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山似泪痕》腓腓之魄

2、第一章 宝船 （一）

　　海在远处沉声咆哮，深青色的天，隐隐欲雨。
　　即便不是风雨日，“宝船”也常常是晦暗不明的。天色一暗下来，屋子里的器物便隐约显出奇形怪状，宛若怪兽潜伏，头角峥嵘，一触即发。我常常觉得，他们和我相同，是被巫祝诅咒过的生命，此生注定困守于此，彼此为伴，且只能在夜间活动，白昼里是僵死的形容。

　　“宝船”传至我手中早已破败，满铺灰尘，古物真品所剩无几。每日我在灰蒙蒙的铺子里，即使不动也颇似风尘仆仆。为免沾上灰尘，需要换衣，我便学锡兰人，素日只穿一件长长的灰袍，头发因乏打理，一片蓬乱，如同一只老迈落毛，扑打着翅膀的乌鸦。未及中年，我便似乎早已老去，其实已有来往客人开始称呼我为阿姨。青春只余尾巴，父母双亡，每日以贩卖祖业，或与盗贼周旋过活，坑蒙不懂装懂的风雅客，这便是我的生活。
　　我抽烟，饮椰子酒，夜半不眠，倚在海边看渔火明灭，不觉已是天明。
　　我原以为这样便是一生。近日，却更觉得疲倦。
　　倘若，倘若不是因为“宝船”，我如今又会在何方？
　　我不禁想到死亡。
　　佛说：众生平等。没错，其实死亡的大局已定，而生，不过是死前的华丽演出，曲终人散时，无论几多生机，几多智巧，几番辗转，都落得空欢喜。死亡如秋叶静美，死亡是甜睡，是良久等待：我在等你来，为我镂空眼眶镶上你喜欢的眼睛；为我枯竭的头发涂上你喜欢的颜色；为我空无的胸膛填满你喜欢的一切。
　　向死而生，是美的极处。
　　如同济斯瓦夫的画作一样，死若生时，青春，反倒是血肉淋漓，不堪轻触。

　　我放下书，抬起头，看到一个人影倚在店门前的椰子树下。
　　日光昏黄，他的脸泛着珠光，被洁白的衫子映衬着，光影流离，而他却静止不动，只有风动，树影婆娑，斑驳了他的脸。
　　是柴晚。
　　我的头痛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