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白色建筑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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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的阳光依旧万分明媚，穿过稀松的树影，映在一排浅灰色的居民楼上，留下满面焦灼。
安小鱼感觉光刺得眼睛有些不舒服，睫毛颤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睛，待两秒后视线恢复清明，发现果然窗帘留了一条缝隙，缝隙中漏下的阳光正好打在自己脸上。
懒得下床去拉好窗帘，安小鱼翻了个身，用被子挡住阳光，准备利用周六的上午好好睡个懒觉。
然而天不遂人愿，就在安小鱼马上要见到周公时，一串清脆的铃声把她从梦里拽了出来。
“shit！”安小鱼咒骂一声，用被子堵住耳朵，在铃声坚持不懈的响了近一分钟时，皱眉摸索到床头的手机，恶狠狠地按下了通话键。
“喂！”声音满是不耐烦。
“安姐，我是田桢。”电话里传来一道清脆的男声。
田桢是安小鱼的助理，人如其名，一个特别清纯的九零后大男孩，安小鱼都不忍心对他严厉说话，更别提发火了。
安小鱼努力咽口气，把被吵醒的火压了下去：“小田啊，有什么事吗？”
“安姐，这边有个客户需要你接待一下。”
“越泽不是在那吗，而且我今天休假呀。”
“泽哥正接待昨天上午送来的那个客户呢，顾不上这边啊。”
安小鱼隐约觉得自己的懒觉泡汤了，但还是有些不甘心：“需要的流程和技术我也教过你了，实在不行你上呗。”
“安姐，要是能行我也不想打扰你休假呀，可是早上送来这个实在是棘手，都面目全非了，我做不来呀。而且这家权势大得很，一直给上面施压，完了上面就压我们，要是弄不好就麻烦了，我实习期还没过呢。”田桢一股脑的说着，声音里带着委屈，是真着急了。
“行行行，别着急，我这就过去，半小时后见。”安小鱼放下手机，长叹一口气，翻身而起开始快速穿衣洗漱。
安小鱼家离工作的地方不远，开车十多分钟的路程，加上周六上午车流量不大，半个小时准时到了。
安小鱼锁好车没走几步，就远远看见田桢站在大门处对她招手，安小鱼也象征性的挥了挥，加快了脚步，也不知道是什么大客户让这小子急成这样。
不待安小鱼走近，田桢便迎了上来，清秀的脸憋得有些红，半推半扶着安小鱼往里走：“姐呀，你可来了，快急死我了。”
安小鱼也不多说，急走着准备去换工作服，在工作上面她一向很是严谨。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旋转门兀自转着，白色建筑上面立着闪亮亮的六个字——忻州市殡仪馆。
待安小鱼换上工作服，她一边在工作室准备工具，一边听田桢念叨着关于这个大客户的情况。其实他们这种叫法也没有不恭敬的意思，只是谁也不愿意整天把遗体挂在嘴边，都是工作，那他们接待的叫客户也无可厚非，这一叫法也就沿用了下来。
忻州市的商业一向发展的很是迅猛，各种新兴产业一朝不平一朝又起，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而这次送来的是地产大亨万氏的老爷子，据说今天是万老爷子的七十大寿，万氏在一家高级酒店准备了宴席为老爷子祝寿，结果在接老爷子去酒店的路上出了车祸，昂贵的轿车撞上了运送钢筋的货车，以吨计的钢筋穿透车窗以及车里的人，老爷子当场丧命，面目全非。连救护车都没用叫，直接送到了殡仪馆。
田桢将整理好的药品放到一边，贴近安小鱼帮忙准备化妆品，抬头看了看，小声道：“安姐，幸亏你来了，你是没看见之前那场面，万家两男一女抢着把人往咱们这边送，那阵仗我活这么大都没见过，搞得跟接生似的。”
