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乐诀》矜祁

3、诀别 无霜宫内。

　　无霜宫内。
　　她似乎睡得很深，犹如初生的婴儿一般，眼睛紧闭着，眉头却皱成了八字，手指轻轻触碰她的鼻翼，真丑，华君陌在心中道，嘴角却不自觉地流露出一抹笑意。
　　他的脸隔着一层帐子靠近她熟睡的脸庞，生怕惊扰了睡梦中的她，双手始终吃力地撑着床沿。她的呼吸很浅，吐在他的脸上，像羽毛一样很痒。
　　一双修长的手缓缓握住她的手，很凉，似寒冰。
　　她自小便体寒，嘱咐过她身边的婢女们，方才来时她却只着了一件轻衣。
　　不由的想起之前的事和她漫不经心的话语，掠过他的心，袭来阵阵刺痛感。
　　乐儿，你的梦中会有我吗？
　　那一定是个绝情的男子吧。
　　冷俊的面容滑过一丝笑，有些自嘲的意味。
　　“阿陌”
　　他背对着她正出神，却听得床榻上的那人唤他
　　他一怔，身子微微一僵，一瞬间，自己竟产生了幻听。
　　“阿陌”女子柔弱的声息从身边传来
　　他瞳孔一振，猛地转过头来，榻上的那个女子正明眸皓齿，眉目含笑地注视着他。
　　不是他的乐儿是谁。
　　“怎么朕不小心弄醒了你吗？”他皱眉低声问询问。
　　“阿陌，你的眉毛总是皱着，这样不好看”她笑说轻轻抚上他的眉。
　　他是皇帝，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被他小心翼翼地藏进了心里，不被人所知晓，却唯独被她一点一滴看穿在眼里，掩饰自己的内心一定很累吧，这却是身为人君者最基本的一点，阿陌，很累吧？心中泛起的尽是心疼。
　　“阿陌，不要这么累。”
　　这女人，总是答非所问。华君陌有些恼，眉毛却不自觉地舒展开来。
　　“阿陌”
　　“嗯，我在”
　　“阿陌”
　　“嗯，我在”
　　她不厌其烦地问，好像这样才能确认他的存在，他便不厌其烦地答。
　　“阿陌，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怎么办？”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也对，你是皇帝，三千佳丽，自然会有人代替我的位置的”她道，嗔笑一声。
　　并非嫉妒，她只是想她死后能有人代替她陪着他，这样他的眉也许就会少皱一些了，至少心漪宫的那个人会陪他到老吧。
　　只是阿陌你会忘了我吗？会忘了常乐吗？
　　“安常乐！你不会死的！”他语气突然加重，竟带了几分怒气，手中的力度加重，紧紧握住她的手。
　　接着是一阵沉默，他低着头。
　　“如果你死了，朕便陪你下黄泉”
　　许久，他道，声音颤抖而嘶哑，在寂静的夜里荡漾开来。
　　黄泉路上有我陪你，便不会寂寞了。
　　她一怔，睫毛犹如蝶翼般微微扇动着，眼底闪烁着泪光，泛起一丝酸涩，生死相随，是她听过最美的情话，缓缓闭上双眼，阿陌，一生有你，足矣。
　　他心一沉，慌忙去探她的呼吸。
　　还好只是闭眼。不知为何，她的一番话，竟有生离死别的意味，仿佛她将要离她而去，让他莫名慌了心绪，乱了阵脚。
　　如果有一天她离他而去，他从未去想过也从来不敢去想。
　　这世上谁都可以死，唯独她不可以。
　　他答应过她要护她一世周全。
　　“阿陌，你记得我和你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吗？”女子浅笑，嘴角弧过一抹流光。
　　“浔安城内”他缓缓道
　　所有关于她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间，十年前她唤他一声陌哥哥，八年前她挽着他的手，烛光映红了她的脸，她说从今以后常伴君左侧誓死不渝。六年前，他牵起她的手，吻着她的额头，她浅笑道“如画江山，我与你共守”。
　　他记得他和她的每一天，她的一颦一笑，每一个瞬间，仿佛都被牢牢刻进骨子里，刻进生命里。
