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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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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呐呐,小仓鼠,叫侠客哥哥!”
“……”
“ 叫嘛叫嘛,叫了我手里的糖果就是你的罗~ ”
“……”
“哎,糖果的诱惑不够大吗?那一整罐糖果怎么样!”
“……”
“这样吧,不为难你开口了,抱一下也是可以的哦~”
“吵死了!”我终于忍不住将手中的游戏手柄扔在了侠客的后脑勺上,失去了控制的勇士很快Game Over,死在了营救公主的半路中。
“你做什么啊,飞坦!”侠客一手拿着坏掉的手柄,一手按着肿了个大包的后脑勺,回过头来对我怒目而视,“你知道这是你弄坏的第几个手柄了吗,混蛋!”
“……”重点原来是在手柄吗……
“喂喂,飞坦,你可别再弄坏手柄了。”坐在一旁的芬克斯紧张地开口道,“那台有游戏机我可是还要用的。”
“再去抢一个不就好了。”我浑不在意地拿过一旁新的手柄,眼睛一瞟的时间,看见飞坦身后那个有着耀眼金发的女孩拿着被侠客忽视的糖果罐子,正在奋力地打开,可惜糖果罐子根本纹丝不动。
“喂喂,小仓鼠,你都没有叫我侠客哥哥呢,怎么就拿了糖果了呢!”侠客一伸手想要去抢回糖果罐子,女孩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帕克诺坦身后寻求庇护。
“你是调戏小女孩的怪蜀黍吗,侠客?”信长翘着二郎腿讽刺侠客道。
“因为,小仓鼠都来了基地一个月了,完全没有开过口啊。”侠客有些挫败地挠挠头,“结果除了帕克和玛琪两个女孩子,只会粘着飞坦,明明我觉得自己是比较惹小孩子喜欢的啊。”
……真不明白有什么好羡慕的,被粘着明明没有任何好处。
“飞坦意外得受小女孩欢迎吗。”信长摸了摸下巴,“果然是因为身高接近吗?”
我手下一用力,成功捏坏了最后一只游戏手柄,反手就把捏坏的手柄当武器扔向了信长。信长长刀出鞘,在侠客一声“这下真的修不了了!”中顺利将它砍成了两半。
“混蛋,想打架吗?”信长拔刀怒气冲冲地看向我。
我从地上站了起来,随手拿过一旁的雨伞举了起来对准了他,眯起了眼睛,慢悠悠道:“正合我意。”
气氛正是剑拔弩张,战斗一触即发之际,有个小小的力道拉住了我的斗篷。一低头,我便看见有着一头金色头发的女孩一手攥住我的斗篷,一手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绚丽的糖果罐子。
一时间,再大的战意都消失殆尽了。我不耐地收回雨伞,双手插在口袋里,转身就走。身后的人还是没有放手,被我拉着拖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啧”我转回身拉起了摔在地上,红着眼圈忍哭的阿雅,语气不善道,“别来烦我。”
“小仓鼠,过来这边,侠客哥哥给你开糖果罐子啊,不要理那只闷骚了。”侠客眯起了一双狐狸眼,向着阿雅招了招手,语气中带着哄骗的意味。
抓在斗篷上的手松了松,我突然产生了一种自己的东西要被抢走的感觉。一伸手,用指甲划开了糖果罐子的盖子。
“啊啊,真是无聊~”侠客耸了耸肩,收回了手。
阿雅兴致勃勃地从糖果罐子中取出了一颗金色的糖果,不顾刚刚摔倒在地的伤口,伸手剥开了糖果纸递到了我的嘴边。
谁不知道我最讨厌甜食,这样的行为简直就是在找死。
我转头就走,却在感觉到斗篷上微弱的拉力后,害怕再次将她拖倒在地而不争气停下了脚步。
阿雅抬高手,固执地递到我的嘴边。望着我的黑眸纯净,和团长的深邃不同,浅得一眼就能望到底,底下是她最真挚的感情,期待与惶恐,还带着一丝丝暖意。
我张开嘴,含进了那颗橘子味的糖果,甜味在舌尖发腻。
明明喜欢甜味喜欢得要死。
我啐了自己一口。
(二)
初次见到阿雅,是在邙藤山的临时基地。
那时候的阿雅一米五的身子小小的,比我还矮上一截,被芬克斯粗暴地丢在地上时手里还紧紧抓着一个毛绒娃娃,抬起满是尘土的脸孔,用一双水汪汪的黑色眼睛看着我,鼻尖红彤彤的,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那种脆弱,娇生惯养起来,不知道生存的痛苦的流星街以外的生物,看得人心浮气躁。
“什么啊,团长,这是你的孩子吗?”窝金望着眼前金发黑眼的孩子,大着嗓门开玩笑道。
“那不是团长的孩子啦。”侠客将从电脑前抬起,回忆着适才看到的资料,“团长,卡列夫家族虽然有钱,但也算不上特别富有,特地带这么个千金小姐回来做什么?