“有的是人关注着，自然要表现得积极点。”安小鱼把手里的化妆品装好，又清点一遍要用到的工具：“客户从冷藏库里运出来了么？”
“运出来了，他们正核实身份呢，咱们过去就可以开始了。表现积极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好像是那老爷子手里还有什么股份呢，这有钱人的世界真是复杂。”田桢说着接过准备好的化妆品和药品。
安小鱼拿上其余的工具，走向化妆厅：“没事别议论客户，小心祸从口出。你小子不着急了是吧，要不你上？”
田桢跟在安小鱼后一步，两手提着东西撇开一些，微微弯腰，嬉皮笑脸道：“安姐在上，小的不敢放肆。”
“臭小子！”安小鱼虚踢了田桢一脚，转身推开了化妆厅的门。
化妆厅不大，放了几个化妆台，每个化妆台被简易的隔开了，最里面的隔间内有人影站立着，不时活动一点位置，显然是正在忙碌着的赵越泽。安小鱼跟他打了个招呼，在隔壁开始自己的工作。
化妆台上放着一具年迈的尸体，放好手里的东西再细看，果然是面目全非。田桢把清洗的工具递给安小鱼，轻轻干呕了一声，安小鱼抬眼看过去，果然对方紧蹙着眉头，想别开脸又不好意思。
安小鱼没说什么，接过工具时投以一个善意的微笑，低头开始若无其事的进行简单的清洗。干他们这一行的，谁也不是一开始就能适应，看到扭曲的事物而产生的恶心感是一种正常的生理现象，如果看到这种场景不感到恶心，那才是应该去进行心理评估。
不管这个大男孩的恶心还是害羞，都无可厚非。她更不会去安慰或者劝说什么，三百六十行，不说行行出状元，至少行行都得有人经营着，而做哪一行是自己的选择。
做完简单的清洁，安小鱼开始对客户的身体及脸进行修补，那个被钢筋贯穿的洞倒是好说，就是被挤压变形的部位多费了一些功夫。
修补完成后的化妆也进行的很顺利，全程田桢都在一旁帮衬着，除了最开始时的不适外，倒是没再发出什么声音，加上安小鱼手法娴熟，全部完成后倒是和赵越泽同时走出了化妆厅。
看到他们出来，馆里的其他工作人员进去将遗体通过升降梯送至告别厅，这一客户的工作算是基本完成了。
接着只剩下做记录，安小鱼他们去的路上，正好经过了告别厅。听田桢念叨了一上午的大客户，安小鱼有些好奇，便往告别厅内探身子望了两眼，结果他们化妆部的部长也在里面，看到她后对她招招手，示意她进去。
其他人也没什么急事，跟着一起过去了。
“孙部，您找我？”大家打完招呼后，安小鱼问道。
“不是我找你，是万先生和万小姐找你，想感谢你为他们父亲化妆。”孙伟诚笑呵呵的拍拍安小鱼的肩，示意她看向站在旁边的两男一女。
“这位就是安小姐呀。”其中一个带着金边眼镜的男人说道。
“您好，我是安小鱼。”安小鱼说着伸出手去，想要和对方握手，结果过了两秒，三人都没有要握手的意思，安小鱼挑起眉毛，慢慢将手收回理了下领子。
另一个男人笑道：“安小姐莫见怪，我们是做生意的，忌讳这个，但是我们还是很感谢安小姐为父亲做的一切的。”
“是是，这个是我们的谢礼，感谢安小姐帮了这个大忙。”万氏的小姐递上一张支票，笑容格外优雅。
感觉田桢向前移了半步，安小鱼稍稍抬起手，不动声色的拉住了他，面上依旧带着有礼的微笑：“三位客气了，钱我不能收，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已经领了工资的，若是三位对我的技术满意，”说着绽放了个更大的笑容：“等三位亲身体验时，我必亲力为之！”忌讳她工作的是很多，但不代表她不会还击。
万氏三人听到这话，面色均是一僵，安小鱼恍若未见，跟着赵越泽他们一起点头告别，拉着田桢出去了，孙伟诚虽然也有些尴尬，到底没说什么，毕竟他也是化妆部的，而且这个工作不好招人，他们五个人之间能帮衬就帮衬着。
出了告别厅，安小鱼才放开田桢，后者对着厅门嫌弃的呸了一声，这才跟着安小鱼向前走，眼里满是崇拜。
“这万家人太过分了，看上去一表人才，没想到说话做事这么恶心，简直就是衣冠禽兽！”赵越泽的助理韩哲是个五大三粗的肌肉男，比田桢大两岁，赶上了八零后的尾巴，此刻也一脸愤恨的附和着。
