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碗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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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的灯坏了几天，秦睿撑着门摸出钥匙，在黑暗里尝试了几回，才将钥匙送进锁眼，打开家门。
只有客厅的小壁灯开着，暖黄色的光很柔和地笼着沙发上的少年，他蜷缩在单人沙发上，歪头枕在扶柄的软垫上，一只脚屈着，另一只从扶手上搭垂下来，安分地套着棉拖鞋。
在昏黄的灯光与暗的交际处，老挂钟显示了时间——凌晨两点五十分。
秦睿从挂钟上收回目光，放轻了动作，从玄关走进客厅，在沙发前蹲了下来，他低着嗓子预备叫醒少年。
“小维，醒一醒，小维。”后一声，明显拔高了些。
少年的眉头皱了皱，然后才惺忪地睁开眼，带着初醒的懵怔：“你回来了？”
这样说着，倒也努力地睁开了眼，坐起来。
“厨房还留着给你煲的汤，你没回来我就先喝了。”
秦睿又朝挂钟上看了一眼，这显然不是个该提喝汤的时间，他有些好笑地听着，不知是该从话里读出迷糊，还是委婉的埋怨。
“回床上睡去。” 秦睿没有接他的话，低头捡起姜维的拖鞋，再把他的脚从沙发上顺下来，套上。动作间听见了嘶一声的抽气，于是了然地包握住了少年纤细的脚踝，轻缓地向上捏按着他的小腿。
“脚压麻了？”
“这下不麻了，嘿嘿。”为了佐证自己的话，他特意摇了摇自己的脚，表示现在灵活极了，一点事儿没有。于是秦睿松开了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尽管如此，刚直身时他还是晃了两下。
“你又喝酒了？”姜维从沙发上纵起来，凑去扶住秦睿，然后嗅了嗅，问句变成了笃定的强调，“你喝酒了”。
“嗯，喝了一点。”
岂止是一点，从七点饭局开始酒就没断过，方小公子今天不知道冒哪门脾气，面着四面八方的敬酒一点接的意思都没有。他方嘉泽不受香火，桌上诸人自然不能强压酒，一时纷纷识趣转了向，来敬秦睿，秦大助理。秦睿照收下，还替他那只知道斜着眼睛瞧戏的二世祖主子方嘉泽还了酒，把场面上的人情圆得漂漂亮亮。于是一顿饭，宾主尽欢。大约是这时候看得高兴了，散场时小公子难得肯开句腔，提议要去城东新开的场子续摊，在场几位应下来，又由秦睿张罗着安排，这一折腾，就到了凌晨。
方嘉泽玩起来就收不住，这也是方老先生要把秦睿放在他身边的原因。秦睿赶在方嘉泽在场子里闹得没谱前就先把宾客们安顿好了，体面地散了场。等他送完最后一位客人，转回包间时，方嘉泽正面无表情地靠在皮质沙发上，冷冷看着他。秦睿那会醉意已经上来了，疲怠得没精力再去衬方小公子的戏，他进房间拿了外套，跟酒侍招呼了一声，给方嘉泽准备间房，就自己个儿回了。
这些事要向姜维去解释的话，只会说个没完，何况姜维一个刚走出大学校园的小孩，他能懂什么？姜维关于他喝酒的定论催得秦睿有些心躁，他扯松了领带，朝姜维摆了摆手，脱开了他的牵扶转身朝浴室走。
“我去把汤给你热上！”姜维追在后头说。
“不用。”秦睿皱了下眉，平着声音回答，然后把浴室的门关上了。他打开水龙头，用哗啦的水流声遮住了门外少年的絮念，然后接了一捧水兜在脸上，冰冷的水没能让他更清醒些，反而教他意识到了自己头脑的烧热以及内心隐伏的躁郁。
当初怎么就想着，把这么个麻烦的小孩留在身边呢？
像养一只雀儿似的，起初是贪个乐，图它叫唤两声的新鲜，但这劲儿过去后总会有那么点不如意。
可姜维毕竟不是一只雀。
他曾是秦睿生命里的光。
是他的梦想。
秦睿自嘲笑了笑，把领口扯得更敞了一些，他往后靠在门上，一边和酒后迟来的眩晕抵抗，一边朦胧地回忆着这个梦想的发端。
十几年前，在那个南方闷湿闭塞的小镇里，一个年轻时便远嫁无音讯，多年后忽然以寡妇的身份，带着儿子回娘家讨生活的女人注定躲不开镇上的猜疑和流言，那些恶意的忖度隐藏在每一个眼神，每一副表情里。但在孩子的世界里，则会表露得更为赤裸——那些孩子，会直接指着他的脸，信誓旦旦地说“我妈说了，你是一个没爹养的杂种” 。
在那场一群对一个的混战里，夹进了一个只不过是恰好放学路过的小胖子。那个当时还不及秦睿肩膀高的小姜维挤进孩子堆里来，隔在秦睿面前，担保秦睿绝不是一个杂种。
也是从那天起，秦睿的身后就多了一个叫姜维的小尾巴，从童年跟到了少年，从南方小镇跟到了B城。
是这只小尾巴让他看见了世间美好的一切。
回溯式的缅怀让秦睿头疼得越发厉害，他揉了揉额头，压下了水龙头。此时门外手机的响铃声分外明显。
谁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
秦睿隐约有些不安，他迅速走出浴室，从外套里拿出手机，是方嘉泽。
姜维正好端着一碗腾着热气的汤从厨房里走出来，秦睿递给他一个眼神，没有再多理会欲言又止的年轻恋人，而是接通了来电，握着手机背过身朝阳台走去。
打开阳台门，袭上来的夜风有些冷，秦睿清醒了一些。他对着只辨得出急促呼吸声的电话那头，先开了口。
“嘉泽，说话。”
好像是从这句话里得到了些勇气，在话毕的一个短暂停顿后，手机那边传来了方嘉泽很恍惚的声音。
“……秦睿，怎么办……我他妈把人给撞了！”
“喂？！喂！秦睿！”
方嘉泽显然是慌了神，秦睿恼怒地低着声呵斥“闭嘴！”
秦睿回头朝客厅里看了一眼，姜维坐在沙发上也正看着他，显然因为他突然的脾气而担忧，那碗热汤就搁在前面的茶几上，没完没了地冒着雾气。秦睿转回了头，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极快地语速去了解方小公子这回捅的篓子究竟有多离谱。
“你旁边有谁？”
“没有别人了，只有我一个。”
“你下车去看了吗？”
“…我第一反应就是给你打电话，那人他妈现在就躺在我车前边！我的灯就他妈照在他脸上，除了血…我什么都看不清，秦睿、秦睿，我……”
“冷静！”秦睿拔高了声压住他慌张的语无伦次，同时走出了阳台，拿起自己的外套，在玄关处换鞋。
“嘉泽，你记住我现在说的每一个字，等挂了电话，你把位置发给我，然后到车后座去，不要下车。你要打电话报警和叫救护车，不要多说话，让他们过来处理。记着，你喝多了一直在后座休息，醒来时意外已经发生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秦睿顾自地说完就掐了电话，然后从通讯录里找出一个未存姓名的电话，电话响了约摸四五声才被接通，不同刚才的雷厉风行，秦睿此时的声音放得很轻和，像是生怕声音再大或再急一些，就惊扰了对方。
“方先生，深夜打扰您了。”
秦睿打开门，迈了出去。
“是，是小少爷闹了点动静，还请您……”
门擦着话不轻不重地合上了，姜维没听着这话的后半句，是秦睿云淡风轻地说——
“还请您叫孙叔来一趟，小少爷的驾驶座上，不能空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碗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