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来一架 如此良辰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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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这城还并不是这般残垣断壁荒烟蔓草，这地亦不是这般生灵涂炭哀鸿遍野。跛脚的老乞丐带着不知从哪里顺来的小娃娃沿街乞讨，酒肆里随处可闻的是红尘嬉笑怒骂，是愈浓愈烈的黄□□酒，是爱恨恩怨痴痴缠缠。青砖石地拓开的是路，苍墙暗瓦建立的是房，城墙之内存在的是民生，是商机，是世间百态，是侠义江湖。混混沌沌的小道士背着他的剑，拿着他的拂尘迷惘入了这尘世间，那时的人一如他的拂尘，白洁清澈，无所畏惧。
那时的征兵令不及今日的急迫，上面的总会派那么几个人前来征兵讲演，天策府这般，神策军亦然。
众人皆知天策府不喜神策军，老百姓也不喜欢，嗯，小道士也不喜欢。
天策的将士和百姓们甚是鄙视神策的仗势欺人，又恨他们无为无能如疯犬乱吠。小道士的理由有些奇怪，他不喜欢被派来的神策军将领。
被派到这城中招兵的神策军将领叫张疾，这个人实在是一奇人，此人江南人，初来这北疆之地浑身不舒服。本着自己不舒服别人又怎能舒服的原则祸害百姓，今天抢王家的酒，明天拿赵家的肉，又打着本家的旗号霸占凌辱张家的小姐。这张家是个大户人家，惯的张家小姐这个势利之人，看上的就抢，极实蛮横不讲理。张家在神策军来之前也没少干过强抢民女，夺取地皮这类丧尽天良的恶事。张家势大财力厚，官府又不好下手，极不受当地百姓待见。
两恶狗相逢，自然是厉害的是老大。倒霉的是两狗互咬时误伤的无关群众。
小道士是逃到这城里来的，他下山游历的时候误打误撞破了红衣教的好事，被追杀一道，慌不择路跑到了北地，此地已经很是接近龙门的沙漠了。好容易甩掉了红衣教追踪的人，在荒郊野岭行走数日终于见到一条官道。
官道好呀，沿着官道走一定会有长亭短亭，总算是可以见到人烟了。
小道士险些热泪盈眶之。
快进城的时候他正好撞见张疾的下属找本地张家的麻烦，本地张家怎么样，小道士不知道，但是神策军他认识啊。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我是一个兵，来自神策军，每天调戏花姑娘，欺负老百姓。
好顺口。
小道士琢磨一下，说起来郁清公主的死也是这群人害得，还是收拾一下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神策军以解心头之愤。
然后他拎着剑就跳进去了。
江湖人，张家看不起，神策烦得很。
小道士又没有穿道袍，一身短打冲过去，就被两条恶犬追着咬。
诶，心里苦呀心里苦。
不过还算好运，拐了个弯与天策府的众人打了个照面，来这边城的天策神策两波都是新兵，血气方刚的，本就看不对眼，一个见对方又仗势欺人，另一个见那伙又多管闲事，免不了一阵鸡飞狗跳，小道士遂趁乱摸进城里。
城里的老住民都知道，城门口来了个新乞丐，乍一看去是个身子骨很结实的大汉，头发乱蓬蓬一团，赤裸着上半身，脏兮兮的却隐约能看到蓝色的火焰纹，纹身散发着连泥土也掩盖不住的张扬气势。此人貌似是个盲目人，眼睛的位置缠着黑色的布条。
既然是瞎子，那就好办多了。
当地的一个乞丐朝身后的同伙使了个眼色。
