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
-
安小鱼第一次见到江眠是在冬日的一个清晨，微微踮着脚从门窗上望进去，窗帘留了一条近两尺的缝，柔和的阳光倾泻而下，洒在床头人苍白的脸上，暖阳并不强烈，沉睡的人却依然蹙着眉头，浓密的睫毛在浮尘中轻轻颤动，蝴蝶般小心翼翼。
安小鱼只是静悄悄在门外看着，不敢擅自推门进去，医生说江眠的睡眠质量一直不好，所以在病人入睡时要尽可能避免打扰。
尽管背上沉甸甸的双肩包一直向下坠，安小鱼却并不觉得累，兀自望着床上沉睡的人，白色的薄被依稀凸显出欣长瘦削的身形，阳光下俊逸的脸庞带着一丝痛楚，仿佛在做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噩梦。
安小鱼盯着那张干净俊秀的脸愣了一会神，有些怀疑那些传言的真实性。
那时她是忻州医大的研一新生，经常在外打工补贴家用，本来平时都是在学校周围的餐馆做一些零工，但是最近急需用钱，那些零零散散的工费已经无法满足她要填的洞，死党沈童知道她的情况后便介绍了这份工作。
沈童的小姑沈悦星是忻州市立医院神经外科的护士，与沈童格外亲近，没事的时候总是跟她煲电话粥抱怨工作的不顺心，就为学医之人有共同语言。慢慢的沈童发现，最近三个月她小姑抱怨时总是时不时的提起江眠这个人。
开始时，她用满是八卦的语气说：“嘿，小童，跟你说我们科昨天住进来个大人物，江鼎昆知道不，忻州市的龙头企业家，搞房地产开发的，整个一钻石王老五，我们医院好几台设备都是他捐的，上百万呢。可惜之前新闻传他又娶了个小老婆，也不知道真的假的。昨天住进我们医院的就是他儿子，瞧那阵势，一来就是高级病房，有钱就是好呀。”
过了两天她又说：“小童呀，我觉得要是媒体报道的都是事实，那这江鼎昆可真不是东西，他儿子都住进来两天了，他愣是没来看一次，我想在现实中瞻仰一下企业家的愿望都要破灭了，没想到他是个有了媳妇忘了儿子的玩意儿。”
第三次来电话时，沈悦星语气里带着唏嘘：“小童啊，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个大企业家儿子不，唉真是造孽呀，那么年轻帅气的小伙，偏偏得了脑癌，还是晚期，住再高级的病房又怎样，往后还不是得难受的死去活来的，有钱也买不来身康体健呀。”
沈童本来没觉得有什么，学医这么多年，什么疑难的病例没见过，一个脑癌还真不算什么，相比之下她更在意安小鱼。
俩人高中时是同桌死党，上了大学安小鱼考去外地，分隔了四年，没想到研究生两人再次考到一个学校，于是干脆递交申请住到了一个宿舍。
俩人当年第一次见面时，安小鱼就是现今的一副造型，梳着高高的马尾露出白皙光洁的额头，大眼睛乌黑黑的，思考的时候会滴溜溜的转，说话时两腮一鼓一鼓的，真的有些像鱼。
其实开学的小半年两人单独相处的时间并不多，除了上课之外，安小鱼总是往外跑，但她不是像别的女生那样去谈情说爱，而是揽了一大堆兼职，从早做到晚，几乎没有一刻停歇。
开始时沈童只知道安小鱼每天都外出，所以有时会让她帮忙带些东西，每次回来累的脚都抬不起来，却都能准确的把东西放在沈童桌子上。
有一次安小鱼回来得特别晚，破天荒的什么也没做趴在床上就睡了，沈童以为出了什么事，后来才知道安小鱼为了买她随口提的鱼片粥，绕路跑了来回将近两个小时。
此后沈童就没再让安小鱼带东西，她实在是心疼。安小鱼出去拼搏一天，晚上回来还会抱着书狂啃一通，实在瞌睡了就用指甲掐胳膊上的嫩肉，能掐出一排小月牙。
沈童实在看不下去了，说小鱼儿你困了就睡呗，这段你都来回看了好几遍了。
对方呲着白牙笑得挺不好意思，说你不知道，我记性忒差，属鱼的，只有七秒，咱的职业是跟阎罗抢人的，这要是出了啥差错我得愧疚一辈子。
沈童又说，那你白天就别干那么多兼职了，拼命三郎都没有你这样的，地球少了你那点活照样转。
这次安小鱼不笑了，端着手装作严肃的面向沈童，完全一副导师姿态说，小童童，告诉你一个人生哲理，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滴。
沈童知道安小鱼的情况，再心疼也没有办法，直到最近一次沈悦星给她打电话时，她才有了一些想法。
那天沈悦星打来电话，没聊几句话题又转到了江氏那边，她的语气又恢复了当初带着调侃的姿态：“小童你说这有钱人是不是都挺任性的，这儿子得了脑癌，这么长时间老子就来看过一次，待了半个小时倒是甩下一大笔钱。人家说工作忙给儿子请了最好的护工，结果这儿子比老子还任性，那一副刁难的小嘴脸能噎得你三顿吃不下饭，还真是‘虎父无犬子’，这不就仨月换了八个护工了，各个红脸进绿脸出，给再多钱也不愿买气受啊。”
