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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赎罪 夜还未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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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还未尽。
京城是夜下了一场大雨,而百里之外的明州城却是一片宁静。山中爆炸发出的巨响,顷刻间就恢复了平静。房屋还是那房屋,街道还是那街道。只有那漆黑的漆黑的漆黑的夜空,低的可怕,抬头仰望,想伸手撕开这一层薄幕,去迎接第二天的温暖的阳光。
这一夜好长。
事过之后,会觉得昨天的事情好像隔了很久很久。
好像用这么一夜,过完了这一辈子。
对李楠枫来说,他宁愿蹉跎一辈子,也不想再过这样的一个夜晚。他料想过这会是一场惨烈的厮杀,可未想到场面会是如此。这些人是为什么,明明已经在官兵的重重包围之下,明明已经再无生存的土地,还要如此拼命去斗争。
佛门圣地,善良的黄色的墙,佛殿内巍巍立着的佛祖。门口大写的“佛”字之下,却是淌着血的尸体。
李楠枫没有料错。大本营中的人看到前山遇袭,就立马组织了撤退,撤退得还颇有条理。不过他们能逃跑的地方有限,最近的就是山脚的天童寺。
因而李楠枫早就吩咐人在天童寺设下了埋伏。
袭击前山哨所,顺藤找到大本营所在,再在天童寺设伏解决所有人。李楠枫的计划非常完美,一切也确实按照他所设想的一步步进行——虽然有大本营的爆炸这个意外让他们可能丢失了许多原本可以得到的线索。
从被李楠枫盯上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应该认了自己的宿命。这一生,不过是一场无法遂的梦。
只是,永远没有办法操控的是人心。多好的算计,也无法说服自己心中的不平静。你可以算进天命,却不能知道自己会在何时喜,何时怒,更不知道自己会在何时彻底崩溃。
李楠枫紧绷着他的神经。从那场大爆炸中逃出的后,他并没有多做休息,立马带着手下人奔去了天童寺。那个时候,映入眼帘的就是这样的惨状。
先时天童寺的僧人死死守着寺门不放半夜突然到访的官兵进去,为首的那人只好下令突了进去。暴力的故事,就该有一个暴力的开始。寺庙内,除了那些被追杀的叛臣,还有天童寺的僧人们,双方立马陷入了厮杀。
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可是成佛之前,先用这屠刀完成自己的遂愿吧。
在李楠枫踏入这地界的时候,拼杀已经过半,只见到官兵、叛臣,还有锦衣卫、僧人,尸体倒了满地,血液流在了一起,丢掉魂魄紧紧交织。还有源源不断的官兵赶来支援。大刀砍向对方的肩膀,丝毫不顾及人体的逻辑。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这不是对决,这是战场。
李楠枫握着他的剑。这一场屠戮是他的杰作,可是内心的恻隐之心却没有勇气动手。
害怕吗?他曾立志做天朝的大将军,马革裹尸,怎么可以害怕这样的场景?他杀过那么多人,又怎么会犯怵。
李楠枫杀人是一场艺术,脖间那轻妙的“吻痕”,或是胸口绽放的那一道玫瑰。那是杀手的修养。可是战场呢?没有了人性,没有了杂念,伸出大刀就砍去,不讲道德,不讲逻辑。
看到这样的屠杀,比起他自己曾经孤身一人剿灭一个山寨的情景,还要可怕。
而且,李楠枫内心深处意识到,眼前的这些生命,并不是十恶不赦的人。他们只是跟错了人,信错了仰,走错了路。可是你死我活的江湖,是不允许这些异端出现的。
人们并没有那么宽容,会允许时刻想着杀死自己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他们错就错在恨上了这世上对权力最为渴望的人,那就只能成为这场游戏的牺牲品。
我们都喜欢英雄的故事,可也曾想过那些被英雄踩在脚下的人,距离英雄也只是咫尺的距离?
