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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称名忆旧容 “你在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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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几载,熟悉而陌生,辛苦而悠闲,杨四郎对于在山上的生活有一种差别极大的荒谬感。练功夫很苦的,至少崔应龙以为杨四郎是这么认为的,曾经的杨四郎也这么认为。但……他已不仅仅是杨四郎了,他是杨延辉,是罗氏女的夫君,是木易,是银镜公主的夫君。练功夫虽然辛苦,但至少不会心苦。杨四郎收起手中的长枪,颇有些怔忡地看着它,抹了把汗,苦笑了一下。他的兵器,自然选了长枪。这个选择,并非是对过去的释怀,而是他清楚,自己对长枪已经相当熟悉,这是提高实力最快最有效,对上辽国人最容易赢的方法。更何况……什么“释怀”?那也不是他杨延辉有资格做的。
“四郎。”崔应龙几年来第一次这么叫他,杨四郎愣了一下,寒光已至眼前。挥枪挡格,崔应龙这一剑招式不过平常却极具力道,杨四郎下盘扎得极稳,格开长剑立即变招,身随枪动,使出杨家枪的“点”字功夫,身形、枪影具是极快,如此以快打慢,以虚应实,霎时间已过了十余招。崔应龙剑招一变竟比刚才还慢,招数看似绵缓,竟把杨四郎的长枪粘住一般,引得他不由向前迈步。兵器有“一寸长,一寸强”之言,但指的是距离较远时,如今两人距离愈来愈近,兵器越长,却越是碍事。杨四郎却也不急,右手化了个虚招,左手化掌,刹那间将两人分开一尺。他收了疾攻的招数,似刻似凿,长枪也慢了下来,但劲道极大,因而枪形很稳,没被崔应龙手中长剑带歪。两人兵器不曾交锋,只用作钝器,兵器相交,各退出十余步。崔应龙又挽了个剑花,杨四郎却是向后急退,手中长枪一颤,打着旋向崔应龙手中长剑飞去,长剑脱手,他二人一个翻身接住了各自的兵器。
崔应龙满意地笑了笑,这小徒弟练武很有悟性,也很踏实,不愧是杨家后人呀。提袖为他拭了拭头上的汗,笑道:“四郎,你的杨家枪已经使得很好了。这几日,你可以下山看看,整日这么练,你倒也不闷。”
雨后的山间,恬淡安静,不时听到几声鸟鸣,崔应龙和杨四郎并肩向山下走着,山崖边不时有几块嶙峋的石头。不由让杨四郎想到,在悬崖边,六郎声嘶力竭的喊声,然后自己,忘了他,忘了他们所有人,在他们的敌国,心安理得地娶妻,娶妻。他眼里蒙上了一层阴翳。崔应龙以为他想到了父母“抛弃”他的事,斟酌着开口:“你们毕竟是亲人,血缘是没办法改变的,要试着原谅。”
“师傅,我不怨,没事,真的。”他微笑着,听着自己如是说。他在心里补全了这句话,“只是,我不知道怎样,原谅自己。”
下一秒,他呆住了,恍惚梦中忆旧容。
她还是那么瘦……太瘦了……连眉眼似乎都瘦了,瘦得凄苦。杨四郎兀自愣着,崔应龙已抢上前去。
“你们干什么啊!别动我姐姐!啊……”一身蓝衣的姑娘倒在一个小姑娘怀里,身形还有些颤抖,那小女孩不过七八岁年纪,却装出一副凶狠模样,一面揽着那姑娘向后退了退。
“你姐姐这是被蛇咬了中毒了吧,我是大夫,给她瞧瞧。”崔应龙解释道。
“啊……”哪成想这小女孩突然大叫起来,崔应龙一愣,一块石头被扔了过来:“我姐姐自己就是大夫,她自己会治,你们是什么人!”
仇木易终于回了神,蹲下身子解释道:“我们住在山上,不是坏人,你姐姐如今昏迷着,也没办法给自己瞧病,我们住的地方也不远,不如赶紧给她瞧瞧。”说着不等她答应便抱起了中毒的女孩,向山上小屋走去。
到底是个八岁的小丫头,虽然戒备心不减,奈何她也没有别的法子。
“那谢谢两位先生了”,这小姑娘举手投足都不像个孩子,“只是……这位先生,你也中毒了吗……”
“我好得很,叫我木易哥哥。”
“……你在发抖,在掉眼泪啊。”
此时山间树叶沙沙作响,再听不到别的声音。
崔应龙更是纳闷,他这徒弟偶尔下山对外人也是不冷不热,这也不像熟人,怎的对这个小姑娘这么上心。若说救治,在山间也不难,只怕这姑娘怕是受不得雨后的湿寒。四郎何时这么心细了?