“这孩子有个很有意思的能力。”团长习惯性地用手捂住嘴,黑色的眸光幽幽,看向了我,示意道,“飞坦。”
我从二楼走廊直接跳了下去,身形一闪站在那个孩子面前,伞轻轻一动,她的手臂就被划出了长长一道口子,顿时鲜血淋漓。
明明之前没有被做什么就已经是一副快要露出来的样子,我以为这么深的伤口她一定会嚎啕大哭,谁知那孩子只是捂着受伤的手臂倔强地咬着下唇,苍白着脸色看着我。
那种弱小的生物所做出来的坚强的姿态,最能引起我的兴趣,想要去破坏,看着她坚强的面具被打破,血肉模糊地哭泣着求饶。
“可以慢慢折磨吗?”我兴奋地眯起了眸子,低沉着声音询问道。
“还不可以。”团长立刻出声制止了我,“这个孩子的能力我很喜欢,既然被我偷走了能力,那么就需要保证她不死。”
“阿拉,这么弱,看起来只要飞坦动手就一定活不下去呢。”侠客笑着打趣我道。
我无聊地“切”了一声,收回了伞,双手插在斗篷口袋里,靠着柱子看着那个女孩子施展她的念。
只是轻轻的一口气,伤口便能以肉眼能够观察到的速度愈合,最后甚至连被芬克斯粗鲁对待而留下的擦伤也没有留下。
“哦呀哦呀,真是便利的能力。”窝金凑近看了看,感叹了一句,巨大的嗓门惹得阿雅瑟缩了一下,往后缩了缩身子。
团长从沙发上站起身子,右手随意一挥,具现化出盗贼的极意,慢慢走向了女孩,露出一个优雅的笑容:“那么,能够回答我几个问题吗,阿雅丝特.卡列夫小姐。”
团长的话音刚落,基地外就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随后是一个男人的大嗓门喊声。
“喂,库洛洛,快把阿雅交出来!”
“真是没办法……”团长捂着嘴思考了片刻,直起身子吩咐道,“富兰克林,你出去牵制一下。”
“那我也……”
“芬克斯,你不用去。”芬克斯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团长打断了,“金是强化系,擅长近战,你去会吃亏的。”
“金?是金.富力士?”侠客立刻在电脑上飞快地打字道,“这家伙的行踪可是天价,赶快发布出去!”
阿雅送来了蜷缩着的身子,以一种翘首以盼的姿态望向了窗外,嘴唇动了动,吐出了一个字。
“金……”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阿雅开口说话,稚嫩的嗓音,带着一丝丝的沙哑,晦涩得仿佛是不见天日的深井中唯一的一点光芒。
“金……”她又唤了一声,富兰克林甚至来不及出门,那个名为金的娃娃脸男人便一拳轰塌了半边墙壁而入,长长的风衣扬在身后,在空中伴着瓦砾划出悠扬的弧度。
“库洛洛,你这家伙!”刚一落地,金便举着拳头对着团长开口怒斥道,“居然连小孩子也可以诱拐!”
“小孩子?不对哦……”侠客淡定地反驳道,“按照资料来看,卡列夫家族的阿雅丝特小姐今年已经二十二了。”
团长若有所思地捂住了嘴:“原来如此,能力的制约……吗?”