城就这么大，哪里容得下越来越多的要饭的。这满城要都是乞丐和流民，城主就得把他们统统赶出去。想要留在城中讨口饭吃，还是要凭本事的。
那新来的乞丐拄着一根杖敲打着地面，磕磕绊绊向前走着。行人一见这种看不见行路又一身破烂的纷纷恐避之不及，绕着这乞丐一周还空出一大片地来，倒是方便了他前行。
也方便了几名如影随形的乞儿，小孩子们都灵活些，远远跟着也不怕被发现。
那盲眼人走的方向是西坊，穷人的聚集地，算是半个贫民区，也是三教九流的滋生地。
“这新来的胆子还真是大的很！”那乞儿轻蔑地撇撇嘴。这么想着抬脚就要跟上去，却被身边的人一拽。
“你疯啦！那边你也敢去！”拽他的那个小孩面无血色吼道。
被拽的一抬头，看到了那间房子，房子是普通的房子，不普通的是挂在房子上的牌匾，什么都没有刻上去，只有一片漆黑，像是钉上的棺材板。小孩打了个哆嗦，他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道“那，那，那你说怎么办……人都要走远了！要是盯丢了，咱们就废了！”
身后的小孩脸刷就白了“阿大说要是跟丢了，就要把咱们丢到窖子里的……”
拽人的那个乞儿看起来不大，但足够冷静，她深呼吸好几口气，咬咬牙，说：“咱们…绕过去！我猜新来的不知道这房子有问题，他这个方向估摸着是去老庙，咱们绕过去应该能截住他！六子，你在这里守着，绝不能让这人跑了！”
“什么！你们，你们，那你们快些回来啊！”六子跺跺脚，脸色惨白的躲在墙后，看着另两个孩子跑远了。
老庙不是庙，但和庙的性质很像，老庙的主人据说是个还俗的和尚，因杀生破了戒，被赶了出来。是以他的屋子摆满了大大小小的佛像，他本人也日夜诵经，周围有不少人都没事会来拜拜，所以老庙在这一片还是很有善名的。
而六子眼前的房子也很有名，恶名。
这房子本身也是户人家的，因得罪了张家人，各个不得好死，成了一座凶宅，本来这种事也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偏偏当晚几个小贼溜进去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摸走的，他们这种人想来不忌讳死人活人的东西，然后进去的人就再也没出来过。
人的好奇心向来强极，自然有不怕死的人，大白天的拉帮结伙嘻嘻哈哈地进去，本来那门好端端地开着，不知怎么的突然就关上了。与此同时消失的不只是嘻哈之声，还有那些人，一个，都没有再出来。
于是一个传言遍瞬间蔓延开，这个房子，会吃人的。
小道士僵硬地扯出一个笑来，心里犯嘀咕。
“吃人？房子本是石木所建，吃人干什么，练牙口吗？”
那说书人大扇子一摆一摆，看得人甚是心烦。小道士嚼着花生，神游天外。
神游天外……
神游……
啧！恼火地瞪了一眼还絮絮叨叨不停的说书人，转身上楼回屋把道袍翻了出来。
小道士什么都好，就是好奇心重，当时也是因为好奇才尾随那几个村民，一路摸到山上，才看到那尊奇怪的神像，又是好奇那神像才误打误救了那个明教弟子，撞破红衣教的阴谋，遭到红衣教的追杀。
好奇害人呐。
可惜本性难移，偷偷摸摸溜进西区。
西区和东区是两个世界。小道士嗅了嗅，空气中弥散着一股腐烂的味道，是一股败坏之流聚集的气味。不过没有尸臭，不知是好是坏。
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很轻快。
闪身躲入一道窄巷中。
