直在寻找她，后来打听到她来了法国。这几年，我来来回回中国法国两边跑，把一部分业务也转到了法国，无非是想在这儿多待些时间，这样，说不定哪天，我能再遇见她。听到您刚才说到她的情况，我想，我们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此时，陆宇轩的眼神深邃而忧伤。

　　左晴听得目瞪口呆，怪不得，对国内的事情晨曦总是不愿意提及，陆宇轩，陆宇轩，这个名字感觉有点熟，好像在哪见过，左晴寻思着，突然，她眼前一亮。以前，她们还住在一块儿的时候，不时地会看到晨曦对着一本拉鲁斯中法大字典发呆，见过对着小说诗歌发呆的，但对着一本字典发呆的，左晴还是第一次见，出于好奇，她偷偷翻看过那本字典，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上面有一个署名:陆宇轩赠。黑色的钢笔字迹非常好看。

　　再想想，这几年追求晨曦的人也不少，可她好像从来不上心，就连罗曼德高蒙这样英俊潇洒，有涵养，又能幽默，还事业有成的精英男士，她也是没放在心上，想必是心里有人，难以放下吧。

　　看着陆宇轩恳切的目光，加上不愿得罪这个大客户，左晴问道：“那我该怎么帮你呢？”

　　“感情的事，外人是很难介入的，如果她愿意说，早就告诉你了。如果可以，请把她的联系方式和地址给我，我来想想办法，虽然暂时还没有想到该怎么办，但是我可以以人格担保，不管怎样，绝不伤害她。”

　　陆宇轩的坚定和诚恳打动了左晴，她放心了不少，她不希望因为误会而断送了晨曦的姻缘，也愿意为这对有情人再创造一次机会，于是便把晨曦的电话号码和工作地址告诉了陆宇轩，还不忘给他留下了自己的电话，以方便联系。陆宇轩对此感激不已。

　　经过一日的埋头苦干，晨曦的方案终于搞定了，周一一早，便神采奕奕地出现在巴黎拉德芳斯SD银行门口，此时的她，身穿黑白大格子连衣裙，深红色修身中袖西服外搭，细细的黑腰带将身材衬托得恰到好处，一袭黑发自然地散落肩上，整个装束干练又不失女性的柔美。法国是个崇尚穿着自由的国家，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穿衣风格，即使在银行上班，也不需要穿统一的工作服，就像学校不设校服一样，办公室丽人们各自展现着自己的风采。

　　晨曦的工作忙而有序，加上实习，她已经在SD银行待了五年多，今日的她，已然成为了SD银行的业务骨干，由于专业基础扎实，又精通中英法三国语言，对投资理财有着国际化的视野与独特的见解，常常能令客户满意和信服，因此上层总愿意将一些来自不同国家的大客户交给她管理，有法国和欧洲本土的企业家，有沙特阿拉伯的皇室贵族，有非洲酋长国酋长……在这样一个工作岗位，她阅人无数。

　　陆宇轩坐在SD银行对面的咖啡馆里，默默地注视着晨曦大步流星的走进银行。一个小时的等待，换来了五秒钟的一瞥，他的心里却感觉到满满的喜悦。这是真的，她又回到了他的视线里，对比这七年空洞无助而漫长的等待与彷徨，此刻的他，心里装的是满满的幸福，似乎生活又有了确切的新方向。如今的晨曦，让陆宇轩觉得既熟悉又陌生，七年的时间，她已经从当初那个有着樱桃小丸子式的齐耳短发的邻家女孩，变成了长发飘飘，成熟干练的精英丽人，这个蜕变的过程，不知道经历了多少艰难困苦，而他，并不在身边。默默地关注着她现在的一切，好想好想找回她在他生命里这缺失的七年……

　　打那以后，这家咖啡馆便成了陆宇轩的办公室和食堂，拉德芳斯大广场成了他散步休息的场所，站在拉德芳斯大拱下方，远眺着与之遥遥相望的凯旋门，陆宇轩对自己说:“错过了七年的光阴，这一次，我一定要凯旋而归”。此时，两人是如此的靠近，仅有一扇玻璃之墙的距离，那人，触手可及。