“工资很高吗？”沈童几乎是立刻想到了安小鱼，她觉得跟那些粗活重活比，噎人真不算什么，况且安小鱼缺钱得很。
“必须高呀，那是什么身份，别人的护工两百顶头了，这位的护工价钱直接开五百，都不带还价的。”
“那行小姑，这位子你帮我留着，我这有个现成的人选。”
“跟你说实话，这真不用我留，就算五百这遭罪的活也没人愿意接。”
沈童没多说，直接帮安小鱼接下了这份工，护工这活分很多种，照顾小孩和老人最麻烦，人家没什么自理能力，做什么都得小心谨慎，和安小鱼那些端盘子洗碗的兼职不相上下。但是照顾年轻人就不同了，人家能自己做的都喜欢亲历而为 ，所以只需要简单的跑跑腿就完事了，更何况江家开出这么高的价钱，实在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当天晚上安小鱼回去得特别晚，沈童愣是迷迷糊糊点着头的等到了人。
忻州医大作为当地最好的国立大学条件相当不错，研究生们住在两人间的小公寓里，各自都有独立的卧室。
安小鱼悄悄摸进房门，放下包蹑手蹑脚地往里走，准备简单洗漱一下就去休息，中途也不知道碰到什么差点摔跤，可她却没有要开灯的意思，怕吵醒睡下的沈童。
结果她这边还没摸到卫生间，小客厅的灯就被打开了，沈童半倚在书桌后，睡意朦胧的一双眼直勾勾盯着安小鱼，当真把她吓了一跳。
安小鱼自我安慰着拍拍胸脯，回头看看扶起了方才踢倒的垃圾桶。
“什么时候了你还不睡觉，在这跟我大眼瞪小眼准备明天当熊猫人”安小鱼说着拿起墙边的笤帚，把洒落的垃圾倒回桶里。
说话间沈童也回过了神，眼睛渐渐变得清明，声音里带着一丝弱弱的埋怨:“你也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左等右等不回来，我这花都要谢了。”
安小鱼对此也不在意，她跟沈童混得太熟了，知道那丝埋怨还是因为担心自己，笑得有些歉意:“本来打算十一点就回来的，结果小南那边有点麻烦，没想到耽搁这么久。”
安小鱼开着卫生间的门，挤上牙膏塞进嘴里又道:“我们小童童出啥大事了，非得今天等着我说，不在意你那双美丽电波眼啦。”
水波流转的丹凤眼是沈童最在意的地方，以前就算作业摞成天她也是雷打不动的十点入睡，坦言之啥也没有咱这宝贝眼睛重要，如今这副架势想不引起安小鱼注意都难。
可这也真不能怪沈童猴急，明天正好是周五，她们全天没课，和周末连起来就是个三天小长假，今天晚上要是不跟安小鱼把事情说定了，明天一早这丫头指不定又去哪家餐馆艰苦奋斗了，那可就三天都捞不着人了。
鉴于时间太晚，沈童抛却废话直奔主题，把沈悦星嘴里听来的江氏八卦一股脑倒给了安小鱼，最后说道:“鱼儿，那江家开出的价高得吓人，比你打一天工下来轻松得多，我琢磨着就给你接了，你俩一块还不定谁噎谁，顺便当给我们这些劳苦仇富大众报仇雪恨了，一举三得皆大欢喜。”
“你说那人叫什么？”
“江眠，江枫渔火对愁眠那个江眠，你说这名咋起的，忒那啥了。”
“不是这个，我问他爸，那个…那个企业家。”安小鱼嘴里都是泡沫，说话含含糊糊的。
“江鼎昆啊，电视里天天报他，你不知道”沈童心里有些打鼓，她发现安小鱼听到这个名字时手顿了一下，不明显。
她和安小鱼好得能睡一个被窝里，所以才敢擅做主张把活接了，可安小鱼却有点反常，她抱着手靠在门上，翻来覆去也想不出安小鱼一个劳苦大众和山尖尖上的大企业家有什么关系。
要说是江眠她还能接受点，谁还不许人家转运来段罗曼史，可明显让安小鱼有反应的是江鼎昆，俩人差了二十来岁呢，怎么想也挨不上边啊。
不过后来沈童也没多想，万一是自己困迷糊了呢，那么敏感干嘛，因为安小鱼稍后便嘟囔道:“知道，我是平常忙了点，又没遁入空门。”
“那你明天先请个假，别去打工了，咱们去我小姑那报个到，赶紧把这事定下来。”
确认安小鱼点头答应了，沈童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打着哈欠去睡觉了。
安小鱼收拾好也回房了，望着窗外满天星光睡意全无，双手放在脑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嘴里低声念叨着方才听到的名字，转头看看床头立着的照片，清秀的少年咧着一排小白牙，笑得令人如沐春风，安小鱼自己都没发现什么时候也被感染着挑起了嘴角。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