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传说》西门吹雪糕

17、问情 烟花燃起在

　　烟花燃起在东海上空，众人纷纷观望这对即将到来的新人。
　　只见数以万计的五采鸟盘旋成拱桥，一头连接着已经等候多时的嘲风，一头连接着刚刚到的素女。
　　炎华看到了素女。这是他这一个多月来第一次见到素女，然而他并不知道，这次之后，他再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了。
　　素女面若桃花，一双剪水秋瞳泛着秋波，发髻里插一支红玉流苏步摇，耳饰一对水玉耳环，一袭云霞织就的大红嫁衣衬得整个人高贵冷艳。
　　炎华也是呆了一刹，他见过素女的很多样子，撒娇，淘气，可爱，甚至吵闹哭泣，但却没有见过她此刻这种样子。
　　他捋了捋耳边发丝。
　　常仪盯了炎华一会，缓缓道：“我发现你想问题时的一个小习惯。”
　　“哦？什么小习惯？”
　　常仪伸出两指捻起自己耳边的青丝，道：“这个习惯。”
　　炎华也笑了，道：“的确。”
　　一门礼炮拉响，新娘新郎开始同时踏上桥，向着对方走去。
　　炎华一直有些纠结，到底还问不问素女那个问题。要是问的话该怎么问，总不能冲上去直接问：素素，你愿不愿意嫁给嘲风？
　　他不禁苦笑，如果真是那样，那坐在这里的宾客就会以为自己是来抢亲的，还是抢自己侄子的亲。至于哥哥，他绝对会把自己宰了。
　　正在想着，这对新人就已经走到了桥中央。只见嘲风执起素女的手，一对新人拜了拜天地和长辈，四下一片祝福叫好。
　　素女转身时看了一眼炎华，两人对视。
　　这一对视，却让炎华出了一身冷汗。
　　因为他听到一个声音，一个只有他和素女才能听到的声音。
　　“你不是想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么，现在我告诉你答案。我不愿意，我半分都不愿意。”
　　声音飘过后，素女转身随嘲风离去。
　　而炎华却震在了那里。看来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慢着！”
　　轰鸣着的礼炮声丝毫掩盖不住炎华的这一声大喝，他顾不得众人诧异的目光，飞身上了喜桥。
　　炎华目不转睛地盯着素女，素女也同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他不解，甚至有些恼怒，她若是不愿意，为何不早早跟他说呢？不管她有什么委屈，有什么难言之隐，他都会帮她解决的，因为她一直是他最疼爱的孩子啊。为什么这么大的人还是跟小孩子一样耍脾气，到了这个时候才说出不愿意这种话！
　　“素素，”炎华通过神识将声音传达给素女，切切道：“你既然不愿意，为什么还要嫁给他？你告诉叔叔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素女眨了眨若寒潭一般的眼眸，用神识道：“你真的想听么？”
　　下面的宾客们都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碍于龙族的威严而不敢议论，只得心里犯嘀咕，而有些品性不怎么样而法术高强的人已经悄悄用天眼窃听两人的神识。有些品性好法力也高强的人也开了天眼，譬如孟章圣君。灯永夜也有天眼，但他不屑偷窥朋友隐私，难得撇下怀中嬉闹着的美人儿们，紧张地盯着上面的情况。
　　嘲风虽是没有开天眼的能力，但他却是不急不躁，始终面带微笑地等着自己的未婚妻和王叔“交流”完。因为他知道，这一切的安排，就像一个巨大的陷阱将炎华牢牢困住，他是如何都不会脱身的。
　　炎华点头坚定道：“不管你有什么委屈都可以跟叔叔说，叔叔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听到这句话，素女的胸腔颤了一下，她心中的坚冰似乎开始融化。是啊，一直以来，都是他在身边陪伴着她，不让她受伤，他的怀抱是天地间最让她感觉温暖的地方。只要他在身边，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她定了定神，道：“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素女看着炎华，目光热烈而殷切，畏惧却渴求，道：“高辛俊……”
　　炎华这是第一次听到素女直呼自己的名讳，霎时感觉事情有些微妙，他心里一惊，对素女将要问的这个问题产生了莫名的恐惧，他突然想阻止她问下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
　　“你有没有爱过我？”
　　你有没有爱过我？
　　你有没有爱过我？
　　你有没有爱过我？
　　轻轻一言，如滚滚天雷从四面八方而来齐齐劈向炎华头顶，霎时他感觉眼前天旋地转，不辨东西。一刹那，恍若时间静止，天地间的空气似乎都不再流动了。
　　之前，他也想过无数个原因为什么素女要嫁给嘲风，以及她为何不肯见自己，但他实在没有猜到素女会问他这个问题。虽然这千年来也有人私下议论他们叔侄的不伦之恋，但他都是一笑而过，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因为，这么可爱乖巧的小姑娘，怎么会让人动那种心思呢？他根本没有想过，也根本不会想到，自己一手带大的小姑娘竟然会钟情于自己。在他心里，她一直是他最疼爱的孩子。
　　感情上的事，炎华并不怕面对。这九万年间不是没有女子问过他这个问题，更有不少女子想问却不敢问。感情这种事，要拿得起放得下才好，否则便会痛苦。而炎华现在就很痛苦，这痛苦却并不是因为他放不下，而是他实在是怕回答眼前这个小姑娘问出的问题。
　　他闭上了眼睛，所有的无奈和心痛都化作了一声叹息，淡淡地作出了答案。
　　如果现在的他知道，此时此刻这句回答几乎让自己痛苦了半生的话，他会不会后悔呢？没有人知道答案，这个答案，得等到半生过后由他自己来回答。
　　“素素，我一直把你当作我高辛俊最爱的……”
　　素女的若水双瞳都要放出光芒来，她紧攥双拳，身体甚至微微颤抖，恨不得马上就要跟炎华离开这个地方，远走高飞。梦境里都是虚幻的，炎华绝对不会推开自己，炎华一定不会让自己伤心。
　　炎华睁开眼睛，神色坚定，道：“……孩子。”
　　他的这个回答很是巧妙。刚才素女问他的时候只是简简单单一句话，这个“爱”字的含义也并不明确，可以是男女之爱，也可以是亲情之爱。而炎华的将错就错并非是他真的不懂，而是他为挽回局面做了最后一次努力，若是素女还念及千年来的叔侄之情，也给彼此一个台阶下，这件事情也许就这样过去了。
　　但是素女似乎并不愿意就这样过去。很多女人的爱就像那飞蛾扑火一般，明知道没有结果，却还是固执地飞进烛火，直到自己灰飞烟灭。
　　此刻她就像直直坠下云端一般，愤怒，悲伤，绝望的情绪涌入她的毛孔，随血液蔓延到全身，冰寒彻骨。
　　良久，她笑了起来，落下两行泪珠，恨恨道：“最爱的孩子？哈哈，以前我也以为自己一直把你当叔叔，可是我没想到我真的对你动了心……”她勉强克制了一下自己，道：“那好，既然如此，侄儿，感谢叔叔千年来的养育之恩。从此，你我再无关系！”
　　炎华尚在震惊中，只见素女振衣直直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这一次，下面的宾客立刻就炸开了锅。有些开了天眼的客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而纵观了全过程的孟章圣君更是脸色铁青，双拳紧攥。从赤水远道而来的大殿下囚牛看父王神色不对，心知王叔同这弟妹之间肯定有什么事情，于是赶忙站起来同宾客们解释，笑道：“让各位来宾笑话了，只因我这弟妹是我龙族兄弟的干妹妹，她是我王叔从小带大的，所以王叔舍不得，弟妹也难过，是以两个人谈话许久，还望各位见谅。”
　　宾客们恍然大悟，纷纷一笑了之。
　　阿墨玉嘴角泛起一丝笑意，瞥了眼孟章圣君，心道这可真是一出好戏。

