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爱——致陈先生》王子其

5、回家

　　三号早上六点，我们的航班准时起飞。
　　当飞机冲入云层，天边已经泛起了金黄色。在上帝的角度俯瞰日出，一切都是那么的与众不同。
　　为了打发时间，他特地下了一部电影。看了一会儿，我乏了。等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头正靠在他的肩膀上，他也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我没有立刻抬开头。不知道是哪位乘客在放音乐，王菲的《棋子》。没有觉得吵闹，只是静静听着。我想起了许清。想起了那个，短暂得来不及让人回忆的诺言。

　　“沈安远，跟我一起去英国吧。”
　　“等我毕了业，你愿意嫁给我吗？”
　　短短两句话，便葬送了我一世青春华年。

　　二十二岁，刚财大本科毕业，却留下父亲母亲和正在上大学的弟弟，只身跟着他来到了那个陌生的地方。留在他家的第一个晚上，我见到了他守寡的母亲，和他的哥哥。当看到他母亲用冷漠的眼光看着我，拒绝让我到他哥哥手下工作，我知道，从那一天起，我所有的赌注，便是他的爱。
　　我在另一家公司做了一名会计。没有太多实战经验，只能一步一步摸索。六年，我在那个岗位上整整花了六年。起早贪黑，努力工作，为的只是步步往上爬，去获得一个让他的母亲看得起的地位。
　　然而我失败了。
　　那天夜里，我们倒在床上。之后，他抱着我，说：“对不起，安远，我们分手吧。”
　　他说，他对我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他说，对不起，我们分开吧。我爱上了另一个女孩。
　　他说，你应当还记得陈子岩。

　　抬起头，无言地望向窗外。云朵像一座座高山，而我们在山群里穿行。我想象着瀑布，想象着鸟儿飞过，阵阵雁鸣；我想象着长虹落日，大漠孤烟；我想象着那一座座庄严而古老的建筑；我想象着蔓延向远方无边亡灵沉睡的地方；我想象着有一双手无助地伸向苍穹，好像是要索取什么……
　　“安远，安远……”
　　我睁开眼睛，突然发现自己满脸的泪，慌忙抹去。
　　他问我：“你要不要吃点什么？”
　　“随便来点就好。”我摇摇头，靠在了座位上。

　　到了上海，未及中午。回到这个熟悉的地方，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注入了血液。穿行在大街小巷，我觉得我又回到了这个世界。
　　“我们就在此别过吧。”地铁口，我对他说：“谢谢你这么久的照顾，希望你每天都可以开心。婚礼勿忘叫我。”
　　他笑笑，张开手臂。
　　我怔住了。
　　几乎记不清是多久之前，我因为考试哭了鼻子。他一句话也没说，下了课却在操场的角落里等我。绿荫树下，他张开手臂，我投进他的怀里。他抱紧了我，把脸轻轻贴在我的头发上，轻轻摩擦着。那一刻，我知道，他所有想要说的话，都已经溶解在了那个久久的怀抱里。
　　有一种冲动，想要像儿时那样，但我克制住了。他走上来，抱紧了我：“千言万语都在不言中了。就此别过，有缘再见。”
　　我点了点头。他放开了我，转身走远。

　　站在家门前，我望着那深绿色的铁门静静出神。三年了，离我上次归家，已经有三年了。
　　铁皮邮箱依旧静静地立在墙角落。我抽出里面一叠厚厚的、许久未取的报纸。那是爸爸最喜欢阅读的《新闻晨报》，和给妈妈订的《老年养生》。
　　长舒一口气，我按了门铃。爸爸很快就接了电话，那熟悉的声音曾经在无数个夜晚的听筒里想起。我一面上楼，一面想象重逢的场景。
　　家，还是从前的家。一切和六年前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两样。但还是有太多变化。当我看见坐在沙发上，只是朝我暖暖笑着的妈妈，我知道，她的记忆问题比上次安航说的更加严重。
　　她已经快忘记了我是谁。若不是爸爸一路忙着去拿水果，搬点心，切菜，准备烧饭，她很难想起我就是沈安远，她一直念叨着怎么还未归家的女儿。
　　我拉着她的手，在手心里来回摩擦着。多希望这一生都不会放开我的手，多希望她看不见我脸上的泪。是的，她没有看见。她只是像个孩子一般对我笑着，一边呼唤着那个埋在她记忆深处的名字：“远儿，我的远儿回来了……”
　　我答应着，她好似又想起什么，有些惊慌地对我说：“这次你可要等过完年再回去！上次你不在，你爸爸做的饺子都放坏了……”
　　我握着她的手，不停点头。爸爸在一边说：“你匆匆忙忙背着你妈赶回去，她一直以为你还会回来，就拦着不让吃。”
　　我再也忍不住，开始大哭起来。妈妈拿着一张纸，慢慢给我擦泪。她摸着我的头发，把我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
　　“下午安航回来，晚上咱们一家下馆子吃去！”爸爸端来切好的苹果，笑脸泛着红润的光泽。我自然是点头。下午安航也从图书馆回来了。他长高了，也长大了，很欣慰他能够在兼顾学业之余，勤工俭学，照顾父母。现在的他临近研究生毕业，有许多资料要查询。而大后天，也就是他即将到来的二十五岁生日。
　　我拿出准备好的礼物，一一送给父母弟弟。下午，在昔日的小床上我好好打了个盹儿，睡了个踏实的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