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非草木》任我肥

11、森罗火地 只有故作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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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冥封印内。凤庭。

　　自凤庭万年前自成洞天以来，空气中暗含火意熊熊，可以弥天，从未有过降水。
　　然而自从遭遇大难，被幽冥封印之后……

　　凤庭二十四桥，日日落雪。不知何时，是个了断。

　　鹅毛纷正堕，兽炭敲初折。盈尺白盐寒，满炉红玉热。①

　　森罗火地之中。

　　凤雪佩一袭斗篷，盘腿而坐，正缓缓消化着腹内的神脉火凤血液。一丝丝精纯的力量从凤血中提炼而出，反哺自身。

　　只要将他的凤血尽数消化吸收，她的修为定会更上一层楼！

　　又是一段修行功毕。
　　她想起了数日之前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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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回到这里……有多久了。”断续的气息拼凑成几个难以辨识的音节，苦涩着无奈着，在这空寂幽闭、高温灼灼的深处。

　　他于比武台上下手狠了，击伤了许多火凤，又被族老送到了这里。同样的地方，只不过将他送进来的理由不同罢了。

　　挽凤锁簌簌震动。

　　上一回是修炼，这一回是关押。
　　反正都是九天真火为伴。

　　铺天盖地的淬炼真火将这地底稀薄的空气染得很是滚烫，那死寂嗜人的漆黑与火红一上一下地蔓延开来，混沌的紧缩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阳飏闭了闭眼睛。

　　“久到连我自己也记不清楚了。”
　　他睁开眼睛，笑得那样肆意而放荡，似乎风轻云淡。

　　唇角的弧度扯动了面上无数狰狞刺目的伤疤，疼到极致便成了寒凉。
　　下了禁咒的挽凤锁禁锢着他的双翅，电光隐隐、血肉模糊。
　　却，不再是那华丽炫目的金红色。
　　无声。

　　他苦涩地想了很久很久。
　　面庞上的笑还是那么不羁，可是他眼底的光却一点一点地失了。
　　陷入那执念的沼泽里。

　　他的双足死死抵着大地借力，眼神倏地凌厉，他发动了被困以来最为强势的一次攻势。
　　挽凤锁被猛地扯动，叮当一阵乱响。

　　交缠的锁链上无数密密麻麻的符咒清醒过来，有无数泛金的灵力被吸扯而去。
　　锁链闪耀着兴奋的琥珀光，无数凤状符文亮眼了起来。
　　他伸长脖颈，借着这稍纵即逝的光芒，向着某一个最为森冷的方向，射出了一枚金色的凤羽。仿佛某种讯号。

　　他的嘴唇愈发干裂苍白。但是他还是在笑，从眼底到眉梢。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仿佛此处森罗火地竟是千年前凤庭洞天一般的去处，有丝丝细甜的晚风，还有缕缕醉人的阳光。
　　真的不想失去那时的美好。

　　九天真火终于侵入他的骨髓，与他融为一体。

　　他成功了！

　　就让我阳飏，破开这个牢笼，完成自己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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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尊与你商量的交易，你考虑好了？”
　　森冷的声调，绝美的容颜。

　　黑色斗篷在这阴森之地闪出墨紫颜色。
　　阳飏眯起眼望着来人。

　　凤雪佩依旧是那么高冷绝情，在她面前，他只能深深藏起他所有的霸气。
　　只有故作顺从，才有一线生机。

　　“深思熟虑之后，在下觉得，跟您这样刚毅成熟的人物打交道还是非常划算的。”他回应，亮得摄人的丹凤眼看上去笑意盎然。

　　他的心中却在不断咒骂。

　　“呵呵，予我你火凤之血，本尊就助你钻出幽冥封印。”凤雪佩冷笑道。谅他也不会选择拿那家伙赐给他的丹梧剑作为交换。

　　阳飏微不可察地狠咬下唇。旋即，他主动撤去所有防御，直挺挺地躺在茫茫九天真火中，一副任人宰割的乖巧模样。

　　凤雪佩见他如此配合，得意地轻笑一声，霎时瞬移到了近前，修长玉手控制住阳飏的躯体，贪婪目光大盛，一对尖牙对准他的脖颈狠咬下去。

　　一分一秒，那么漫长。
　　阳飏感受到凤血流逝的极快速度，身躯微微僵硬。

　　真的没有想到，身为火凤神族血脉唯一传人的他，竟也有这么屈辱不堪的一天。

　　“真是美味啊，烛照火凤神脉传承之血，要是那家伙知道他的徒弟这样背叛他，不知会不会在那个地方被气得神魂俱裂呢。”

　　凤雪佩开心地长笑。
　　她轻挑秀眉，似要以这不留情面的言语恶毒地撕破阳飏言笑晏晏的面具伪装。

　　她乃凤族故旧变异的邪魅异种，名为“森罗黛凤”，若是得到烛照火凤神族血脉的精血，她的修为就可以更上一层楼。

　　凤族万年来只出现寥寥几只变异黛凤，每一只皆灵力高强，手段狠辣，隐隐有凌驾于族长之上的趋势。但黛凤因羽色异于常凤，往往自小经受排挤，性情怪癖，又因身体习性，见不得光，故长久居住在森罗火地。

