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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番外贰.02 散如轻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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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这远古禁术引来的第一个结果,便是这般同躯同衾,昼夜相隔。
我还来不及对此喟叹亦或伤悲,就听桔梗的声音自前方再次沉沉响起,这次的喉音带着些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不知是因着方才那一番哽咽而起,或是另有缘故所致。
她说:“而后,我日日在异地醒来之时,都发觉自己的衣上、手上、甚至颊上,有染着大片的鲜血。我身为一介巫女,自然对妖魔之血格外敏锐——在我身上的,竟都是人类的血……都是那些平凡之人被屠戮之后溅起的鲜血啊。”
“什么?”
若说方才对桔梗杀生各分日夜之事表以讶然的话,那么现下听闻此事,便是十足的凝重与惊异了。
“我为医者,本应悬壶济世,救治苍生;更为巫女,也当除妖斩魔,保护世人……可我如今,都变成了这般妖魔之态,杀害人类,血染一身,我——”
“莫要说了,”我不禁喝道,打断了她颤抖得厉害的话语,“你在夜间并无只觉,杀人之事更是分毫不察,怎能说是你所荼害?”
桔梗闻言,便沉默了下去,随即又摇摇头,道:“若说这都是杀生所为,那也源是为我所致,是不是我施术之法有了差错,才酿成了他这般模样……他本不是这样的。”
“桔梗,”我再次唤道,“事已既成,再多追悔愧疚亦是徒劳,你若是当真想要知晓杀生状况,不如今日随我回去,杀生若是狂躁嗜血,我那屋舍四周也是灵气充裕,想来也能稍作抑制一些他的妖气。事态如何,待我夜里一探,才知轻重。”
这也是现下唯一也想到的法子了。
桔梗便思索两秒,遂点点头,就此答应了去。
*
一路而来,我时常想过杀生究竟会变作甚么模样,是否会面容枯老,是否是妖气缠身。我虽是不如桔梗那般熟悉他,却也因着与桔梗的接触之中大致了解过一些他的性子——他是高傲之人,故而绝不会轻易因区区人类村庄而脏了手。
所以当我看见夜幕降临之时妖气骤生,双眼血红的杀生之时,还是忍不住大吃了一惊。
他的模样尚不曾因生死亦或岁月所更改,依旧是如同许多年前我见过的那般俊逸硬朗,然而一身血红妖气,却是再也不复从前那般清冷卓绝之姿。
桔梗若是看到他这样,那该有多难过。
杀生原本便是西国闻名的大妖怪,妖力之强,本就非如我这般小有名气的巫女所能单独抗衡,故当年的围剿之战,也是上百个除妖师一齐与之一战,方能在折损巨大的情况下险胜一着,如今他虽是只能倚靠桔梗的灵力转为妖气所用,然于我而言,亦是十分危险的。
我只好先行以天和地利之势,引四周灵气入内,再施以禁锢之术,稳其气息,令他暂时地平静下来。
当然,这番术语自然无法禁锢他太久,灵力消耗至尽以前,若是有一炷香的时间能给我稍稍了解一番情况,已是再好不过了。
于是看着他眼中的血色渐渐褪去,一道熟悉的清冷之光现于眼前,我才赶忙问道:“杀生?”
他似是还处于方才身形变化的不适之中,听得我一声叫唤,便蓦地抬起眼来,目光犀利地盯着我,还夹杂着一番莫名与迷茫的情绪于其中。
见他并不回答,我只好再次出声,问上一句:“你现下感觉如何?”
他皱了皱眉,有些不悦道:“你是谁?”
你是谁。
我怔了一怔,先是感到有些愕然,然而转念一想,只想应是他方才复生,情况尚有些不稳定,因而才记不得我这种平生之人。
我解释道:“我是翠子,是桔梗之师。”
杀生眉心又是一蹙,似乎对这其间的某个字眼有些许的不适,然而沉默思索一番后,却仍是回了一句——
“桔梗何人?”
*
我这唯一的弟子啊,她从不听我劝说,固执地寻复生之法好几年,翻山而过,踏雪而归;随后又任性逆天命而为,折自身寿命,令魂魄不得轮回,却终究——终究竟只得了这么个“桔梗何人”的结果。
我突然无比庆幸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我,而不是桔梗。
因这一切于她而言,是何其不公,何其残忍。
约莫是因着我灵力所抑的缘故,杀生这夜并未有嗜血或是狂暴的迹象,在挣了我的禁锢之术过后,便只是冷冷地看着我一眼,目光依如方才那般藏匿不解与困惑,令我心中有哪怕一丝一毫的侥幸,都被他浇熄了去。
——他是当真,一点也不记得桔梗与我了。
然而在他转身欲图离开的那一刹那,我却仍是忍不住地出口,还试图想要替桔梗去挽回一些什么:“你不记得桔梗了么?你怎能不记得她?”
离去的步伐稍稍放缓,杀生侧过头,眼底似有冷锋划过,还有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
他没有回答,只是随后伴着一声冷哼,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我的屋舍,一如往年那般清冷卓绝,潇洒不似凡间。
只是那年佳人正相伴,如今花叶永不见。
桔梗再次拖着些疲惫的身子敲响我的屋门时,已然是隔日午后了,杀生不知用她的身去到了多远了地方,以桔梗区区人类步速,又承受魂魄排挤之痛,这一路跋涉回此,不知有多辛苦才对。
门方打开,出现在我面前的,便是一双如星的清眸。
那眼中有疲惫,有痛楚,有不甘,却偏偏还有一种名为期许之物。我不知她此时究竟在期许什么,更不敢去想她的那般期许,只得先对其勉强地笑笑,别过眼,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说:“你来了。”
桔梗朝我恭敬地执意一番,随即便也随我侧了眼,将那几般疲惫却期许的目光投入进我的双眼中,一字一句地问:“师父,你见了他吗?”
