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似雪》林竹紫

11、会呼吸的痛

　　没看你脸上张扬过哀伤\那是种多么寂寞的倔强\你拆了城墙让我去流浪\在原地等我把自己捆绑\你没说你也会软弱\需要依赖我\我就装不晓得\自由移动自我地过

　　回到小竹屋，师傅不再屋内，又赶紧往山顶跑。还好，师傅还在紫林山。

　　远远看去，秋凌霜依旧以不变的姿势坐在崖边。走过去唤她，“师傅，我回来了。”

　　她回头，朝我笑了笑，又继续望着无边的天际发呆。

　　改变的，是她的眼神，不再空洞，如此的忧伤。

　　等待了那么多年，不会是不在乎的吧。

　　我在离她不远处坐下，太久没有在人面前唱歌，有些不习惯，轻咳了两声才唱了出来，

　　“没看你脸上张扬过哀伤
　　那是种多么寂寞的倔强
　　你拆了城墙让我去流浪
　　在原地等我把自己捆绑

　　你没说你也会软弱
　　需要依赖我
　　我就装不晓得
　　自由移动自我地过

　　想念是会呼吸的痛
　　它活在我身上所有角落
　　哼你爱的歌会痛
　　看你的信会痛连沉默也痛

　　遗憾是会呼吸的痛
　　它流在血液中来回滚动
　　后悔不贴心会痛
　　恨不懂你会痛
　　想见不能见最痛”

　　“师傅，云庄主他……”要说的话还没说出口。秋凌霜飞快的起身，点了我的哑穴。我想要告诉师傅云逸涵是在乎她的，当年他娶了别人是有他的苦衷。

　　可是师傅根本不愿意听我说，她走过我身旁，急急的往山下走。

　　我站起来拉住她的衣角，无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焦急的看着她。我那么辛苦的去医治好喉咙，到头来她却什么都不让我说。早知道还不如不医，把要说的话写给她看，当然，她不愿看也是枉然。

　　师傅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表情，我听到她冷冷的说，“关于他的事我不想听。”说完甩开我的手离开。

　　我急忙追过去，可是我的轻功完全比不上她，不一会，她就不见了踪影。

　　师傅，我不想看到你后悔啊！

　　我跑回屋子，她没有回来，只得有跑出去，在山上乱窜，没头苍蝇似的找她。

　　师傅没找到，却在山脚下遇见宣羿霖了。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还没走，此时竟还在山下。看到他，我急急冲了过去拉住他，发不出声音，手舞足蹈的比划着。

　　“怎么了？”他蹙眉看着我，为我解了穴。

　　自从到了灵剑山庄之后，他便取了面具。此时我一抬头正对上他的眼，放开拉住他的手，慌乱的后退了一步。

　　“我本想跟师傅讲的，可是师傅点了我的哑穴，不知道跑到哪去了。”我低着头跟他解释。虽然我没说明，但他们都知道师傅和云逸涵的故事，大概知道我为什么如此着急赶回来。

　　“你先别急，你先回去等她，如果她今天晚上都没有回来，明日一早我们启程，我陪你去云逸山庄。不管怎么样，她都会去那里的。”他微笑着宽慰我。

　　我看着他的笑脸，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恩。”以前总觉得他呆板木纳。他取了面具后我才发现，那都是我的错觉，其实他的表情蛮丰富的，特别是对那一个人。

　　“那你们……”

　　“我们可以在山腰上的那个小屋歇息一晚。”他指的应该是我当初救他时他住的那间屋子。

　　那间屋子本来就简陋，这么久没有人打扫，怎么能住人。“要不你们先回去吧，我等一晚上，如果明天师傅还没回来，我可以自己上路的。”我说。不想再麻烦他，更重要的是，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不要紧，我正好也要去逸云山庄。”微笑的神态，语气坚决。

　　我一时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那麻烦你了。”没有心情再想那么多，现在最重要的是师傅。又急忙跑回去看师傅回来了没有。

　　等了一宿，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躲我，师傅都没有回来。叫了宣羿霖又急忙往逸云山庄赶。

　　“我师父来了没有？”进了逸云山庄便问。话一出口才发现不妥，看来我真的是急糊涂了。

　　果然一听这话，除了云逸涵，逸云山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云逸峰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云夫人背过了身去。只有云逸涵，一脸正常的迎接我们，脸上还是挂着那温文尔雅的笑容。

