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帐单？》艾瑞纳

1、 1 那一年的夏

　　那一年的夏天，一场雷阵雨的午后，她，用眼泪告别了青春。

　　六点半，时间不早不晚，出版社的冷气有点强，饮料杯里的冰块儿大半天也不见融。齐眉隔板搭出的一个又一个小区块儿，里头四张办公桌、两两相邻、背对背，键盘声此起彼落，大家吵杂又安静的挂着耳机，在自己的世界与文字拼搏。

　　“掰掰，先走了。”

　　露露的身体和嗓音一样压得低沈，挥舞门禁卡告别，蹑手蹑脚阖上椅子。

　　“露，掰。这么早走呀？”、“赶约会吗？”

　　艾和小猴是小区内的另外二人，摘掉耳机转过身看她轻声细语，故意嘻嘻闹闹提高音量。

　　这一喊，其他方块儿区的同事全都醒了！
　　在小猴开心的嬉笑中，抬头和她道别，有的人羡慕有的人说起话酸味十足。
　　谁叫她像有块牌子挂在背上，闪耀粉红色光泽的昭告天下—姑娘我恋爱中。
　　华灯初上，一个削瘦的净白男子站在马路旁。

　　“小丁累了吧？晚上想吃什么？”

　　她蹦蹦跳跳的飞奔过去，气还没顺拉着男票的手，工作整天的乌烟瘴气烟消云散。小丁浅浅笑着，怜爱地拨好她纷乱的发丝。

　　“刚领工钱，咱们吃牛排？义大利面？法餐？还是麻辣烫？”

　　小丁没有答话只是爱怜的看任她拽着衣袖，像个小女孩儿摇啊摇笑得天真灿烂，仿佛世界随她整治。

　　“还是小吃店叫碗面吧。”

　　她说完往路边一排停靠的车辆走去，频频挥手要男票赶紧跟上。
　　二人肩并肩走过宝马奔驰，最后弯入大楼侧面的小巷弄，一盏路灯底下有辆上了年岁的踏板摩托。
　　露露熟练的跨坐，一手抓紧裙摆，让小丁替自己戴上安全帽。
　　尽管小丁的身材在成年男性里面稍微单薄，她二手一扣还是满脸幸福。

　　“露露，下午我们要订珍奶，你喝什么？”

　　“我减肥！”

　　小秘来了几回，但办公室里的吃肥团购，夏日的奶茶刨冰，冬夜的红豆汤圆她拒绝，最后大家也索性不问了。虽然不明白她一米六三的身高，圆身比例恰好有胸有腰有腿，看得挺好最近怎么老嚷起减肥。

　　“我比他重五斤呀。”

　　下午茶时间，办公区哪儿都飘散盐酥鸡、串烧的香气儿，一杯杯放在桌上的奶茶冰饮，露露眼巴巴看大家吃吃喝喝，用力勒起胃袋趴在桌上哀嚎。

　　她吃的越来越少，裙子越来越短、领口越来越低、高跟鞋越来越高，下班永远是准时的六点三十分。有时隔天再出现，尽管妆容精细，但衣服没换脸颊潮红，一颗颗深切的吻痕，全露了馅儿。

　　“昨天没回家吼。”小猴滑着椅子粘贴去问，抬抬眼镜一副福尔摩斯的模样。

　　她羞赧着借口工作把话题岔开，不一会儿却神神秘祕遮起屏幕对姐妹们使眼色，三人小区响起高潮迭起的欢呼。

　　“情人节就买刚那一件蕾丝丁字裤、薄纱睡衣，洗好澡背对他用M字腿慢慢站起来…”

　　艾和小猴起劲儿的对淘宝一件件性感睡衣比手画脚当起狗头军师，胡乱的出主意。这香艳刺激的话题，直到她收到包裹的那一天，正是情人节大家无心工作盼望打卡下班的那个下午。
　　隔天一早，才刚刷下门禁卡，艾迫不及待替她拉椅子，和小猴围着等待露露公布战绩。

　　“怎样？怎样？”

　　她垮住脸嘟起嘴，在包包里使劲的掏，然后啪一声把一个盒子往桌上搁。

　　“这是他送我的第一份礼物：舌。苔。刷”

　　二姐妹笑弯了腰。这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不只大开眼界，还七嘴八舌推敲起各种可能。

