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非草木》任我肥

8、清扬婉兮 继续装。

　　08
　　月华隐没，柳梢细拂。
　　有蓝光幽转，耐人寻味。

　　阳飏默默暗察鱼玮的神色。想来这世间每一个女子听闻此言，都会恼羞成怒。
　　怒则失态。
　　如此一来，她心中所想所思倒能窥见一二。

　　此时有些顽劣的他不曾想到，她秀肩略略起伏，轻叹一口气，就将所有的负面情绪轻易压了下去。

　　“青楼卖笑是吗？好啊，只要你舍得。”

　　温柔的一声应许，就像她和他以前许下的那些，珍重的承诺。
　　鱼玮俏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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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本尊有什么舍不得的？
　　要不是你指间的灵物威力甚大，我恨不得杀你而后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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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远处，有锦城潺潺前流的锦河。
　　三两孤船荡过。

　　他站在条条柳叶间，有如一滴水站在江河里。

　　世间纵使有真情如斯，却也绝不是为他。
　　阳飏有些不悦地低头，轻吁了一口气。

　　大概穷尽一世，也不知情为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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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带我下去。我怕高。”她惨白着脸。
　　屋顶景致虽是寥廓潇洒，但经历了落崖之苦，她无福消受这晚风残月。

　　“怕高？堂堂幽冥灵鱼，竟连这六丈高度也不敢跃下，实在是为鱼族抹黑。”
　　他瞅她一眼。

　　继续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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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丈？

　　鱼玮轻咬下唇，一步一步走到檐木边缘，低头望向路旁街市，只觉来来往往的人影、光影、树影细密重叠起来。

　　脑海中一片眩晕。

　　要是能自如地运用灵力就好了。

　　脑中回想起阳飏被玄浩卿攻击的那一幕。那时她哀痛攻心，竟不知不觉施展出了灵力，跃到半空之中为阳飏挡灾。然而此刻，他危机不在，她空有功力，却再也施展不出。

　　四肢百骸有如一团团棉花，难寻着力之点。
　　不敢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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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虽然他忘了她，但她，绝不能够让他看不起她。

　　她其实是个冷情而胆小的人。
　　一颗心只为他而热而已。

　　感知着蠕动的丹田之气，鱼玮积聚起仅剩的一点点勇敢，闭着眼睛，双手合十，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奇葩姿势从高楼跃下。
　　她期待体内灵力能够贴心地洞察她心意，在危急慌乱之际自然而然地助她一臂之力。

　　耳畔凉风呼啸，可筋脉之内静如死水。
　　啥都没有发生。

　　只好上演了一番，自由落体。
　　唉。
　　杨旸，你看，文科生也能为科学实验献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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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飏见她受他一激，当真就从屋顶跃下，冷哼一声……
　　她体内……似乎并无灵力波动？

　　不好！
　　真是傻鱼一只！

　　当他犹豫要不要瞬移前去接住她时，他觉察到灵觞之戒忽地银光乍闪。
　　他面色一凝，顿住脚步。

　　鱼玮完好无缺地落在了地面上，慌乱的心慢慢平静。
　　又是杨旸所赠的硫酸铜戒指救了她。

　　她满眼眷恋地抚摸这枚戒指，透过心形的水蓝，仿佛能见到整片碧空、整面大海……见到完好无缺的整个他，真真切切的杨旸。
　　杨旸细腻温雅的关怀，杨旸明睿内敛的沉静……
　　她是多么希望他能够记起她。
　　多么希望。

　　她盯着地面的青石板砖，小小的，呆呆的。
　　她的影子被夜色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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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鱼华前辈，别来无恙啊！”玄浩卿远远望见风尘仆仆行路而来的鱼族精锐，不由快速抹去唇角刚溢出的血迹，上前有礼地拱手道。

　　“浩卿公子，据说你前去找寻小女……请问她现在何处？”鱼华连忙还礼，神色焦急。

　　“一言难尽！”玄浩卿眼中悲愤，“有一只烛照火凤竟突破封印，现于世间，怕是要来找灵鱼族的麻烦。而鱼玮也不知是被凤族暗中下了什么蛊咒，怎么也不肯跟我回来。幽冥灵力的弱点就是九天真火，她要是跟着那家伙久了，哪里还有命在？！”

　　他言辞激烈，眉宇之间一片苦楚。
　　鱼华闻言大惊：“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她与那阳飏多待得一刻，便多一分风险。唉，现下他们往锦城方向去了。而我……正待回玄武宫一趟，带上宝器，立即前来支援。”

　　宝器？
　　鱼华眼神一凝。玄武族中，唯有两件宝器。其中一件在族长手中，而另外一件在千年前大战中大放异彩的玄冰铃镯宝器……莫非是那玄武族交予了浩卿公子？

　　“如此多谢浩卿公子了！”鱼华憨厚一笑，忙作告辞，与鱼族精锐往锦城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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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浩卿公子！”
　　玄浩卿正待前行，却见一位绿衫女子盈盈站在他身前，叫唤道。