　　将SD银行的工作时间熟背于心，陆宇轩并没有耽误自己的工作，审阅材料，联系客户，供应商的筛选，远程关注广州公司的动向……

　　感谢现今社会如此发达的网络和通讯，任何一个有网络的地方都可以成为一个移动的办公室，对于这一点，他早已习惯了。

　　在有序的繁忙中时间滴滴答答地过着，转眼到了午餐时间。陆宇轩停下手头的事，开始盼望那等待的身影。也许邻桌而坐，不经意的回眸，眼光交错，完美的重遇……然而，事与愿违，午餐时间都快过去了，该来的人并没有来，陆宇轩随便点了一个简餐充饥了事。

　　晨曦在银行办公室里一待就是一整个上午，法国银行的工作是约会制，约见的客户排得满满的。到了中午时分，她喜欢在银行大厦的食堂里吃饭，食堂是自助的形式，选择颇多，还可以用银行内部聊天系统约上不同部门的中国小伙伴一起吃饭，拉拉家常，让高速运转的脑袋得以暂且的修身养息。饭后，她习惯跟几个相熟的法国同事到楼下晒会儿太阳，喝杯咖啡，听那些夸张的法国人天南海北的瞎侃，一会儿是这个的迪拜奢华假期，一会儿又是楼上新来的小帅哥的风流趣事，一会儿又是对上司不余遗力的抱怨，法国人，没什么不敢讲不敢聊的，大家都是CDI铁饭碗（无期限合同），对老板也不需要刻意的谦恭和谄媚，只要工作认真，完成应有的任务，饭碗自然是稳妥妥的。

　　咖啡馆这边陆宇轩也吃完了饭，正在喝咖啡，目光自然地扫向SD银行的门口，哈哈，她出来了，正和几个金发碧眼的在聊天，不知在聊什么，这群人人手一杯咖啡，一会聊得高兴兴奋，一会一个个表现得义愤填膺，那表情动作丰富而夸张，陆宇轩心里笑着暗暗想：不错呀，丫头挺融入当地生活的嘛！

　　正当陆宇轩得意地看着这群活灵活现的人时，忽然敏感地注意到一个温和的目光一直注视着晨曦，晨曦并没有发现，但雄性的直觉让陆宇轩嗅到了威胁，再仔细看看，是个高高帅帅的棕发男人，那身材棒得像模特似的，他并不愿承认这个，但却是不得不承认。不过看着晨曦坦然地谈笑风生的样子的确是丝毫没有觉察到帅哥的目光，暗恋而已嘛，何必自找烦恼呢，陆宇轩安慰自己，毕竟，这样的事情没少发生在他自己身上，在他所到之处，总有花痴的眼神飘忽不定的扫过来。一会儿的放松过后，工作时间又到了，晨曦的同事群各自散去，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重拾心情，陆宇轩又投入到自己的工作当中，近年来由于国人对红酒的日益熟知和接纳，注重养生的中国人渐渐放下传统的白酒，品起小资范儿的红酒来了，因此红酒渐渐吞噬着国内的白酒市场，越来越多地进入普通百姓的日常消费当中，各种婚宴酒席也将红酒纳入了清单，红酒消费总量年年攀升，随着红酒市场的日渐成熟，产品价格也趋于透明化。与此同时，由于反腐倡廉的日渐落实，公费吃喝不再盛行，送礼收礼成为了大风险事件，高端消费品市场受到极大的冲击，高端洋酒的销售受到的影响尤为显著，在这样的大趋势下，红酒消费从高端转入平价是必然的趋势，这将是一次红酒市场的大洗牌，谁抓住了先机便可顺势壮大，反之便会失势被市场所淹没。

　　红酒贸易虽然只是陆宇轩的一部分事业，却是他非常喜欢的部分，为着一种特殊的法国情结，所以对这次市场的大洗牌，他非常地重视。而且这两年，不少具备成熟销售渠道的商家到法国购买酒庄，直接参与红酒生产，并将酒庄作为法国红酒采购中心以及接待国内大客户的窗口，这种集生产，采购于一体，配合国内成熟销售渠道的模式，有效地控制了红酒的采购价格和品质。陆宇轩最近一直在琢磨着购买酒庄的事宜……