　　她笑着摇头，“是在相府，相爷的小女儿瞧见庭院的角落里有个哭不停的小男孩”她忽然一顿
　　“想不到你小时候还是爱哭鬼”她嘴角划过一丝顽皮的笑。
　　他嘴角缓缓上扬，温柔的目光隔着帐子将她紧紧包裹着。
　　“哦？”他眉毛轻挑。
　　“然后她就把手里的糖都塞到男孩手里，那可是太后娘娘赏给她的呢，她都舍不得吃呢”她嘴一嘟，那情景竟像是在眼前，那个哭着的男孩，眉眼如画。
　　“然后……男孩说……”忽然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清澈宛如银铃。
　　“男孩说什么了？”
　　“他说你这牙甜到掉牙了”话毕，她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竟流了出来。
　　“怎么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温柔地替她拭去泪水。
　　“别哭，明天朕命人准备，朕带你去锦绣楼，那里可比从前繁荣多了，你不是吵着要去看云涯吗？朕都带你去”
　　他的眼前开始浮现那时的情景，像是被揉进了闪烁的光亮，眼底是要溢出的满满笑意。
　　她望着他的脸，阿陌，真好看。
　　“阿陌，放过他，”，她忽然话锋一转，声息孱弱浮游在空气之中。
　　“阿陌，我求你了”她轻咳一声，嘴角溢出滚烫的液体。
　　落在华君陌的掌心，血鲜红的刺眼。
　　他低头沉默着。
　　“阿陌，求你了。”
　　“安常乐！”他脸色一沉，怒道，“怎么？以死相逼吗？如果朕说不呢？”这个时候你心里想的还是那个人吗？朕偏不如你所愿！眸色深沉，充斥着妒火。
　　“阿陌――”
　　红帐内的声音愈来愈小
　　华君陌慌忙将手抚上的她的手腕，脉象很乱，竟探不到心脉！
　　心中充斥着前所未有的恐惧，她轻的似一阵风，像是随时都会离开他。
　　“朕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别说话朕替你传御医”他轻轻抚摸她的脸。在她耳边温柔地道，一抹自嘲的笑，刚刚他说了些什么？什么时候自己也会被嫉妒烧红了眼？
　　他俯身，沉沉的一吻，带着淡淡的龙涎香堵上了她的嘴。
　　面前这个男子，他的眉，他的眼，都是如此完美，只是……心中一悸，涌起大片湿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阿陌，只是不能陪你到老了。
　　看到她眼中闪烁的泪光，心中的弦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他微微一怔，竟像个孩子一样不知如何举动，只能低头沉默着，替她将眼角的泪水一一吻去。
　　安常乐看着面前的他
　　从前她以为自己不畏死亡，可是直到着一刻她才明白自己有多么畏惧死亡，害怕离开他，他身上的龙涎香残留在鼻端，让人沉醉，却又让她生出害怕，他是如此的美好，美好到让人不舍。
　　鼻头一酸，眼睛红了又红。
　　原来从前那些畏惧死亡的人，都是因为心中有了割舍不下的人。
　　爱一个人，会成为一生的羁绊。
　　“阿陌”
　　“嗯，我在”
　　她感到他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
　　她总归还是自私的，她想留在他身边，想看见他的脸，想听见他的声音，她只不过想要和她所爱的他厮守一生而已，可上天却偏偏不予她。
　　“阿陌”
　　“嗯，我在”
　　“阿――”微弱的声音消失在红帐之内。
　　他手里握着的手悄然滑落。
　　华君陌一把扯下帐子，帐内的女子早已阖上了眼。
　　“乐儿乐儿”他慌张地唤着，空荡荡的宫殿无人回应，四处弥漫着是死一般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