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报你以歌》君陶

1、初阳 瘦弱，却尊

　　长乐公主的车驾驶出上平的那一天，是个微风小雨的清晨。

　　张一叼着根狗尾巴草，坐在副车上。她翘着二郎腿，抱着自己的长刀，随着马车一颠一颠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眯着眼睛感受着被风吹进领口的雨丝，带着些初春的寒意。

　　“哎，”身后有人叫了她一声，她懒懒地回过头去，看见跟在那位贵人身边的小丫头，正皱着眉头瞪着她。

　　“公主问你什么时候才能到柳州？”小丫头声音脆生生的，似乎还有些恼。

　　她懒洋洋地笑了一声，哑着嗓子回了一句，“急什么，这才刚出上平没多久”

　　她吐掉嘴里叼着的狗尾巴草，正了正身子，再坐下去时还是那副没骨头的样子，“虽说是走的官道，但为了公主的身子着想，车队不敢走的太快，以这个速度，到柳州？至少得等到晚上喽。”

　　“哎！你这人！”小丫头不高兴了，隔着马车就要来拽她，“公主又在咳嗽，身为下人，你怎么能如此轻慢？”

　　“哎哟，姑奶奶”隔着车被拽了一下，张一控制住力度歪了一下，再说话时提了声，“首先，出了上平还叫公主，你这小丫头是巴不得被打劫？”

　　看着小丫头的脸红了一下，她又慢悠悠的说，“其次”她伸出一根手指，“我是直属皇帝陛下的暗卫，理论上说可不算你们的下人。”

　　“你！”小丫头正要继续理论，却听得马车里一个温和的女声传了出来。

　　“问花，”那声音很轻，带着些疲倦，和久病的虚弱，“不得放肆。”

　　“是。”那叫问花的小丫头复又瞪了张一一眼，却回身掀了帘子，又回了车里。

　　主车厚重的帘子扬了一瞬，张一往帘里扫了一眼。

　　帘幕深深，里面的女子端坐着，背脊笔直，却隐在帘幕遮挡的黑暗里。

　　瘦弱，却尊贵。

　　啧，麻烦。

　　张一翘起二郎腿，重新软了身子靠回副车上。

　　*

　　没等太阳落尽最后一丝光辉，车队就到了柳州。

　　张一递交了通关文书，正和守卫称兄道弟，回头就看见那个病弱的小公主钻出了她
　　厚重的车帘。

　　她背着光，慢慢下了车，一步步向她走过来。

　　张一心里一动。

　　关于这个小公主，她知道的并不多，只知道她是这次主和派与主战派推出的又一枚棋子。和亲大秦，远嫁北国，成，则为大楚争得几年喘气的机会，不成，大楚自有一群主战的疯子等着挥兵北上，实现他们心里“一统南北”的夙愿。

　　可笑。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大楚君民似乎都还陷在他们大国无疆的美梦里不愿醒过来，似乎早就忘记近些年大楚国君昏庸，国库空虚的事实。

　　大秦忙着变法革新，发展国防。胡绿时不时南下扰楚，烧杀抢掠，大楚南方边境异族纷纷立国，对大楚虎视眈眈。世界在变化，朝代在更迭，唯独大楚，躺在先人打下的江山盛世上醉生梦死。

　　这样的国家，这样的人民。

　　她在心里笑了一下，罢了，这样的国家，说到底和她没什么关系。

　　她又回过头去，双手在后脑勺交叉，恢复了懒懒散散的样子望着天。

　　张家先祖立誓世代效忠皇室，可是那又怎么样，束缚了她的，不论是姓氏还是国家，抛弃就好了。

　　“这就是柳州吗？”

　　又是那个声音，很轻，很低，带着久病的惫懒的虚弱。

　　张一侧头看过去，披着厚厚的狐皮大衣的小公主没有在看她。从张一的角度，只能看见她小巧的下巴，精致的侧脸和长长的睫毛。

　　她才十五岁，比自己矮了不少，特别是狐裘大衣更衬得她娇小玲珑。

　　张一觉得自己像是有羽毛在自己柔软的心脏上滑了一下。

　　啧，麻烦。

　　她手握拳放在嘴边轻咳了一下。

　　小公主转过脸，这下张一完全看清了她的相貌。

　　好一个美人，张一在心里赞叹一句。

　　面前的小脸，似乎只有巴掌大小，漆黑的眸子像盛着一汪清泉，皮肤有些苍白但并不显的特别病气，反倒突出女子弱柳扶风之态，以及...粉红色的嘴唇。

　　看上去柔软，饱满。

　　“张侍卫？”小公主有些疑惑地又问了一句。

　　“是，我是说，回公主的话，这就是柳州。”她有些恼自己的一时无措，幸而脑子还能转动，她迅速补救，“柳州城里有著名的神医巧手孙悦周，可以请他治公主的咳症。”

　　面前的人似乎笑了一下，“大人有心了。”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明示允许。张一不太能猜透她的心思。

　　“公主，”小丫头问花走上前来，“外边风大，公主回车里去吧。”说着还瞪了张一一眼，显然对刚才张一的“轻慢”极其不满。

　　小公主拢了拢狐裘，向张一点头示意，接着毫不留恋地跟着问花回去车里了。

　　厚重的车帘又扬了一下，彻底淹没了她的身形。

　　张一吐了口气。

　　真要命，她心想。

　　接着又想起小公主即将的命运。

　　有点惨。

　　不过王室的女儿，和亲结局的也不在少数。张一收起自己已经很久不曾有过的怜悯，压下心底一丝微不足道的奇怪的感受。

　　难道是太久没有见过美女的缘故？她心里嘀咕了一句。

　　*

　　“公主，该吃药了。”问花小心地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黑色的小药丸。

　　初阳将目光移向那些药丸，眉间微蹙。

　　这药丸她从七岁起吃到现在，身体却时好时坏。如今她不过十五，却像病了五十年。

　　“问花，”初阳突然出声问道，“你觉得张侍卫这人怎么样。”

　　问花似乎很疑惑主子为什么突然关心起一个侍卫的好赖来，只能老实说，“奴婢不知，只觉他刚才之态，和以往那些见到公主相貌的男人没什么差别。身为侍卫，更是轻慢。”

　　轻慢吗？

　　初阳笑了笑。就着水将药丸咽了下去。

　　轻慢也好，轻慢，意味着降低警觉。

　　她点起灯，坐的端正笔直。

　　瘦弱，但始终尊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