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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孝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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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六年的冬天随着一场大雪,悄然而至。宫人们都换上了厚厚的冬袄,仍抵挡不住这紫禁城腊月的寒气。
临近年关,本该热闹活络起来的皇城,却是一片诡异的死寂。这一切都是因为大清皇后,病了。
皇后的病是在秋日里便落下的,当时太医诊断,说是寒气入侵,郁结在心所致。
寒气入侵,倒是可以理解,只是这郁结在心?尊贵的身份,皇帝的宠爱,还有什么结,竟使这个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病倒?
后来,墨璃听到宫女们嚼舌根才知,原来皇后的两个孩子都是在这秋天里,殁了。
绛雪轩内,墨璃轻倚着雕花小窗,望着轩前开得正盛的白梅。
白梅点点,倒是在这萧瑟的孤寂中,独添了一份别样的美丽。古往今来,文人墨客喜梅是喜其高风亮节,而她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喜梅只不过是因为它的美,那种纯粹不加任何杂质的美。
她还在沉思着,这时,一位嬷嬷提着一个小食盒走近,恭敬道,小格格,梅花粥已准备好。
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她抬脚就往外走去,走吧,看看姑姑去。
她赶到长春宫时,恰巧乾隆也在。乾隆瞧见那嬷嬷提着的小食盒,挑了挑眉头,问道,墨璃,你这食盒里是什么?
姑父,姑姑。她先欠身行了个礼,后答道,姑父,这几日,绛雪轩梅花开得正盛,璃儿便让嬷嬷采了些来,后熬成这梅花粥,就与姑姑送来了。
乾隆让她私下里唤他与皇后为,姑父,姑姑,说这样更亲切些,也能令皇后开心。
哦?梅花竟也能制成粥?这个,朕还是闻所未闻。他笑着说道。
这个,《本草纲目》中是有记载的,说梅花粥有益气安神,养生补身之效。她甫一说完,就暗道不好,自己这个年龄怎能看过《本草纲目》?
果然,抬眸就撞见乾隆诧异探究的视线,她忙垂下眼睑,不再言语。
皇后似乎是没有察觉到不妥,苍白的面上浮着笑意,璃儿真懂事,弟弟真是养了个好女儿。
既然如此,墨璃,就与你姑姑盛上一碗吧。此时,乾隆的面色已恢复如常。
她小心翼翼地将盛好的粥递给皇后,却不料乾隆一把接过,温柔地说,梓潼身子虚,还是朕来喂你吧。
皇上......皇后的声音中带着些许哽咽。这样的温柔,是个女人,都会感动吧?更何况对方还是九五之尊。
吃完粥后,乾隆还细心地用手帕为皇后擦拭嘴角,皇后望着对方的体贴,却是心痛遗憾道,今年,臣妾这身体,怕是不能与皇上一起赏梅了......
梓潼,这梅花年年都有,我们下一年再赏也无妨的。他轻声安慰着。
墨璃在一边看着这一对恩爱的帝后,却是湿了眼眶,这样的夫妻情分,怕是寻常百姓家也比不上吧?
转眼间,已来到了乾隆七年。可是皇后的病仍是不见好转。乾隆为此,还处置了好几个太医,一时间前朝后宫人心惶惶。
最后,到二月份的时候,乾隆宣布东巡,意欲带着皇后出宫散散心,也好缓解病情。
可是,没意料到的是,三月十一,却传来了皇后在济南薨逝的消息。
墨璃得知时,正在练字,小手一颤,一滴墨就这样落在纯白的宣纸上,一切都是那么突兀,令人防不胜防。
这紫禁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有人说,痛失爱妻的皇上欲将皇后生前最后落脚的青雀舫,运进京城,于是就将狭窄的城门砍掉。
有人说,皇上身穿缟服十几日,日日都在皇后梓宫旁,陪着皇后,已经几日几夜未合眼。
有人说,皇上几个月来,性情暴躁,行为失常,已经有许多大臣受到牵连,有的甚至已丧命。
有人说,皇上违反祖制,亲自为皇后拟定谥号,孝贤。
......
