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梦》落小彼

10、第十章

　　一进城折桑就感觉到了一股很深的沉痛感，像是被什么紧紧勒住似的，喘不过气来，她自然不会傻到以为是自己生病了，这不适感肯定是和自己失去的记忆息息相关，而这邺城，大抵就是她曾经封藏记忆的地方。
　　神兽一族向来体魄健康是不会轻易生病的，而折桑一直被珩漓帝君保护的很好也没有受过什么伤，所以现在的不适感让她难受极了，弓着背静静的蜷缩在床上，她却想起当年偷吃卜斗果时虽然被帝君罚跪整整三日，但他眼里的疼惜却也是掩饰不了的，如果这时候帝君在，肯定会轻轻抚摸自己的头发，再温言细语的安慰自己，“阿梦，没事的。”
　　可是啊，这世间再没有将自己像孩子一样疼爱的帝君了，而竺一峰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们，也早随着洪荒劫消逝在了这个世间。折桑难过着难过着竟然就着这个姿势睡着了，只是看她脸上挣扎的神色，可以看出她正在做着一个并不美好的梦。
　　消失了很久的枫七刹突然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再来折桑的床旁，一双琉璃般的褐色双眸紧紧的盯着床上的女子，双眸里纠织着深深的眷恋，以及无可奈何的心痛。眉间的那粒朱砂越发的红艳似血，像是在无声的控诉着不干与看不到头的绝望。
　　枫七刹就那样伫立在那看着折桑，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怕将好不容易睡着的她吵醒。她昏睡了两百年，他便守候了她两百年，在她那破烂的洞府外不知看过了多少日出日落。
　　可是折桑啊，你忘了那年邺城记忆的同时，为什么还偏偏忘了我？
　　那一夜的邺城安澜客栈突然出现了一只巨大的白兽，众人只来的及看见它的白色绒毛与漆黑的巨掌便看它向着邺城外绝尘而去。这只巨兽的出现吓坏了客栈的小二与掌柜，害的他们在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惴惴不安的不敢睡觉。
　　等陆画之和安陌披衣走出房间时早已没有巨兽的影子，问众人也都是相同的话，十多尺的巨兽，一身白色皮毛，唯独四肢漆黑，他们也只能看清这些了，因为巨兽从眼前晃过的太快了。
　　然则嗜梦兽最大的特点是额头有着一朵裳梦花的印记，裳梦花是嗜梦一族的圣花，花开六瓣，其香如兰，通常盛开的时候是一朵粉色一朵鹅黄相互纠缠着盛绽。
　　不要说凡间的人不能认出这是上古神兽，就连现在的上界也很少有人能一下子认出来，毕竟，嗜梦兽已经成为了上古的传说了。万古洪荒，诸神陨落，谁还能料想这伴着帝君叱咤三界的嗜梦神兽居然还在这世间呢。
　　此时的折桑其实是毫无意识的，她只是单凭着心中的一份执念向着邺城外的方向疾驰而去，好像，哪里有谁在一直等着自己，等了千年万年。
　　直到了一片陵冢她才堪堪停了下来，墓碑上的字因为几百年的洗刷早已迷糊不清，折桑却在上面真真切切的看见了那两个字“高淯”，那两个字让她不由的心悸，巨大的黑掌抚上那两个字的时候是止不住的颤抖。
　　高淯，字修延，北齐神武帝高欢的第八子，容貌甚美，文采斐然，元象年间年仅两岁的他就被封为章武郡公，如若不是从娘胎里带出的这体弱的毛病，指不定他也会在北齐这短短二十八年的历史上留下属于自己的传奇。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那日的襄城郡王府挂满了白色素缟，折桑已经在灵堂里对着那楠木棺材跪坐了七天七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不说王府上上下下的仆人连身为高淯生母娄昭君也为之动容，她的儿子太多了，这个儿子又在分娩的时候差点难产害的她也差点丢了性命，所以一直以来在他的身上她放的关注太少，直到儿子去世，她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女子为了儿子会做到这步。
　　高淯身姿修长，容貌昳丽，待人温和有礼，他这一去，也确是有很多人为他惋惜。出殡的那日，邺城的茶花开得格外艳丽，他的哥哥弟弟们携着高家子孙站了一排又一排，甚至于连做了皇帝的高洋也亲自来王府送了他最后一程。
　　折桑看着这些个道貌岸然的高家子孙，只是在心里冷冷一笑，高修延，起来看看啊，看看你爱着的高家，你的父慈子孝，你的兄友弟恭，你起来看看啊。明明知道一切都是假的，为什么你还要执意的骗自己，弑兄夺妻，酒肉池林，这就是你用心爱着的高家。
　　高家人个个心狠手辣，冷血残暴，高淯在站在其中无异于一个奇葩，但是由于他身体多病性子又软和，几个兄弟倒是乐意和他相处，他虽然知道高家人的作风还是选择了充耳不闻，直到他知道是高洋杀了高澄才坐上皇位的时候，终于还是吐出了那口血，从此身体便一天不如一天。
　　折桑虽然是上古神兽，但是天道有天道的规定，她自然也不能违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到处寻找灵药，来为高淯延续性命。
　　“修延，如果能有一个让你沉睡其中，永远再不醒来的梦，你会想要个什么梦？”那天的高淯精神格外好，折桑陪着他在院子里看着满园的红茶花，轻启朱唇问着。
　　“如果真的有，我希望回到小时候。”那时候的父亲还是北魏忠臣，兄弟姐妹们也正是天真烂漫，母亲拿着点心，踏着满园的落花，含着笑，向大家走来。“折桑，我真的很怀念那个时候，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二哥会什么会杀大哥，不管他做错多少事，他也仍旧是我们的大哥啊。”
　　“再浓的亲情也抵不过权利的诱惑。”她轻轻笑了笑，将头放在他的膝盖上轻轻靠着。
　　不管外面的人怎么夸赞襄城王，他的心性再成熟，也依旧是个十六岁的孩子，一个唯独在亲情上十分执念的孩子。
　　这些道理其实不必她来教，他心里清楚，但是也像她说的那样，他在面对高家的人或事上，总会选择自欺欺人。“折桑，我死后，你就离开高家吧。”
　　“我是为你而来，你走了，我当然也会走。”她顿了顿，有些黯然的开口，“我以为你的梦里会有我。”
　　闻言，他一时间有些错愕，过了好久，他才近乎喃呢道，“折桑，我不愿将你困着我的梦里。”因为你在我的心里，最后这句话，他终究是没有说出口，眼前的少女正是风华正茂，怎么该在自己身上蹉跎这余生的大半岁月。“我们约好，下一世再遇见好不好？”
　　“好。”下一世，但是那里又来的下一世呢。她抬头望着他笑靥如花，眼底却是触极不到的绝望。
　　他望着开到荼蘼的茶花，仿若是看到了最美好的东西，唇角微微的上扬，终是闭上了那满含风华的茶色双眸。
　　天保二年，春，襄城郡王，于家中，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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