“阿雅,过来。”金向着阿雅招了招手,阿雅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子跑过去抱住了金的腰,金笑着摸了摸阿雅的头,“呦西呦西,好孩子~”
“根据资料,卡列夫家族的阿雅丝特小姐是哑巴来着。”侠客又补充了一句。
“也就是说,制约除了身体的成长,还有语言和……”团长看了一眼名义上已经二十二却还是一副孩子行为的阿雅,了然道,“……和智力吗……”
已经说到这里,团长收起了盗贼的极意,“制约太大,已经不需要了。但是,金.富力士桑,你好像有一件事情没有搞清楚。”他顿了顿,优雅地笑道,“是你把阿雅丝特小姐扔在了邙藤山的死亡森林里,并不是我们所谓的诱拐了她。”
“咳。”金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抓了抓头,“呵呵,是吗……”
“切,无聊。”我转身就走,刚走了几步,冷不防斗篷就被一个小小的力道抓住了。
是阿雅。
我那个时候是真的不太明白,我出手伤了她,想要折磨她,让她在我的手下变得血肉模糊,可她却毫无防备地抓住了我的斗篷,有些胆怯,却又坚定地抬头望着我,开口道:“飞……坦……”
晦涩的字眼让她双颊通红,吐息的时候有些磕磕绊绊,可她还是那样坚定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三)
在遇到阿雅之后,我陷入了从前从未有过的窘迫境地。
论“粘人”的功夫,怕是没人比她更厉害。也许有,不过那些人大多都是不敢粘我的,敢粘我的,在靠近的一瞬间,便已经首颈分离,根本没有机会让我不耐烦。
阿雅是第一个能让我不耐烦,却碍于团长的命令而动不得的人。那只总是抓着我斗篷的手,一回头就能够看见的金色的毛茸茸的脑袋,还有总是抱在手里的糖果罐子,让人看见了就忍不住毁掉。
流星街以外的那些不用为了生存而倾尽全力变强的人,除了一部分念力者,其余全部都是弱小而脆弱,不知黑暗为何物的蝼蚁,让我连碾死的兴致也没有。阿雅也是这些蝼蚁中的一只,她甚至连蝼蚁都不如,一只糖果罐子都打不开。
我一直觉得,阿雅是一种存在于我对人类认识之外的生物。明明会为了一些小事而做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姿态,可当真正被伤害时,却又咬着牙不肯流下一滴眼泪。
弱小……而又奇怪的生物。
刑讯室那些残肢断臂,挂在铁链上的被剥了皮的人形生物,空气中黏腻浓稠的血腥气息。阿雅跟在我的身后瑟瑟发抖,面色惨败,攥着我斗篷的手越收越紧。
明明那么害怕了,明明就快要哭出来了,明明一步都不想跨进刑讯室的……为什么,不放开手呢?
也许是因为受了过度的惊吓,阿雅当天晚上就发起了高烧,整整三天都没有退。那三天,我的游戏死了无数次,游戏机画面里总是鲜红的Game Over,芬克斯,信长,富兰克林都先后陪无聊的我打过架,玛琪为我缝了两次伤口。
“担心就去看看不就好了,何必那么傲娇呢?”侠客笑着这么说了一句,被我用伞削掉了半边头发。
三天以后的早晨,我推开房门,一个金色的毛茸茸的脑袋就顺着我推开的门板滑了下去,因为磕在地板上而迷迷糊糊醒了过来。明明还没有完全清醒,纤弱的手却是习惯性地伸出来抓住了我的斗篷一角。
她睁开黑色琉璃一般的眸子,抬头向我望了过来,一瞬间,仿佛是满天繁星映在黑夜中,有璀璨光华熠熠生辉。
“飞坦……”她晦涩地吐出了两个字,唇角缓缓勾勒出了笑意。
在看到了那样的刑讯室,在看到了那样的我之后,为什么还不害怕呢?为什么高烧后清醒的第一时间,就是坐在我的房门前呢?为什么抓住我曾经不知浸染过多少鲜血的斗篷,还要笑得一脸灿烂呢?
阿雅的怀里搂着糖果罐子,我的怀里搂着阿雅。她将稚嫩的小手伸进糖果罐子里,艰难地抠出最后一颗橘子味的金色糖果,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下,剥好了糖纸送到我的嘴边。
“飞坦……不是最讨厌甜的东西吗?”
侠客耸了耸肩,回答道:“嘛~自从小仓鼠病好了以后,飞坦就很是纵容她了呢。”
我假装没听见他们的对话,将手环过阿雅的身子,抓住了手柄,一边继续操控着勇士攻打魔王,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你……貌似很喜欢让我吃橘子味的?”