　　只见她黑发如缎，分成两束，在发顶绑作两个双平髻，清丽动人。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①
　　就如不食烟火的仙灵。

　　“你是谁？”
　　怎么又是那绵头雪莲花的气味？

　　“糟糕了，浩卿公子！那只火凤，他带着小尾巴……鱼玮往阆苑阁去了！”她只急切地汇报道。
　　只不过谁也听不出，她声音中隐隐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阆苑阁……那不是……
　　锦城最有名的青楼吗？！
　　眼角隐隐有青筋跳动，他的瞳孔细细一缩。

　　“那现在呢？！”
　　那混蛋火凤竟敢带她去那种烟花流连之地，日后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现在……不知为何……有一抹炽烈的气息隔绝了我和她的联系！”

　　“你与她……怎么会有联系？”
　　“我可是她……‘最要好’的知己呢！”

　　女子喃喃道。她的眼神有些迷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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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浩卿缓缓点头，将佩剑往空中一横，随即松开手。
　　佩剑悬浮于空气中。
　　他稳稳踏上，随后对绿衣女子伸出了手。

　　“走！”
　　“我的名字叫碧如许，你可以叫我小碧。”声如银铃，悦耳动听。
　　他忘了她，没关系……她会让他想起她的。

　　她的纤手搭上他的大掌，登上飞剑，一双小巧的杏眼中深藏仰慕。

　　浩卿公子对她有过的恩，她会默默记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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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飏仍在屋顶上没有下来，他气息冷漠，负手而立。
　　鱼玮突然记起他是……失明的。

　　自己刚才竟然还想让失明的他带自己下来。这真是……傻透了。
　　她单手扶额，有些懊恼。
　　转世之后的他变得……那么高冷。
　　唉，即便是瞎了，在这世上，一只傲气的火凤也定然不会开口向灵鱼求助。

　　她望着他大约五秒，担忧地开口道：“杨旸你小心往前走，大概走一点五米，就到屋檐边了，然后你往右挪动半米，再跳下来……”
　　他不会连现代的计量单位也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阳飏的表情不知为何有些阴沉悚然，鱼玮忙补充道：“如果你不听我的话，你就会落在马厩上，到时候摔断了你那好漂亮的火翅膀，可别怪我啊……”

　　鱼玮絮絮叨叨了一大堆，可是阳飏却始终冷静地观察着她，不发一言。
　　啰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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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不见没有关系，我会给你指示的。”
　　阳飏冷笑，杀气乍现。

　　他漂亮的火翅膀怎么可能会摔断？笑话！
　　她竟然装作连最基本的感知之力都不知晓，以为他双眼受创，就是“真正”看不见了？

　　不过，他倒是想看看，这只口口声声一片冰心在玉壶的灵鱼，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灵丹妙药。于是他便依鱼玮之言，缓缓挪动，从屋顶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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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楼院内，灯火朦胧，竹柏翠影横斜，于石阶上如水般铺陈、晕开。
　　鱼玮见他落地，快步上前扶住他，语气中满满都是担心：“你受了重伤，又看不见，我来扶你走。”
　　“……”

　　独属于九天真火的灼热不停自阳飏骨中透散。
　　骄傲的他本想冷漠地拒绝鱼玮假惺惺的关怀，然而看到她月眉徐舒飘渺，气若幽兰，已到滑到嘴边的拒绝却没能出口。

　　他看着她蹙眉强忍不适，却毫无怨言，独自将他半边的重量撑起，心中不由有着些微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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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无光亮的幽瞳暗闪。
　　若这只幽冥灵鱼并无所图，还对他如此毕恭毕敬，他以后倒真有可能放它一条生路……
　　寻一方水池，将它在凤庭中喂养起来。
　　不过……

　　阳飏心下一沉。
　　凤庭……在他将功补过之前，怕已是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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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细细，露浓初溅，韶光如此，缘何莫相思？

　　她衣上泥泞已无，一袭素衣在月色之中溶浸，玉一般清澈。上身蓝绸雅致，精绣游鱼数只，墨睛瑶尾，栩栩如生。那墨蓝刺绣花边上带素色锦流苏，飘摇若仙。
　　下身洁白襦裙，数十百褶，一舞如莲。湖蓝腰带衬得她腰细如紧束白绢。

　　她，玲珑堪画。比起这阆苑阁中的当红头牌，想来也毫不逊色。

　　香帏风动，夜人如月，花落花开，烟锁重阁。
　　鱼玮沉默地扶着绷紧面容的杨旸，一步一颤地走进了这一间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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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引自《诗经·风·野有蔓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