相比之下，安小鱼和赵越泽淡定许多。
“气什么，你安姐不是顶回去了，能骂人不带脏字的也就你安姐了。”赵越泽人长得周正，温和的笑着时很有安抚力。
一说到这，田桢就满是得意之色：“那是，安姐可是咱化妆部一枝花，上得厅堂下得冷库，化得了遗体斗得了豺狼，上天入地唯我花花安姐马首是瞻！”
安小鱼有些哭笑不得：“就你小子贫。”
四人说笑着做完了记录，又纷纷回工作室换下工作服，等出了殡仪馆已经十二点多了。
“姐，下午有事不？”在安小鱼准备去开车时，田桢又狗腿的贴了上来。
安小鱼斜睨他：“吃饭，睡觉。”
“那有什么意思，我请你吃饭吧，完了咱们去唱歌，当做我对你假期的补偿。”
赵越泽闻言也靠了过来：“你小子请客怎么也得带上我们吧，凑的不如巧的，一起呗。”
安小鱼看向赵越泽：“你下午没有客户了？”
“就万家人这架势，怎么会容忍别人跟他们一起送葬，再说咱们平时又不忙，今天就是赶上了。”
安小鱼看看对面三人，觉得没办法拒绝了，只好点头答应，于是四人两辆车驶向忻州有名的一家川香火锅店。
这家店小有名气，安小鱼经常光顾，人多的时候还要排号，他们赶到时恰好有一桌吃完了，便坐下了。
四个人点好菜，有说有笑的聊着，安小鱼和赵越泽坐在同一侧，聊着聊着，她感觉田桢和韩哲不时看看他们两个，笑得挺不正经。
接收到安小鱼的目光，田桢笑得更明显了，又打量他们一番：“泽哥，你说咱们安姐是不是要容貌有容貌，要身材有身材，要能力有能力，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是。”赵越泽淡笑着喝了一口茶。
田桢又转向安小鱼：“安姐，你说咱泽哥是不是要容貌有容貌，要身材有身材，要能力有能力，车见车爆胎？”
“是。”安小鱼早明白这小子想的什么，也不点破，白皙的手指在茶杯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
韩哲也有些憋不住了：“你们说你俩单身，适龄，大好青年，这么晾着有什么意思。安姐你要是说看上我了，倒贴我也跟你。”
说着还抛了个媚眼，配上那五大三粗的体型，就像变形金刚硬套上芭比娃娃套装，分外滑稽，安小鱼噗嗤一声就笑了。
“你泽哥看上你了，你们双宿双飞去吧。”
闻言韩哲扭向赵越泽，细着嗓子道：“泽哥~~嗯哼~~”
这下连赵越泽也忍不住了，做了个呕吐的表情，扶着安小鱼肩膀大笑。
安小鱼也笑看着赵越泽，这个话题算是带过去了。其实不止田桢撮合过他们，这么长时间来很多领导同事都或认真或玩笑的提过，赵越泽每次都是淡笑着，却从没反驳过。
赵越泽条件不差，比安小鱼大了三岁，人长得帅，家庭安稳，作风端正，待人温和，几乎符合一切男友特质，有时候安小鱼也会想，如果她没有遇到之前的那个人，她一定会毫不犹豫的选择赵越泽。可是换过来想，如果她没有遇到那个人，她也不会来这里工作，自然也不会熟识赵越泽。
所以人生真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一环扣一环，上天安排了什么设定，仪器上的人就要走什么设定，齿轮一般，严密咬合着，一步也跳不开。
吃过饭后他们到底没去唱歌，赵越泽接到了孙部的电话，说万家人想给老爷子身上加些东西，象征着能够飞升天堂。挂了电话赵越泽带着韩哲匆匆走了，她和田桢也就各自道别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安小鱼还是有些反感，不管万家兄妹是抢着积极献好还是象征他们生意兴隆的吉兆，万老爷子都没理由被他们这样折腾。辛苦把儿女抚养成人，到头来却成了他们权财的牺牲品，实在令人恶心。
还好今天值班的是赵越泽，不然她不确定自己对着瘦削的老人是否下得去手。
逝者不能安息，当真令人嘘叹。