我心知她必然问及杀生之事,于是不禁阖眼,点头道:“恩,昨夜已然见了。”
“他——”桔梗似乎有些着急,“还好么?”
“……不必担心,他很好,除了妖气尚有些不稳以外,容貌如初,不曾变换。”
桔梗闻言,仿佛有些安心下来,垂下眼帘,唇角微微上扬几分,道:“那就好了。那他……有问过师父什么事吗?“
我沉默了几秒,心中感慨万千,然而再多的悲戚,也只好不露痕迹地掩藏起来,并柔声回答她说——
“他问起你。“
桔梗一怔,然后目光渐渐地沉了下来,有些苦笑道:“是吗?他是不是怪我。“
我一时哽咽了一瞬,竟有了种欲哭的冲动。
桔梗,桔梗,他若是能怪你,那该有多好。
*
时至此处,我心中不禁阵痛,竟蓦地就从睡梦中惊醒了来。
天尚未明,四下仍是一片黢黑,窗外唯有些许盛夏里躁动的蝉鸣之声,反复于耳,嗡嗡不绝。
骤然被拉扯回了现实之中,然而思绪却依旧有些懵懵然,仿佛仍耽于那场旧梦之中。这些事已然过去好多年了,就连那个曾为桔梗重铸墓地的羁旅女子,我都险些记不起她的模样;可是这么多年了,桔梗那年的决绝之姿却仍徘徊于我的脑中,梗于我喉,滞于我心,就如同现下这般,在此深夜之中无端入我梦来。
实在可笑。那一池莲水都已然枯竭,时过数年,我竟仍难以放下。
我再也不曾听闻过杀生的消息,只有那年我在这屋中与那个跋涉来此的陌生女子诉说罢他前尘往事之后几日,他再次前来,要走了那一叠小小的陈旧字条。时至今日,我都不知他当日究竟为何要取走这桔梗遗物,若是仅以我那番讲诉便能令他对桔梗心生愧疚,却万万不是杀生性子。
我都险些要怀疑,他已能回想起些什么了。
然而这终究也只是一个凭空无据的臆测罢了,莲池枯竭,再无灵力为其续命,他必然不得存活。人既已身死,我又当何处询证。
天明过后,我出行回到了青谷村之中。因着桔梗祭日将至,于情于理,我也该当去看望她一番。如今青谷村都已然焕新了一番,许多曾经尚有过一面之缘的村民,现下也再看不见了,不知到底是离去还是故去了。我时而还能想起的,只有一个多年前住在这村中的老者,此番我忆不起她生得什么样子,更记不得她所言所为了,仅记得的,唯有她曾接过桔梗所赠的几朵莲花,在受过桔梗交代的几句后,便重为此生素昧之人了。
只后来听桔梗偶然提起一两句,那时她对其所言,也不过是欲图转达杀生之话罢了。
从村中至桔梗墓地处的小径,与我印象之中的模样已有些不同了,变得稍稍规整、明亮了一些,想来应是为人所翻修过了,遂而这如今之貌,也令人总能够轻易地便寻到了这小径通往的那块矮矮的墓地。径路虽改,这墓地倒是保持了那个从别村来的姑娘曾为她翻整后的样子,这负名巫女之墓,若只是等闲之人,亦是不敢随意去叨扰的。
我总是个不称职的师父,她离开七个年头,我却是在这些年间四处奔波,偶有闲时,才堪堪能来此看上她一两眼。
时隔两三年不曾来此,对此番的印象便仍留在了旧日之中,如今这墓地如有一丝变化,便是断断逃不出我眼的。于是当我走近之时,第一眼就被那鹅卵磨作的墓碑攫了目光。
这墓碑,是与印象之中有着少许不同的地方。
你知道,那年那个来此地报桔梗之恩的姑娘为桔梗修整墓地之时,并没有在这墓碑之上刻过哪怕一笔一画。可是如今,这墓碑上却分分明明、清清楚楚地现着六个醒目苍劲的大字。
这几字,令我心中没来由的一阵凉。
——桔梗杀生之墓。
这几字不知究竟是为谁所刻,我想也许是几年前那个听完了他们故事又回来了此地的姑娘,也许是青谷村中某个知了情的陌生者,又也许……也许根本就是那个口口声声说着忘了桔梗忘了一切的人。
我走到墓碑之前,伸出手,指尖触到字迹间的沟壑之中,随之下滑,勾勒出了这几笔苍凉笔锋。这碑石内部实在冰冷而坚硬,即便表面质地圆润光滑,也是磨得我指尖发疼。
他们终究是再也回不来了。
这般结局,我也不知该庆幸还是不庆幸,该高兴还是不高兴,该难过还是不难过,该喟叹还是不喟叹。
桔梗,杀生——之墓。
总归是生同了衾,死共了椁,偶尔想来,在某种程度上,这也应是好的。
只是从此,这段故事都将永沉地底,那些并蒂之莲再也无法盛开。
从此往后,世间再无妖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