阿雅举着糖果眨了眨眼镜,半晌,突然笑开了,露出两颊可爱的酒窝。
“飞坦,眼睛……”
我的手一抖,勇士又被魔王杀死了。有些气馁地丢下游戏手柄,我张口含住了那颗橘子味的糖果。
她只是说了两个单词,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轻易地明白了她的意思,伸手按住了她的脑袋,语气不善道:“我的眼睛才不像是橘子糖那种黏腻的颜色。”
“好看。”她笑得灿烂,甚至不惜咬着舌头说着复杂的通用语:“飞坦……眼睛……好看……”
我的眼睛,明明和糖果不一样,他不是甜的,被我的眼睛盯上的人,可是会死的……
我想,世界上有三种生物。
蝼蚁般的弱者,值得一战的强者,还有……阿雅。
(四)
折磨懦弱的人,是从身体上。折磨强硬的人,是从情感上。
我一直不太明白阿雅算是哪一种。
明明会为了一点点小事而做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姿态,却又在真正浑身鲜血淋漓的时候,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一点眼泪。
第一次见到阿雅真正的眼泪,是在八号被杀的那天。那时候小滴还没有入团,四号也还没换成西索那只变态。
揍敌客家族的绝杀令到的时候,旅团还未集合,连非战斗人员在内统共只有八名蜘蛛,特攻组只有我和芬克斯还有信长三个人。
八号还是死了,我被那个有着一头黑色长发的操作系男人钉了一颗钉子在手臂上。操作系的规矩是先到先得,侠客也拿被操作的我毫无办法,最后还是信长决绝得将我钉着钉子的手臂整个砍了下来才算完事。
“信长,阿雅就拜托了,走得远一些。”我后退了一些,恶狠狠地盯着那个名为伊路米的男人,口中阴恻恻地低低冷笑了一声,“rising sun!”
炽日的光芒笼罩了整个基地。炙热、燃烧、绝望、毁灭,一切的一切……
待炽日冷却,基地只剩一片废墟,侠客拉着自己被烧焦的衣服一角出现,哀叹道:“呀累呀累,又要重建基地了,没有窝金很不方便啊。”
我踢了一脚地上已经碳化得不成样子,但原本是建筑物一角的东西,不耐烦道:“啰嗦!”
“只有烧死了几个执事,揍敌客的人都安全地逃离了。”芬克斯从高处一跃而下,盯着我皱了皱眉头,“飞坦,你的伤需要处理。”
“手臂已经烧焦了。”玛琪摇了摇头,“根本接不回去。”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我知道大家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个人。
阿雅。
阿雅的大天使的呼吸。
“这样就可以了,反正我本来就是左撇子。”我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有些不善,“不需要别人的帮助。”
阿雅的能力,制约有两个个。
一是身体的缺陷,这导致她身体与智力的发育迟缓,并且说话晦涩。
二是等价的交互,所有的治疗根据严重程度,都需要阿雅用自己的生命去等价交换。
这两个原因,导致团长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偷窃这个能力。用自己的生命去救治别人,对于蜘蛛来说,是怎么都做不到的。不仅仅是蜘蛛,猎人协会也不一定有人能够做到,只有阿雅那个笨蛋,会毫不在乎地损耗自己的生命。
信长背着阿雅姗姗来迟。
“喂喂,飞坦,快把你家的孩子领回去!”信长的样子有些抓狂,他扎起的马尾已经被扯散,阿雅还不放弃地拉着他散开的头发挣扎着想要从他的背上下来。
“阿雅。”我唤了一句,向她伸出了仅剩的左手,道,“过来。”
信长放开了手,小小的阿雅踉跄着身子,跌跌撞撞跑到我的面前。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扑进我的怀中,而是直接忽视了我伸出的左手,抱住了我的右手,眼圈红红的,拼命抿着嘴唇忍哭。
“飞坦,疼?”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无所谓地淡淡回应道,“不用哭。”
我不说还好,那句“不用哭”一说,就好像是找到了开门的钥匙,阿雅抓着我的手臂,眼泪就这样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
我被她的眼泪惹得焦躁地不得了,语气不善道: “别哭了,都说了不疼了。”
“飞坦,疼。”她固执地用肯定句势重复道。
其实,怎么会感觉不到疼痛呢。只是习惯了,所以也算不上太严重。蜘蛛里面,没有人是会为了这么点疼痛而有所动作的。
我叹了口气,用仅剩的左手摸了摸她的头。
“都说了没关系的,别哭了。”
我一点也不遗憾失去右手,即使没有右手,我也有信心毫不影响战斗。那明明是我的右手,可是阿雅却比我表现得更在意,仿佛失去手臂的是她,因为疼痛而颤抖着,面色苍白得可怕。
为什么呢?明明那个时候,被芬克斯那么粗鲁地对待,被我那么无情地划开了手臂,应该是很疼的。即便是那么疼,她都没有真正流下眼泪,表现得就像是很成熟很坚强的人一样,为什么现在她安然无事,反而哭了呢?