　　凤雪佩虽名为“黛凤”，却因身为雌种，实为“黛凰”，然而故称沿用至今，已约定俗成，就不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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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凤庭洞天的气度，可比阁下这犄角旮旯的森罗火地大了不知多少。在下身上这一点生腐浊烂的血还并不被谁重视，也只有您这只‘森罗鬼凤’如获至宝，看在眼里。”

　　阳飏笑得霸气，一口白牙肆无忌惮地露了出来，语句中讽刺意味浓厚。

　　“你再说一句？！”
　　凤雪佩听闻自己竟被阳飏称作“鬼凤”，秀眉倒竖，勃然大怒，反手一掌，震断阳飏三根筋骨。

　　她冷眼看着阳飏，对着他毫不示弱的黑眸细细搜寻了起来，在觉察到其中的一些别的情绪之后，她奸笑一声，俯身更加强势地吸起血来。

　　森罗黛凤起伏的紫发掠过阳飏的瞳仁，发梢诡异的鲜红嗜血而张扬。

　　“……”
　　静默聆听体内血液汩汩流动的声响。

　　在吸血者觉察不到的阴影里。
　　缓缓地，阳飏转过头。

　　眼角悄然滑落的一滴泪那样无声地炽烈滚烫。

　　他知道，现在自己一定笑得有够难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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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初凤族族长力排众议收他为徒，并为他灌入神族血脉之时，冥冥之中响起苍老的声音。

　　“火凤神谕，出卖凤血者，必逐出凤族，遭烛照火凤举族追杀，擒回于炼狱火塔受九天真焱炙烤，永生永世。”

　　九天真焱么，那一定比现在区区九天真火痛得多了呢。

　　阳飏苦涩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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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雪佩擦干唇角的血迹，邪逸的紫眸飘过阳飏的，怪笑一声，俯身轻柔地擦去他眼角凝结的泪。

　　“舍不得么，那些没有多少火凤‘重视’的神脉凤血，可是全都到本尊身体里了哈哈。”

　　看着阳飏正欲喷火的双眸，凤雪佩笑着续道。

　　“上一回他们将你送来千年，你修炼大成，却被九天真火烧得凤不凤、鬼不鬼。走出我这‘犄角旮旯’的森罗火地，遭了不少火凤冷嘲热讽吧？那些老家伙，见你还是钻不出那幽冥封印为他们卖力，就冷酷地把你关押进来，弃如敝屣。”

　　阳飏眉头紧皱，功力运转，面庞上浮现出一层火纱，遮挡住他满脸的疮痍。

　　“幽冥封印并非等闲，哪是说破就破的？”
　　“他们这般待你，你为何还要钻出这幽冥封印，为凤族寻出一条生路？本尊可真是可怜你。”
　　凤雪佩冷笑。

　　阳飏不屑地看了她一眼：“我火凤一族的骄傲，为何要说与你森罗黛凤知道。”
　　语气中，傲气盛然。

　　“哼。”
　　“希望您能信守承诺，助我钻出幽冥封印，否则……”

　　“你破了封印，本尊也得了自由，何乐而不为呢？”凤雪佩笑道。
　　“……”

　　那还以我的神脉凤血作为交易？！
　　阳飏的眸子倏地凛冽起来，火纱下伤痕累累的面庞，杀气浓厚。

　　却又终究不敢有所举动。
　　一向邪肆的凤雪佩看着阳飏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不知为何，将自己一枚温润而泽、镂空刻凤的玉佩挂在阳飏腰间。

　　她转身行远，黑色的斗篷在九天真火席卷的热风中看似无情地鼓荡。

　　这又是做给谁看？
　　阳飏冷哼一声，摸着那枚玉佩，想要泄气将它砸碎，却又在全身上下寻不得一丝一毫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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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

　　幽冥龙鱼封印，层层叠叠，灵力流转，冰意刺人。

　　二十丈远就能感受到那雪虐风饕的寒凉。

　　“你行么？”
　　“等着看！”

　　封印前，墨黑幽紫的奇异火焰忽地四散开来，在空中凝形成千万黑色凤羽，自成防御，死死压制住暴烈的封印之力。四周的温度有所回升。

　　一只被挽凤锁折磨得外形狼狈的火凤渐渐缩小，被一只通体漆黑如墨、尾羽幽紫冷艳的黛凤极为缓慢地压入封印。直到，再也消失不见。

　　阳飏失去了知觉。
　　封印中风刀霜剑，凶险万分。他硬生生地扛了过来。

　　往事，揉成纸团。

　　使命，铺开前路。

　　凤庭，我用生命写下，功成相见，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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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森罗火地。凤雪佩临火而坐。

　　忽然，她感受到了她的玉佩所经受的灵鱼族千年玄冰之寒。

　　是谁伤了他？

　　她睁开她那一双妖异的大眼，目中杀气腾腾。
　　凤雪佩站起身来。

　　她的眼前，是火地上漫天的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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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引自唐代白居易《对火玩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