　　人忙起来时间就过得飞快，一转眼又到了下班的时间，陆宇轩收拾好东西，结好帐，一边喝茶一边关注着SD银行门口的动向，再次期待着“偶遇”。好在法国不流行加班加点，陆宇轩等得并不是很辛苦，下班后十分钟，晨曦便踏出了银行的大门，脸色稍显疲惫，她没有往咖啡馆的方向走来，却朝着广场的另一头走去。陆宇轩连忙起身，在桌上留下几个硬币做小费，便随着晨曦的脚步匆匆而去。

　　拉德芳斯大拱的左边，连着超大型购物中心Les Quatre Temps的地方，有个巨大的圆球，里面是UGC(电影联盟)其中的一家电影院，晨曦有他们的年卡，即巴黎地区八十多家影院，全法几百家影院，都可以凭卡无限时地观看任何影片，这样强大的卡，一个月只需要不到二十欧元的月费，折合人民币不到两百块，便可随时观看自己喜欢的片子，对于爱看电影或者需要打发时间的人来说，真是福利啊！

　　晨曦偏爱文艺片，像她这样的铁杆文艺女青年，是誓将文艺进行到底了。她从不看影评找电影，而是空闲时随心地走到电影院，看看那十几个屏幕里的影片介绍和播出时间，找个有眼缘的便进去看，所以对她来说，看电影也是看缘分的，有缘的自然会看到，而往往吸引她的就是文艺片。晨曦选的片子是Thérèse Desqueyroux《寂寞的心灵》，讲述的是一九二零年代的法国朗德省，婚姻通常是为了家族联姻和土地扩张，苔蕾丝拉霍克小姐变成了德斯盖鲁夫人。而这位聪明自我、极富魅力又思想前卫的女士却并不愿意对习以为常的地方风俗低头。为了摆脱自己看似已被注定的命运，她开始尝试以自己的方式追寻自由和完整的生活……

　　自强不息，通过努力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这是晨曦自小受到的家庭教育，这一烙印深深的记在她的血液里，成为了她的一部分，因此，她成为了现在的样子，不愿意依附，不愿意为生活妥协，坚强而努力地生活着。

　　陆宇轩也是UGC会员，一个人闲暇无聊时他喜欢找个清静的角落看个片子放松一下，高科技大片，警匪片，文艺片，伦理片……他涉略得很广,电影院真的是个好去处，除了看片，倘若累了，在空旷的，只有三两个看客的影厅里打个盹也是很惬意的事情，电影的背景声音，充实着内心，可以消除人心底深处的寂寞，反而比家里舒服的床上睡得还好。

　　看着晨曦进入影厅，陆宇轩也跟随其后，在她后面几排斜对着她坐下，这样的位置，不容易让人发现，还可以看到前面的人的些许表情，陆宇轩得意着，电影情节没看多少，心情却相当不错。陆宇轩平时看电影是在香榭丽舍大街的UGC影院，那里离他家很近，平时散步时随便过去看看，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日思夜想的人竟然离他那么近，也就是地铁一号线上3个站的距离。可是，生活在两条平行线上的人，哪怕离得再近，也很难有相交的时刻，除非，有人改变了生活的轨迹……

　　影片结束已接近晚上八点，晨曦出了影院便朝家的方向走去，夜晚的凉风吹在脸上，分外舒服，拉德芳斯大拱被灯光印上了绚丽的色彩，购物中心灯火通明，可是，任这灯光再怎么强烈也掩盖不住头顶上繁星的闪耀。这时，晨曦一身的轻松。

　　自从左晴搬走后，晨曦为了工作方便，也为了不要每天上班挤地铁，特意在购物中心Les Quatre Temps后面的小区租了个一室一厅的房子，这样每天上下班可以走路锻炼，绿色又健康，靠近购物中心，逛街购物相当的方便。

　　目送晨曦进入楼道，随之二楼的窗户灯光亮起，熟悉的身影映在窗帘上，忙碌着，该是在做饭吧，陆宇轩这才突然感到饥肠辘辘，转身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