　　“对不起，对不起……”我急忙道歉，可话已出口，现在再说道歉有什么意义。我自觉的闭上嘴不再说话，看这情形也知道，师傅还没有来。

　　离初十还有几日，山庄表面上看上去平静如常，而是又有谁能平静呢？一副山雨欲来的景象，下人们都聚在一起谈论着什么，一见我们立刻散开。谁都知道有什么即将要发生。

　　这几日一直在下雪，下得很大很大，整个世界都厚厚一层洁白的雪所掩埋。

　　终于到了十日。我起了个大早，一起来就急急往门口赶，我一定要赶在师傅做傻事前阻止她。却没有想到，所有的人都比我起的早，我赶到门口时，门口已经立了一排人。

　　不见云夫人和鸿儿，料想云逸涵是刻意不让她来的吧。

　　北风呼呼的吹着，这几个月来，所到之处，所见之景，仿佛都是满眼的雪白，满目的苍凉，刺骨的冰冷。

　　我还没站稳，一个身影从天而至，依然一袭黑衣，脸上戴了一个黑色的面纱。

　　“师傅！……”我大叫，想冲过去说些什么。看到她的眼神，我心中一惊，停下了脚步。那双美丽的眼睛，此时装满了仇恨，熊熊燃烧的仇恨之火仿佛染红了她的眼睛。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她，这样的她让我陌生得害怕。

　　我忽然记起那一日的她，我问她，为什么如此确信自己不会死去，她说，“因为我在等待，还没等到我要的东西，我怎么能死？”说这句话时，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是仇恨。

　　之所以会恨，是因为还爱吧。

　　北风吹得她的黑衣鼓鼓的，她举起剑，对着云逸涵。剑是利剑，剑身散发着寒冷的光。

　　风吹乱了她的发，吹走了她的面纱。

　　云逸涵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面容，一把冰冷的剑刺进了他的身体里。却还来不及冰冷他温暖的心。她毫不犹豫的拔出了剑，滚烫的血从他身体里涌出来，他直直倒在雪地里。

　　他唤她，“霜儿。”声音很小，却很温柔。他等了她那么多年，终于又再见到了她。

　　秋凌霜在这一刻有了一丝动容。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所有的人都在震惊中来不及阻止。

　　“不！”一声凄厉的喊声从另一边传来，惊醒了梦中人。只见云夫人跌跌撞撞的朝这边跑来，一不小心摔倒了一跤。

　　云逸峰最先回过神来，跑到他兄长身边，封住了几个大穴，血止住了，可流出的血已经染红了那片雪地。

　　云逸峰拔出剑，愤怒的就要朝秋凌霜冲去，云逸涵用尽最后的力气拉住他，对他摇头，眼神几近乞求。

　　云逸峰愤恨的丢下手中的剑，无力的跌坐在一旁。

　　云夫人跑了过来，在云逸涵身边一下子摔了下去。云逸涵握着她的手，他说，“别哭。”温柔的眼神至始至终却都是望着秋凌霜的。

　　“别哭。”就像许多许多年前，在那片雪地里，面对着那一地的尸体，他把她紧紧搂在怀中，他也是这样说的，“别哭。”微微蹙着眉，有着难过和无能为力，眼神语气一样的温柔，只有面对她时才会有的温柔。

　　秋凌霜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不知道何时，她早已是泪流满面。

　　这样的情景叫她还怎样坚持，她的手无力的垂下，手中的剑咚的一声跌落在雪地里。

　　她背过身去，朝门外走去，还想故作坚强，她的身后留下的却是一排深深浅浅，歪歪扭扭的脚印。

　　如果还有力气，她怎么会用走的。

　　漫天的雪花在飞舞，好像在唱着一首悲伤的歌。雪花落在她的头上，掩埋了她的黑发，仿佛一瞬间，已是满头华发。

　　宣羿霖看着身边的人，瞪着双眼，微张着嘴，显然还处在深刻的震惊中没有清醒。

　　也不知怎么的，也许是她眼中的无助让他心痛，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手中的温暖传递给我，让我猛然清醒过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正他的手掌包裹着。我再抬头看他的脸，长长的睫毛遮盖下一双美丽的眼睛正茫然的望着远方。