“快点！”“啧，要是那个瞎子没去怎么办？”“怎么可能，来这里的都是要去那的！再说六子不留在那了么！”
是两个幼童。不过，“那”指的是哪里？看起来不像是说书人指的地方呀。小道士感兴趣地挑起眉，悄声尾随。
慢慢的周围变得热闹起来，扶着被撞歪的斗笠，小道士看向前面快被包围的一座庙，吟诵之声不断传出，破衣的壮汉，拄杖的老婆子，神情阴郁的寡妇通通围在门前，鞠躬的、磕头的、祈求老天垂怜的、虔诚或不虔诚的，全都在这里。
欲之所集也。
“欲之所集矣。”晃着脑袋的道士猜出了大概，正要离去，突然肩膀一疼，一只一臂长的隼牢牢抠住自己的手臂，血在暗色的布料上晕开一片。
“你这臭鸟！看贫…我不打死你！回来！回来！”挥着手中的布袋，小道士张牙舞爪地挤出人群。追着那鸟跑出几道街，果然看到一个面上蒙着黑布的人，小道长揣手入袖，那副张牙舞爪的表情早就换成幸灾乐祸。
“郭四呀郭四，贫道就猜是你。”
被唤作郭四的乞丐没有理他，啐了口血，丢了块肉给那隼。
“咱不叫郭四。”沙哑的声音像是刀子刮过。
难听。
真难听。
“欸，你别说。”小道士笑着打断对方说话，“让贫道猜猜，又被同行围追堵截了？”
“哼！”
“那就是了。”小道士仿佛认可自己般点点头。“你倒不如摘了这云幕遮，他们就会怕你，保不准直接为你身披黄袍了。”
“咱是不会摘的，你个臭道士唬咱也没用！”郭四拄着杖起身。
小道士暗笑不已。
这个郭四本名不叫郭四，姓郭，又排行老四，就直接叫他郭四了，至于本名，谁在乎他叫什么。此人本事不小，也挺聪明，就是太轴，小道士许久没见过这么轴的人。能方便的事情他非得麻烦做，能避开的事情，非得做上一做。
不过两人又不同行，他随便折腾自己。小道士嘲讽看这个郭四。
“昂？那伟大的郭大侠叫贫道来做什么啊？算命吗？来来来贫道算命最准的。哎呀，掐指一算，眼前这位郭施主你与这地方半点不和，今日滞留过久可有血光之灾呀！”
郭四掂了掂手中的棒子，又瞅了瞅眼前的道士，不太想挨揍，遂放下手。
“咱找你有正事，不听你胡扯。”
“你说，贫道洗耳恭听。”小道士掏着耳朵。
“你！你知不知道赤水张涛韬。”
“什么东西？”小道士一脸懵比。
什么滔滔不涛涛的。
那乞丐撇撇嘴“赤水张涛韬，传说能召唤一种名为赤水的河，也是一个道士。”
”呵呵，一个使唤水的道士？听起来倒是像个江湖骗子，贫道怎么不知道我们纯阳宫还有这个本事？”感觉眼前的乞丐没什么出现的意义，小道士甩甩胳膊想走人了。
郭四眼疾手快抓住道士的手臂，掐在了被隼抓透的伤口上。
那伤口的血刚凝固，这么一掐又崩开了，崩血的人一个激灵，瞬间炸毛。
“郭四你找死！”挥手一枚太极暗符被小道士拍在空中，郭四见状，急退数步，抬手就是一招亢龙有悔。空气中的景与物以肉眼可见的频率抖动起来，宛如被困的游龙，在海潮间翻涌咆哮，甚至若是有观者在此便能感受到阵阵潮气。
水气刀刺般扑面而来，小道士也不躲闪，提剑迎面而上，剑气破空而发，流动的气流发出锐利的尖叫，瞬息间凝聚成千把万把剑。透明琉璃若有形，刺骨霜寒夹凝冰。密密匝匝，势不可挡，如暴雨坠针般刺向那乞丐。每一把剑尖在阳光的照射下荡着冷光，竟把对冲过来的游龙撕成碎片。
万剑归宗。
郭四像是料到阻不住眼前的万剑，赤足点地而起，一片绿影且聚且散，腾空瞬间化作漫天大雨坠地生烟转眼间退至数十尺，淡灰色的烟雾横在二人眼前。忽然，一点寒芒如银尘一粒破开重重烟雾，浓浓的剑风卷起烟尘，一点契机以剑气破之！灰雾被剑光撕开，寒光直指心口。
郭四没有动，剑堪堪停下，距离心口不足一指，破旧的麻质围巾被剑气撕开一道口子。