　　“他暗示什么吗？”、“我有味道吗？你们闻闻？”、“该买口气芳香剂？”

　　露露捂嘴哈气，一整天无心工作，全在论坛爬文怎么改善口气。
　　毕竟情人的第一份礼物，竟然是一把舌苔刷，实在太逗。

　　然而，六点半一到，舌苔刷公主还是准点打卡，兴高采烈奔楼下找她的王子，幸福的跨上踏板摩托。

　　恋人们，甜蜜害羞的吹蜡烛吃大餐，庆祝茫茫人海终于遇见的第一个月。火辣激情的缠绵缱绻，赞叹爱情与□□欢愉的第二个月。魔鬼，总是伺机而动等待出现。

　　这天一早，她隐隐有种不畅快，又碰上截稿日特别忙，挨到下午大伙儿才一起吃大锅饭。平时不见人影的总编辑，这时会出现埋单，这是编辑每月一次的福利，算是慰劳截稿日挑灯夜战的辛劳，馆子里满桌的菜肴，天上飞的水里游的路上跑的全到齐，丰盛程度不在话下。
　　想到今晚得夜宿公司，晚上八成又是盒饭，大家敞开肚子吃，只有她郁闷地用筷子拨起碗里的白米饭。

　　“又减肥？”艾灌了苏打水，把嘴中饭菜咽下，见她老不动筷好奇的问。

　　“这鸡不肥，吃块腿肉肯定不会胖。”总编辑夹起一根大鸡腿放在她面前。

　　大伙儿又起筷继续吃吃喝喝。

　　“便利店的牛奶与果汁只能选一样。”、“吃面却不能点盘小菜。”

　　一桌菜惹得她泪眼朦胧，一边哭一边抓起鸡腿啃，嚷着自己很久没吃这么好了。哭花了妆露露细数起王子脚上擦得啵亮的亚曼尼皮鞋，笔挺帅气的衬衫是好几千的古驰。全身上下响当当的行头不少，却挤在和陌生人共享卫生间和厨房一小格分租单位。每天在楼下接她的不是宝马奔驰，是一台风吹日晒雨淋的女用踏板摩托车。

　　她的小气王子，只有花钱买名牌不曾手软。
　　说到这儿，露露放下鸡腿，抽抽噎噎的神情里有一丝迷惘。

　　但热恋的温度让人着迷。
　　不知道是想起踏板摩托前心贴后背的零距离？
　　还是，小单位里的木头单人床，在炽热□□紧拥缠绵的那一刻刚刚好。
　　瞎说一圈，她粉红色的笑意再现。

　　“少吃就当减肥。难得的是真心，他对我是真爱，什么都没关系。”

　　她的笑颜视死如归。

　　不久后，露露为了挣更多钱离开出版社。

　　“这里我儿时的梦想，现在，该回到现实世界了。”

　　她最后这样的告别。

　　再次与艾、小猴相约，露露干练的窄裙套服和昔日不同，就连唇彩也从少女的粉嫩，换成女人的艳红。

　　她搅动手里汤匙，平静的说：“我挣钱，我想结婚，我想买套房，我想有个自己的家。”
　　那张脸庞没有喜悦，表情十分复杂。

　　“我爸出头期，我拼命工作，他像大学毕业时说的一样闲云野鹤，不求名利只想稳稳的上班下班，做个妇男。”

　　他们是大学同窗！

　　小丁确实没变过，露露说起过往，青春的记忆闪起一抹亮点，从大二人相识他就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像个高山僧侣对吃的住的从不要求，那间分租的小单位也是自大一住到现在，十多年也没想过要搬。即便是后来偶尔去过夜，二人挤一张单人床，小丁也凑伙住得怡然自得。他打定主意在一间说是稳定，其实是迈入老年的企业落根。上班下班时间稳定，挣一点点钱够买奢侈品就好。

　　小猴一向聪慧，立马破题：“女主外、男主内。”

　　她点点头，好像这出写好的剧本里，没有她的角色。

　　“男主内？孩子落地什么都要钱，拿他脚上的阿曼尼去当铺？”

　　艾的问题捅了一剑。

　　她一怔，紧握杯子颤抖，挤出笑容管不了奔流的眼泪。

　　三个人的心，和服务员送来的冷盘，一起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