　　有些欣喜的心忽然又平静了。我放开他的手，跑到云逸涵身边。

　　云夫人正趴在他身上嚎啕大哭，云逸峰的眼神空洞了，目光呆滞的看着一个地方。一旁的家丁乱成一团。

　　躺在地上的那个人已经闭上眼睛，嘴角似乎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眼泪无法抑制的流下来，眼泪落在嘴里，是苦涩的。在心中重复着千遍万遍的对不起，张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我说过我要阻止的，却傻呆呆的站在这里眼睁睁的看着一切的发生。

　　对了，师傅呢？

　　我看着那一串歪歪斜斜的脚印，朝门口追了出去。

　　追到门口脚印就没有了，我看看巷子左边，又看看巷子右边，哪里还有师傅的踪影。

　　“师傅！师傅！……”我发疯似的大喊着，漫无目的的跑着，也不知道要跑去哪里。

　　宣羿霖拉住了我。

　　仿佛突然找到了依靠，我头靠在他的胸膛，眼泪肆意的流着。

　　为什么我那么没用?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到？

　　连夜赶路回到紫林山。我冲进小竹屋。宣羿霖说，秋凌霜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应该就是紫林山。

　　也是，毕竟这里是她的家。

　　屋里没人。我要朝山上跑去。

　　还好，师傅在崖边，“师傅！”我朝她跑去，远远的喊着她。

　　师傅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怀中似乎紧紧抱着什么。

　　近了才看清，她手中紧紧握着的，是一支玉簪。很普通的簪子，但可以想到，这应该就是当初云逸涵送给她的，也是她要我去还给云逸涵的那支簪子。

　　“师傅。”我走到她的身边。

　　她低着头，好像被抽走了灵魂一般，目光幽幽的望着手中的簪子说，“这是他派人送回来的，他说，唯有这样东西，我要还给他，他是不会收的。”

　　“师傅……”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悦儿，你把上次唱得那首歌儿再唱给我听好吗？”她忽然说。

　　我点点头，坐下来开始唱歌。用悲伤的心情去唱这首悲伤的歌，《会呼吸的痛》。

　　“我发誓不再说谎了
　　多爱你就会抱你多紧的
　　我的微笑都假了
　　灵魂像飘浮着你在就好了

　　我发誓不让你等候
　　陪你做想做的无论什么
　　我越来越像贝壳
　　怕心被人触碰你回来那就好了

　　能重来那就好了”

　　一曲终了，我久久没有说话，她也沉默着。几日之前，我坐在这里对她唱这首歌，我有千言万语想对她说，她不让我说，而现在，她没有阻止我，我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事到如今，再说什么都只是平添伤害罢了。

　　“你回来那就好了，能重来那就好了。”秋凌霜喃喃重复。

　　“师傅……”说出口的，还是这个词。我想要安慰她，可除了这个词我再也说不出别的。我好像只会重复这一个词了。

　　“我知道。”她却说。

　　云逸涵那时的眼神已经把我想说的一切都说了。事到如今，他当初会娶她的理由一点都不重要了。

　　她回头看着我，忽然笑了，我从来没有看过她这样的笑容，那样美丽动人，就好像那绚烂的烟火一瞬间要燃尽了所有的芳华。

　　她望着我的身后说，“悦儿，不要和师傅一样，好好把握你眼前的幸福。”

　　这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说完她向前探了探身子，就好像在寻找一件失落已久的宝贝，然后，整个人都跌了出去。

　　“师傅！”我赶紧伸出手想要拉住她，可是，什么也没有拉住。

　　“师傅！师傅！”我听见风的声音，和我撕心裂肺的哭喊一遍遍在空旷的山崖回荡。

　　我望着悬崖下，还想找寻一点点师傅的踪迹，模糊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看得我头昏目眩。

　　一个人猛地拉住我，把我拉到他的怀中。

　　我忽然记起如儿说过的话，她说，紫凌花开在紫林山的悬崖下，紫林山的悬崖下开满了紫凌花，紫凌花是代表幸福的花儿。

　　心中一阵狂喜，这么说，师傅是跌进一片幸福里了？这么说，师傅一定会幸福了！

　　我抬头望着那片苍茫的天际，这么说来，现在师傅和云逸涵在天上在一起了。

　　脑海中出现一片美丽的紫色花海，我仿佛看见秋凌霜和云逸涵在那边花海中幸福甜蜜的相拥。

　　真好，真好！师傅，你现在很幸福了吧？

　　眼前一黑，我终于体力不支的晕了过去。

　　在昏迷的那一刻，我似乎听见谁在一遍一遍的呼喊着我的名字，“悦！悦！悦！……”那声音让我觉得无比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