“是下雨了么?阿离呢?”那蓝衣姑娘觉得脸上湿湿的,心中担忧,强睁开眼去。
“当真是中毒了呵……再为人一世,本以为看破……还是……呵”那蓝衣姑娘正是上山采药的罗氏女。她一直相信杨延辉没有死,于是等了杨延辉一辈子,等得满头华发,等得宗保都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儿,等得油尽灯枯,再吹不响她抚摸了半生的埙,他的埙,他们的埙。哪知,上天垂怜,她再世为人。哪知,上天不肯垂怜到底,她在阴间知道了,他没死,只是不再记得她;他也有了传承,只是孩子的母亲,是辽国的公主。他活着就好……罗氏女也不知道自己该笑该哭,只是他活着就好,他好就好。再生,父母收养了个孤儿,和她很亲近。她整日扎在药材里,钻研医术,只盼到时候与辽军开战少死些人,杨家军、少死些人。这种家国意识已经这么深刻了吗……杨家啊……她告诉自己,忘了才好,爱的怨的都忘了。只是,中毒了都想着他吗?想着银镜公主的驸马?还真是寡廉鲜耻死心不改啊。她心中凄苦,怔怔地望着杨四郎,忽的抬手抚上了他的脸,凉凉的湿湿的,像六郎他们扶灵回来的那场大雨,冷得眼泪都冻住了。心情激荡罗氏女又陷入了昏迷。
杨四郎已脚下发飘,面色恍惚,她碰了自己的脸,她的手太瘦了,透着股子伤心失望,脸色太苍白了些,没有少女的红润。他自顾自地想着,不妨肩上一疼,“发什么呆,把这姑娘轻放在椅子上。”
罗氏女此时已经清醒了,本也不是什么厉害的蛇,只是毒素刺得心脏一抽一抽地疼,遇见……他……了是吗?还真是……“谢谢这位公子了”她出言道谢,语气疏离眸中清冷——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狼狈,惊初见,一见了他,就丢盔卸甲。
杨四郎在屋外站着,面前是还挂着水珠的林叶,凉风吹过,他清醒了不少——她……也是记得的吧,不然……也不会有那样的伤心颜色……她叫自己“这位公子”……
“毒已经解了,不过几个时辰之内会觉得乏力。”师父正叮嘱那个小姑娘。他提步进屋里,罗氏女醒着,伏在桌子上,见他进来,坐端正用力地微笑了一下:“小女子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又一次听到那句“公子”,杨四郎只觉得刺耳之至,心中想的解释道歉一下子都忘了,直跨到罗氏女面前。罗氏女吓了一跳:“公子……”
杨四郎定定的看着她,微俯下身子,感到罗氏女的僵硬,手小心翼翼地扶上她的肩,眸光直直地射向她,不掩饰的坚定:“罗氏女,京墨,我真怕你再叫我一声公子。”
罗氏女浑身一震,四郎他记得!“京墨”是她的字,是新婚之夜,他们两个一起取的。
……
“京墨如何?”
“甚好!岳父爱好书画,且……京墨是味药材……”他故意不说下去。
罗氏女面色微红,难得地快语道“我是大夫嘛。”
“京墨用于止血,口服,特别是伤口带毒的时候……”
杨四郎的声音在时空间惊起波澜:“罗氏女,我的京墨。”
是哈……是他的京墨呢……可在那遥远的辽国,再上品的京墨也无济于事……罗氏女定定地看向杨四郎,在他的眸子里,有水珠从自己的眼中掉落……这雨,未免也太大了些。她几近无声地叹了口气,许是水汽柔软了她的双眸:“我怎么可能放下对你的牵挂。”
“京墨……”
“四郎,叫我罗氏女。”她轻轻拂开了虚搁在她肩上的手,“是啊,我想着你,念着你,牵挂你,我爱你,莫说前生的几十年,便是现在,也是如此。可是我好害怕,我怕啊……”罗氏女的语气带着莫名的平静,只是尾音轻颤了一下。怕像上一世一般,把一切托付了你,却,刚刚开始,便已结束。
“罗氏女。”杨四郎只说了这三个字便哽住了。他该说什么,我不会的……“我不会娶三妻四妾,让我的妻子伤心。”是啊,只是他的妻子不再是她。
“四郎……我过些天便要帮杨家军看诊了,若是你不想再回杨家,我会替你孝顺将军夫人;若是,若是……你的牵挂还在辽国……”说到此处,罗氏女顿了一下,“我便,我便……”她也不知如何说,她说不出成全,更说不出祝愿。
杨四郎截断了她的话,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罗氏女:“你在哪,杨家在哪,我的牵挂就在哪。——现在我可不欠公主什么恩情。”
“可你也不欠我什么。”罗氏女宛若叹息,“我不需要你因为责任和亏欠留在我身边,那迟早会失去的。——毒大都解了,多谢,我和阿离这便下山去。”说着起身,微晃了一下,走出房门:“多谢先生救命之恩,小女子告辞。——阿离……”
“罗氏女,山上野兽出没,你们两个姑娘太不安全,我送你们吧。”崔应龙愕然地看着这个平时寡言少语的徒儿如此热情。
“多谢木易公子,但我和阿离对这条路十分熟悉,倒不必……”
“我把你们送到山下就走。”杨四郎莫名其妙地解释了一句。
“……那便多谢公子了。”
一路无言。
至山脚处,“罗氏女,谢谢你。”杨四郎突然冒出一句,下一秒,他凑到罗氏女身旁,“你会知道的,那不是什么亏欠。”再下一秒,那个叫阿离的小姑娘狠狠地把他推开,“你要干什么!
……你!登徒子!”
杨四郎一直看着他们走远,脚下的泥土也快干了,阳光下竟有些闪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