　　素女磕完了三个头，就要跟嘲风离去。
　　炎华反应过来，一把拉住素女的衣袖，急切喊了出来：“素素，你恨我没关系，但是你不能把自己的一生就此葬送……”
　　素女没有回答，只是轻轻一挥手臂，炎华拉着的那截红袖就断了下来。

　　故人已离去，炎华还盯着自己手中的那半截衣袖出神。
　　许久，他仰天长叹一声，飞下了喜桥。

　　他躺在一株千年桃树下，树上朵朵桃花飘落，花瓣飞到他的身上和脸上。这里离水晶宫有百里之远，但他却恍若听到了从宫里传来的欢腾笑声。他已经喝空了好几坛酒，却还是没有醉意，反而越发的清醒了，清醒到想起了很多本来快要忘却的事情，尽管他不并愿想起。
　　他想起四千年前，自己游历洪荒时偶尔路过北冥。当时天色昏暗，乌云密布，飞沙走石。一阵飓风袭来，只见一只九天鲲鹏振翅高飞，追逐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身上有仙气缭绕，显然是个神女，但是她法力太弱，似乎又受了伤，跑的很慢，眼看就要成为鲲鹏的口中餐。虽然弱肉强食是万物遵循的道理，但是炎华不忍心看这可怜的小女孩生生被鲲鹏吞下，于是大掌一挥，掌风带着三分精气将那西方极乐世界佛陀的灵物震得颤了几颤，跌跌撞撞逃走。
　　炎华正要离去，忽然瞥见方才小女孩停了下来，蜷缩在树下。她双臂环抱双腿，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身体一直颤抖。
　　炎华走了过去，问她：“小姑娘，你家在哪里？”
　　小女孩摇了摇头。
　　唉，身在这荒无人烟猛兽出没的北冥，哪里会有家呢？
　　那时，炎华第一次切身感觉到自己生活的实在是太容易了。那些高高在上的王者实在是该多花些时间体味一下民间疾苦。神族尚有此困顿之人，何况人间！
　　他叹了口气，忽然看到小女孩赤裸的脚一直在流血，伤口是新的。炎华皱了皱眉头，兴许是方才被那鲲鹏啄去了一块皮肉。九天鲲鹏这种猛禽是佛陀亲自割自己的血肉喂养大的，凡是被他弄的伤口，就是神力也不能治愈，只得由着它慢慢恢复。炎华赶紧化出一块白绢为小女孩包扎好伤口，止住血。
　　小姑娘看着眼前这个大哥哥，眼里的防备慢慢消失了，突然道：“你是个好人么？”
　　炎华笑了，摇头道：“好人不好人呢，不是一件事就说得清楚的。不过，这里实在是太危险，你一个人太小了，既然你没有家，那么跟我回家如何？”
　　小姑娘眼睛里逐渐有了色彩，怯怯问道：“你家在哪里呀？”
　　炎华捋了捋耳边的发丝，笑道：“我家在东荒的东海水晶宫。我大哥是东荒之主，我叫高辛俊，在外面我都是自称炎华。我有九个侄子，他们都喊我王叔，你也随他们一起喊我叔叔吧。”
　　小姑娘咧开了嘴，露出洁白的牙齿，道了声：“叔叔。”

　　四千年后，炎华开始后悔带那个小女孩回东海。因为在这里，他葬送了她一生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