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中之易》耿芸

3、逃兵 阻碍依旧是

　　无声的沉默在室内蔓延，两人静静地坐着，只剩热茶的氤氲雾气在空气中流动、上升。
　　一阵来电铃声打破了静谧，周易说了句“抱歉”，便接起电话。
　　慕芸翘浅浅抬起眼帘，视线流动，看到他温柔的笑容、棱角分明的脸庞、修长好看的手指，注意到他拿着手机的左手手腕上戴着的红绳，还有一颗分外眼熟的石头，那是……
　　那是他们大二的时候，班级组织去阅江楼秋游。她看到有售卖的小颗雨花石，觉得很漂亮，挑了两个买了用两根红绳分别串着。
　　因为他不喜欢身上戴任何配件，所以他们一直没有任何情侣款的东西。每次提议穿戴什么情侣款的物件，他就一副宁死不从的样子，然后苦口婆心地跟她说着那些陈词滥调的理由。但她一直没有放弃这个打算，坚定地想着至少要有一个，至少！
　　记得当时她拿着另一串没戴的给他的时候，一副意料之中的不情愿脸。想起自己不知从哪看来的句子，说什么“赤绳系定，珠联璧合。白头偕老，桂馥兰馨。”，没想到他听了之后，看着她沉思了一会儿竟然同意了，说着：“就这一个。”她拼命点头，然后欢欣鼓舞地给他戴上，手上的动作却是小心谨慎，像是在进行什么神圣的仪式。
　　慕芸翘想着当时的情景，不禁有些眼热，轻笑出声。转而想起自己的也还戴着，便将手放在桌下默默地拉长衣袖。
　　周易闻声朝慕芸翘看了一眼，好笑地看着她的小动作，对电话那头说道：“是，我还在外面有点事……嗯，今天不回去吃饭。”
　　挂了电话收起手机，周易抿了一口茶，然后目光灼灼地盯着慕芸翘，似在等着她先开口……
　　慕芸翘强令自己冷静下来，这只是工作，工作！缓缓长舒一口气，说道：“不知道周先生对这次设计有什么要求？您可以尽管提，喜欢的风格等等。”
　　“按你喜欢的来。”
　　慕芸翘听言一怔，这是什么意思，是在打趣她吗！
　　“周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别开玩笑了，呵呵~设计当然是以您的喜好要求为准。”
　　“我没在开玩笑。”周易依旧紧盯着慕芸翘的眼睛，捕捉着她每一个情绪的转变。
　　慕芸翘轻轻挑眉，审视的眼神看着周易，似在心中判断他话语的真假。
　　“周先生，您就别取笑我了，这样您家里那位可要不高兴的。我们还是正式开始吧！”
　　“我家里没人。”
　　“那刚刚电话里……”慕芸翘欲言又止。
　　“那是我父亲，你见过的。我现在和他分开住，本来是要过去吃饭的。”周易一步一步攻城略地，试图击破她本就不堪一击的防卫。
　　“你在试探什么呢？芸芸。”
　　熟悉的名字，熟悉的声音从他口中溢出。传到慕芸翘的耳中仿若雷霆暴击，令她震惊无语。
　　周易盯着她闪烁分明的眼睛，再次开口：“芸芸，我们重新开始吧。”
　　慕芸翘不可置信地瞪着周易，像是面临着什么大危机，然后突然起身夺门而去。
　　周易看着落荒而逃的慕芸翘，拿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淡定自若的神态，昭示着他的胜券在握。
　　慕芸翘神情慌张地冲出茶室，又在街道上快步走了很久，生怕身后会有人追上来。
　　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我们开始吧”，她说的“开始”是开始沟通设计，他说的“开始”又是什么呢……她不确定……答案似乎显而易见，但是她偏偏不敢确认，只能像个丢盔弃甲的逃兵……
　　……
　　那天下午慕芸翘就和老陶一道回南京了，一路上都神魂外游，老陶问她沟通情况也只说没问题，别的不再多言。