“你居然破了咱的烟雨行，”乞丐开口道，“你遇见大姐了。”
小道士皮笑肉不笑：“你管我。”
“祁老三，咱问你，你到这里到底是要干什么。”郭四的表情严肃无比，尖锐的视线简直要穿透那漆黑的云幕遮了。
小道士这一套也不吃：“你管我。”顺便白了对方一眼。
祁老三？这叫法真是太难听了。
小道士姓祁，祁忘之，紫虚子祁进门下。
被捡去纯阳前孤儿一枚，什么偷鸡摸狗，坑蒙拐骗的不是干过，就是见过。可惜被逮到纯阳后每天就只有看书练剑以及看书练剑。以至于他离开纯阳后干的那些蠢事不止一次让毒鹰郭程以为他被纯阳荼毒傻了。
郭程就是郭四，不是啥好名，正好他也没什么好命。
不然他也不会误打误撞进这城里。
郭程离开丐帮多时，早已学会一些打探消息的本事。与祁忘之不一样，他一早就发现了那间有问题的屋子，也发现了在城门外惹是生非的小道士。
“主动招惹官兵可不像你的性子，咱也不觉得你改的了性子。你惹了两条地头蛇，不会好做的。”
“嗤！”小道士挽了个剑花，收剑，“哦，你打扮成这德行，不让别人看出你是丐帮弟子，就不是为了招惹这里的叫花子们？得了吧。”言罢，抬腿越过郭四向前走去。
无字黑牌匾，破旧暗门窗。嗯，大概就是这栋房了，踱步到院外的小道士满意地点点头。
正要进去，就被身后的丐帮拦住了。
“你没听说这里的传言？”说话的人却左顾右盼就是不看他。
祁忘之恍然：“传言？妖孽附体房子吃人，还有什么，贫道干这行的你以为会怕吗？”嘴上反问着，步子却不往里挪了。
“就这些？你行不行啊？”
轻蔑的口吻听得祁道士气极反乐：“喝哟？你行？你行你说说！”
郭程苦恼道：“诶呀，这没酒没菜的，咱可没力气唠嗑呀。”
祁忘之朗声大笑 “哈哈哈，你这混账，就是想赊我酒菜钱！也罢，我就请了你这一顿，你最好把故事编好听点，不然… …莫怪贫道手中的剑不开心。”像是为了证实他的剑真的有那般暴脾气似的，乌履踏地尘起，爆开黄土一片，右臂持剑张开状若拉弓，左手并指自剑中划自剑尖，黑白的阴阳鱼如两簇火焰一样在指与剑的摩擦下瞬间腾起。
那郭四看不见东西，自然没什么异状。这两条鱼倒是惊到了猫在树上的家伙。捻叶灌气，飞花成刀。郭四牟足了气劲踏地而起，一个瞬间，遍地落叶残红插入脚下的青砖里，黄土中。那丐帮弟子也不见慌张，翻手为掌，收手握拳，蹬空急行，三步两步跨到树前，一掌出，三掌四掌树笼中，二拳到，五拳六拳青木倒。一枚黑影闪出树冠，夺路欲逃，这人都送到眼前了哪有不揍的道理。郭四腰肢成鞭，凌空扭甩，聚气凝手，一拳。这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了黑影的脸上。黑影大吓，狠狠被摔在地上，费劲地抬起头，看见人已经逼近眼前，壮硕的投影把自己完全遮蔽住，叱道：“离（你）！”说话漏风，口中吐血，约莫是牙被打掉不少。
祁忘之也不多让，提气俯身，破弦离弓铁箭出，银丝成刺贯穹宏。剑啸凄鹤长空唳，暖红挂雨斩白中。聚气凝神，遁入无我之境。气随神动流动周身。下盘沉稳如锚坠海，脚下生尘，画出一轮太极。再细细一看，那小道士身边的空气都被扭曲。
一时间，万籁俱静，风过无痕，叶落无声，埃尘凝固在空中，缓慢地滑动，再缓慢。
一瞬，空中似乎被一根白线穿过，平稳的。
而后白光大炽，所刺之处落红乱洒，弧光抛天如白日雨，如空中泉，是曰，白虹贯日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来一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