墨璃知道,这些都不是民间相传,这些,都是真的。
因为她亲眼见证了,这位帝王的痛不欲绝。
痛到深处,便是疯魔。
就如当年皇太极之于宸妃,福临之于董鄂妃。乾隆与他们的唯一区别就是,他们失了美人,便舍弃了天下,而乾隆并没有,他只是将痛深埋在心底,时不时揭开鲜血淋漓的伤疤,时不时感受下那一番深入骨髓的痛楚。
帝王情深,便是如此...
距离先皇后去世,已有几个月了,可前朝后宫仍是一片乌云,大家都在盼着,盼着皇上能从阴影中走出来,这大清可不能再出第二个顺治帝!
转眼,已到中元节。
这夜,墨璃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睡,便索性披衣出去。走到小院时,发现那边的亭子里有人。
她悄悄走近,发现那人正是乾隆!他此时正趴伏在石桌上,桌上散着几个酒坛子,看这架势,想必是喝醉了。
她轻轻拉着他的衣袖,小声道,姑父!姑父!
他缓缓抬起头来,面上一览无余的悲痛之色,让她一震。
是墨璃啊!来,姑父与你说说话,不然,朕感觉朕都快要,疯了。他将她抱在怀里,缓缓说着。
姑父,你是喝醉了吗?她抬起头望着他那迷醉的双眸。
朕也想喝醉,醉得不省人事最好,但明日还要上朝,朕不敢醉……他痴痴地望着那两棵海棠树。
月光下,清辉笼罩,如梦似幻,白色花朵似乎会闪光。几颗流萤在树间轻舞,仿佛对花朵留恋不舍。
“五年前的今晚,朕也在这里欣赏月下的海棠花,那时皇后就坐在朕身旁,那晚她很开心,因为那天我们的嫡子七阿哥永琮满周岁。那晚,朕还采了一串海棠花簪在皇后头上,她很是欢喜。
皇后她平时节俭,平日冠饰皆草线绒花,不御珠翠,但朕知道她只是想要为宫中诸妃的表率。在她未嫁朕之前也很喜爱花钿首饰,但自从嫁了朕之后,那些宝钗、珠翠都锁进了妆匣,入宫之后,更是分赐给了其他嫔妃。一国之母沉重的胆子压在她的身上,她连普通女子的幸福都享不了,每日牵挂的都是朕,想着怎样为朕分忧。每年按着关外传统技艺,用鹿羔细皮绒做荷包送给朕,提醒朕不要忘本。
还有一年,朕患了痈疮,太医嘱咐要静养百日,皇后她就每夜在朕的寝宫外居住侍奉,做了足足一百日的守夜宫女……”他目光迷离,似乎还沉浸在皇后在侧的温柔中。
“皇后给了我那么多,而我给她的呢?什么也没有!”他突然生气地斥责自己,“我什么也没有给她!我在永琮出生不久,就已秘密建储打算立他为君。但永琮却在五年前除夕出痘逝世,在我们怀里。这是我和皇后的第二个嫡子,但是两个嫡子,我一个都没能为她留下!那几日见她又想起往事,悲伤难抑,我想带她离开这满是伤痛的皇城,于是带她去东巡,却不想到我这样更是害了她。东巡舟车劳顿,害她染病崩于济南!”
墨璃觉得自己眼眶酸涩难挡,连忙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海棠花树。一定是这花,这月,让她着魔了。
“呜呼,悲莫悲兮生别离,失内位兮孰予随……入淑房兮阒寂,披凤幄兮空垂……春风秋月兮尽于此已,夏日冬夜兮知复何时……”他神色迷离,喃喃吟着。
而她在他怀里,终是,泪流满面。
蓦地,她的手背上也是一阵冰凉,那亦是眼泪,却是帝王的眼泪.....
姑姑,在天上的您,看到了吗?他,为你流泪了......
姑姑,你,真幸福.....
第二天早上,她在绛雪轩的床榻上悠悠醒来,进来与她梳洗的嬷嬷告诉她,昨晚是皇上将她抱着,送进来的。
她点了点头,并未言语。
用过早膳后,却下来一道圣旨,大致意思是,封她为多罗格格,让她永住绛雪轩。
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