　　终于回到租住的公寓里，慕芸翘身心俱疲地躺在床上，环视着周围的布置。
　　那时候他们刚大学毕业，周易决定留在南京工作，说不相信异地恋，要在南京守着她，她听了笑话他傻，心里却甜滋滋的。他们一起找租的公寓，一起购物添置家用。
　　这房间里的布置还是和那时候一样，只是，她一个人住了四年，守了四年，也想了四年。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放下，好不容易打算年底辞职回家乡小城，好不容易……决定离开南京……可是他偏偏这时候又再见了！
　　眼眶微热，突然觉得头顶的罩灯投下的光线分外刺眼，慕芸翘将手覆上双眼，眼角湿润。四年后的再见，让她看清自己多年来的犹疑都是借口，她只能承认，自己从来没有放下和他的感情。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难道，她有勇气接受他的提议，和他重新开始？重新开始……当初是她不愿违逆母命，狠心提出的分手，她仍然记得他当时不可置信、失望、受伤，甚至痛恨的眼神，记得他在两天内就辞去找好的工作，搬离了他们共同布置的公寓，从此就断了音讯。
　　现在呢？他重新出现了，可是难道自己要再次伤害那样的他吗？那样陪伴她、教导她、深爱她的他。她宁愿他是恨着她的，恨她的狠心，恨她的绝情。可当他目光灼灼地喊出自己的名字，说着重新开始的时候，她还是不能自已地心动了，一个“好”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当初慕母仅仅因为南北差异，两家太远的原因，坚决不同意两人在一起。他们不是没有努力说服过，慕芸翘软磨硬泡，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但是慕母立场坚定，毫不动摇，慕父的曲线救国也无用。最后慕母甚至连“断绝母女关系，当没这个女儿”的话都说出来了，慕芸翘在家关了两天，最终还是妥协了，她在家人眼里一直都是懂事贴心的乖女儿。
　　现在呢？这些阻碍仍然在，他们如果重新在一起，自己爸妈仍然会坚决反对。慕芸翘清楚地认识到，自己不能保证第二次就会坚定地选择他，她不能允许自己再次伤害他。很可笑吧，这种理由……原来她现在这么胆小懦弱，慕芸翘自嘲地笑起来。
　　对不起，周易……这次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辗转反侧，一夜失眠，慕芸翘早早来到办公室喝了一杯咖啡。老白一进总监办公室，慕芸翘就紧接着跟了进去。
　　老白放下包，抬头看到来人，不禁笑道：“小慕，这么早来找我，有什么事？”
　　“白总，西安那个鼎和别墅的设计，能不能交给别的同事做？”慕芸翘下定了决心，开门见山道。
　　“怎么了？这次去西安出差不顺利？”
　　“不是，是因为我的个人原因，不太适合负责这次设计。”慕芸翘委婉解释道。
　　“哦，这样啊。这是你第一次做总设计师，按理来说，这是个不错的机会。如果你不愿意接这个设计单，公司也确实会感到为难。”老白好言劝道。
　　“谢谢白总，我是应该珍惜这次机会，但我确实也有难言之隐，不知道公司为难是……”
　　“之前没跟你说，是因为觉得没什么要紧。这个设计单是客户点名要求由你来负责的，说是很喜欢我们公司网上展示的你的设计案例。没想到你会不想做，所以……”
　　是周易点名要她设计的，他这么做是为什么……答案似乎飘渺可见，只要伸手揭了那层朦胧的纱，但她不敢，对她而言就像潘多拉魔盒，她不敢去碰。
　　老白的话提醒着她，让她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重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慕芸翘劝自己抛开杂念，这只是一份正常的设计工作，完成也就意味着结束了。想到这里，她释然一笑，说道：“白总，我会继续好好做这次设计案的，你放心吧！”
　　老白看着自己的爱将，略带宽慰的语气说道：“那就好，你去忙吧！”
　　慕芸翘回到自己的工作位上，拿出老陶给的周易的名片细细看着，眼底似有流光一闪而过，最终低叹一声，然后神情认真地输入他的名字，将他的号码存入手机通讯录。
　　你好……周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