回到家安小鱼洗了个澡，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结果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到了傍晚她再次被铃声吵醒。
坐起来晃了晃睡得发昏的头，这才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发现来电显示是她的闺蜜沈童。
按下接听键，刚放到耳边就传来了对方轻快的声音，安小鱼一直觉得那有点像百灵鸟。
“小鱼儿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安小鱼给自己倒了杯水：“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就知道你又在睡觉，上学时也没见你这么贪睡。”
“上学的时间都用来赶着看书了，现在正好把缺的觉都补回来。”
对方顿时提高了音调：“年纪轻轻的睡什么觉啊，有这大好时光逛街啊，聚会呀！”
安小鱼跟着对方的音调勾起了嘴角，沈童就是有这种让人光听她说话就可以被感染的能力。
“啊，说到聚会我想起来了，知道给你打电话干啥不？”
“聚会。”安小鱼把水拿到嘴边喝了一口。
“没错，咱们研究生同专业校友组织的一个小型聚会，就在下周日。”
安小鱼不置可否，这样的聚会从毕业开始已经持续近三年了，每次沈童都会拉着她去凑热闹。
然而沈童的声音突然变得神秘起来：“不过这次跟以前的可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安小鱼轻笑道。
对方顿了一下，才道：“梁学长回来了！”
随着声音落下，安小鱼顿住了，原本拿着水杯想喝水的手生生停在了嘴边，她有些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那轻飘飘的一句话变成了炸弹，从她的耳畔进入，随她的血液横流，一直流到心脏的位置，砰地一声，炸裂了。
沈童还在电话那边叽叽喳喳的说着，安小鱼觉得她听到了“你一定要跟我去”，“当初你们俩还如胶似漆呢就柏拉图了，怪可惜的”，“咱不怕，咱抓紧时间旧情复燃啊”，声音断断续续的，格外不真切。
她又觉得她什么都没听到，她好似冻结在了那里，又好似被那颗炸弹炸得骨肉纷飞，等她恢复知觉时，沈童在那边大声的叫着，手里的水杯空了，家居服湿漉漉的黏在身上。
“恩，我在。”安小鱼握紧手里的杯子，克制着发颤的声音。
“那下周日我接上你，他们换了地方，你不认识，”沈童又戏谑的笑了一声：“好了我要去通知别人了，好好休息昂，别太激动。”
安小鱼木讷的放下手机和水杯，缓缓的躺在沙发上，眼神空洞。
她想说错了，不是那样的，可最后她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出口。
安小鱼从没想过回忆从前的种种，她固守的把自己留在了这里，她以为这样就可以留住什么，忘掉什么。可是梁昱回来了，随着梁昱回来的还有那些她自以为忘掉的过去。
所有人都像沈童一样看待他们，可她知道一切都不对，她曾经也想去反驳，疯狂的进行自我否定，后来她却发现，她又有什么资格。
那天安小鱼没有吃晚饭，她躺在沙发上，浑浑噩噩的想着什么，又忘了什么，直到凌晨，还是头疼得难以入睡。
她打开夜灯，摸索着找到了从前的药箱，上面落了一层薄灰。拿出里面的止疼片和安眠药，各倒出一片，随水咽下去，这才略微安心的躺回床上，这两样药她已经有很久没吃了。
不知是药效起了作用，还是太疲倦了，安小鱼渐渐有了困意，在睡去前，她听到有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轻声说着什么，而她只听清一句。
“别怕，不用怕，回来的是梁昱，不是江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