“啊啊,飞坦,你把小仓鼠惹哭了。”侠客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凑过来调侃我,被我冷冷瞪了一眼。
“别哭了。”我心烦意乱,再也做不出温柔的模样,狠狠威胁道,“再哭的话,就把你关进刑室。”
阿雅果然不哭了。
她黑色琉璃一般的眼眸渐渐变得空洞,抬起手按在我的右手伤口处,随后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我没能阻止她。
流魂街出来的人对别人向来都是打着百分之百的防备之心,我也一样。那样重的防备之心,让我不曾被任何人成功偷袭过,同时也让我没有真正睡过一个好觉。一口气的时间对于我来说已经很长了,长到足够让对手的头颈分家。可是阿雅吐出那一口气的时候,我完全没能阻止。
不可否认,我对她没有半分防备。就是因为那样没有防备,以至于,没能阻止她。
右手一点一点恢复,刚刚还是空白的右手连指尖都恢复到了完好无损的状态。然后阿雅就在我的面前,慢慢侧倒在了地上。
四周的空气残留着未曾消散的灼热,鼻间全是烧焦的味道,风声好似都停止了,周围那么静,静到我都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然后,我睁大眼睛看着阿雅,那个总是跟在我身后的小女孩,慢慢松开了按住我手臂的手,整个人侧倒了下去,耀眼的金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
阿雅醒来,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了。
我三天三夜没有闭上过眼睛,甚至连阿雅的房间都没怎么离开过。可是阿雅醒来的时候,我却没有在她身边。
白色的床单,空气中刺鼻的消毒药水的味道,不同的念的波动,金那个讨厌的男人傻乎乎的笑声。
我靠着病房的门,将脸掩在骷髅图案的斗篷后,听见阿雅用她那小小的声音,轻轻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飞坦……”
她喊得很顺畅,一点儿也没有原先的晦涩,就像是喊过无数遍一样。
我站直了身子,随后慢慢踱步离开了原地。
破败的基地废墟中,团长坐在还算干净的石板上,优雅地仿佛是坐在什么宫殿中的沙发上一样。他手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将脸掩藏在书本的阴影中,抬起黑色的深邃的眸子望向我,额头上的十字架反射着幽暗的光。
“飞坦……”他笑了一声,“你……也有让别人成为软肋的时候。”
有多少次呢?数不清了吧……
我伸出手,看着自己新生的没有一点伤痕的右手。
就是这只用阿雅的寿命换来的右手,在阿雅昏迷的那三天中,曾经无数次放在她温热的脖子上,企图结束她的性命。
女孩子的脖子,真是纤细啊。
只要稍稍用力,甚至可能我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用了力,那个流动着新鲜血液,温热的脖子,就会在我的手中拧断吧。
我是流星街的人。
流星街的人不依靠任何人,我们以依赖别人为耻。想要什么就夺过来,腻了就随意丢弃,如果是对自己产生了过大影响,成为自己弱点的东西,那么就毁掉。
应该要……毁掉才对……
我为什么,没有毁掉她呢……
从前,在八号还没有死前,团长看上了窟卢塔族的火红眼,带着我们前去大开杀戒。
那天的夕阳很红,和地上的鲜血融成了一片,窟卢塔族人的尸体堆满了视野,一个个都大睁着空无一物的双眼,那么怨毒,就像在向上苍诅咒我们一样。
手中孩子的脖子娇嫩而纤细,让我想起了某人,在动手的时候竟是犹豫了一瞬。
“飞坦,你在干嘛?快跟上!”
窝金巨大的嗓门传来,我猛然回过神来,手下用力拧断了那个孩子的脖子,随手将尸体扔在了一边。
“啰嗦。”我收起雨伞跟了上去,手上还残留着温润的鲜血。
“飞坦。”侠客不怀好意地凑了过来,“刚刚在想什么呢?”
我举手对着侠客就是一伞,眯着眼睛阴测测道:“滚开……”
侠客低头躲过了我的攻击,挠着后脑勺,笑嘻嘻道:“刚刚的孩子,和小松鼠很像,对吧?”
“rising……”
“等等等等,别冲动啊飞坦,旅团内部禁止斗殴的,团长!”
那日,夕阳残血。
我将头埋在斗篷后面,跟着团长走过尸横遍野的窟卢塔族领地。那一刻,我那么深刻地意识到,我和阿雅,终究不是一路人。
当时庆幸的是,还好,那天并没有带上阿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