痛苦是因为英雄太少,平凡的人太多。
他们终究会成为历史书上的一个角落被带过的一笔,用一个数字粗略的带过。也有可能被当做一个零头,史官大笔一挥就抹去了。可是那不是数字,是人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扛起了一个帝国的庄园。
那巍峨的紫禁城,是埋着这些人的墓碑建立的。
这一场“战争”,李楠枫赢了。可是下一次呢?身上还有滚烫的血液的他,下一次是否也会手脚冰冷,躺在了史书上,留下一个名字,在后人翻书的时候草草略过。师父和他说,一旦开始了这条路,就不能失败。
因为所有的成功都是暂时的,但是一次失败就是一败涂地,再也不能东山再起。
这天下打来容易,守下难。一座万里长城,挡不住几百年的风雨飘摇。
清理“战场”这边的禁卫军自然会处理,不用李楠枫动手。他吩咐手底下的锦衣卫去找足够的僧人,天亮之前天童寺必须恢复原样。
这些事情自有人处理,疲惫了近一个月的李楠枫独自踱步到了药房。事情仿佛已经有了着落,但是他并没准备让自己放松警惕。
药房上还是上着锁,李楠枫一脚就踹了开来。屋内陈列着的药盒,这几日来似乎也都没有动过。他没有看错,确实是百草山庄的东西,而且外面包着的纸上还有官府的印记,分明就是朝廷运往宝船的那批药物。
有人劫了这些货物,先存放在南禅寺,又南下寄存到了天童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阻止宝船的发船,是为了偷抢宝船上的那份通关文牒,还是为了得到这么一大批药品?
暮茵茵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如果百草山庄是他们的人,那就可以解释暮稔失踪前或有或无地阻止锦衣卫的一些行动,但是却不能解释现在他们中人好像也在找暮稔的行为。
李楠枫靠在床边沉思者,不觉启明星亮过,初日阳光透过山谷间的缝隙射在了片片屋檐上。
李楠枫离开了药房,将门轻轻阖上,遇上一个扫地的师傅,向他双手合十微微鞠躬。
这一夜,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寺庙还是寺庙,僧人还是僧人,禁卫军还是锦衣卫都已经消失了,地上是刚扫过落叶一尘不染,黄墙上一个大写的“佛”字,底下的墙面刚刚擦洗过,附着的水珠会在一天的阳光中慢慢蒸发。
空气中还有今晨第一束阳光的芬芳,起了个大早的树叶们临风微微,脱下一身的倦意,迎接新的一天。
昨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一声巨响,那满地的血浆,都只是一场梦境。
“施主,来上今天的第一柱香吧。”一个看起来像是这里新的方丈的人道。
李楠枫微微颔首。
手握三柱禅香,跪在大雄宝殿的如来佛前。镀金的佛像巍峨,注视着人间的喜怒。即使他们处理的再干净,那些腌臜的东西还是会被佛祖看在眼里。看着他们这些肮脏的人,不知底线地一错再错。
李楠枫很虔诚地磕了三个响头。
钟鸣声响起,佛庙又是一天的佛庙。只是再也不是昨天的大善之地。
“师父,我好累。”李楠枫坐在杨肖力身边。杨肖力想叫李楠枫陪他下一局棋,都被回绝了。
“盯梢盯了一个来月,会累也是正常的。”杨肖力只好自己和自己下着,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一直这么渴求自己,容易早衰。”
“我本来不觉得,只是那一晚结束后,我觉得特别累。”李楠枫道。
“你很出色。”杨肖力道。“过不了几年,你还得升官。”
“多大的官,还是得干这个活,不是么。”李楠枫苦笑道。
杨肖力摇摇头,道:“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角色。这个帝国的角落,需要一些人耐得寂寞。”
李楠枫叹了一口气,帮杨肖力落了一子。
“累了就休息一会儿吧。这么大的一个行动对方肯定也会有警觉,暂时也调查不出什么。”杨肖力道。
“师父,你让我休息我还不知道该怎么休息呢。”李楠枫苦笑道。
杨肖力伸手拍了拍李楠枫的肩膀,道:“出去走走,爬个山,望个远。”
李楠枫耸耸肩,道:“我可再也不想出远门了。”
杨肖力大笑了几声,道:“就在京城吧。在附近走走,赏赏花,钓钓鱼。要有空呢,就到茶肆里坐坐,看看有没有中意的姑娘。”
“师父。”李楠枫打断了杨肖力的话。
“要我说,你总在外面漂泊,有机会成个家,好歹心里有一个着落。”杨肖力道。“你这个年纪,别人家的孩子都可以打酱油了。”
“我连自己的生活都没法保障,怎么保障一个家庭。”李楠枫看了看杨肖力,道。“这么些年,懒散惯了。”
“这事你得听我的。”杨肖力道。“我怕你反对也没和你说,我早就嘱咐你师娘在京城内的小姐们里面多多物色。你的官阶人品相貌……”
李楠枫抿了桌上的一小口茶后,起身就走,头也不回,只留下为师为父的杨肖力一个人默默幻想李楠枫成亲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