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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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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租下的房子,着手收拾东西。这是事发之后为了跑警局和医院方便托人找到的,他平时累了也会回来小憩一会儿。纵使是这样,我突然发现,每一处他留下过的痕迹我都记得那么清晰。
他在沙发上盖过的毛毯,他独自一人时弹下的烟灰,在冰箱上贴着的字条,搬来前他替我反复打扫过的卧室……纵使他不住在这里,但这仿佛是我们的家,属于我们的家;而仿佛我们俩就是这间五十多平米小房子的主人,在这里留下属于我们俩的印记。也不只是一个晚上,我在小床上幻想过无数个未来,而每一个不同的未来里,都有一个叫陈子岩的人。
但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了。那是一个永远的梦,那只能是一个永远的梦。
大约是夜里凌晨一两点——我收拾好了东西。不是贴身的都留下,所以行李很轻便,只有一个箱子。心里已经没有悲伤,或者是再也感觉不到悲伤存在。走出这里我就告别了所有的过去。
再见了,沈安远;再见了,陈子岩。
到了这一刻,我才真正发现,原来我所有的过去,我的一生,都只有你和我。沈安远和陈子岩。
门突然被打开,他冲进来,紧紧地抱住我。耳边只有两个字:“别走,别走……”
心疼地拍着他的背。生平第一次,我发现这个曾经给了我无限力量的肩膀原来是这样消瘦。有什么东西打湿了我的肩膀,也打湿了他的肩膀。张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
“你怎么回来了?”强笑:“你回上海了?事儿办好了?”
“安远。”他抬起目光,看着我:“就是刚才,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他是十一点的飞机,到首都机场。一刻不停到了医院,收到了我的信。
我知道这一刻的审判终究要来。是的,我把我所知道的、经历的一切都写在了信里。只要他看了那封信,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到警局的路并不算远,我们都沉默着。也许是因为那个答案又一次撕裂了伤口。
尹慕国。
“我们万万没有想到,隔壁那户许久没有人住的邻居家里装置的监控,竟然刚好记录下了这一切。”叶警官把我们带到电脑前:“昨天,刘先生回国被我们遇见。这幢房子虽然空了六年,但他表示里面的监控也许并没有被关闭,但会三个月一覆盖。真是万幸,若是再过一个星期,估计这条重要线索就没了。”
在反复播放着的那段录像里,虽然主要是为了监控自家大门,但却刚好把凶手进入房间的过程拍了个清清楚楚。那张脸转来——殷祁段。
陈子岩的拳头渐渐紧握。
叶警官说:“尽管现在知道了凶手的名字,但我们尚且没有查出他的行踪。因为这个人的身份证在三年前就已经失效,我们怀疑这是否是他的曾用名。你们先回去,等事情有了进展我会第一时间联系你们。”
警局外,车里。我们没有回去,也许是不愿意面对那收拾好的屋子和行李箱。
我很想知道那封信他看了没,但我不想开口。
“这件案子估计离了结也差不了太多了。”他突然说,声音很平静:“我现在只求能够把凶手缉拿归案。”
“叔叔阿姨在天之灵终于可以安息。”
沉默,久久的沉默。
“那封信……”他从口袋里掏出,递还给我:“我没有看完。”
抬起手接过,笑了。
“为什么?”
“因为……刚刚打开,掂量着厚度,我猜这大概是一封告别信。要是看了,你就逼着我告别了。我怎么能让你得逞呢?护士说你没走太久。真的,差点错过你。”他握住我的手:“我知道,我们回不到过去。但我希望以后要是你想走,别这么敷衍地跟我说再见。我不会逼你,我只希望你快乐。”
我点点头,笑:“好,我答应你。若是想走,起码得先给你打个电话——比如在上飞机前告诉你。”
他也笑了,氛围顿时轻松了许多。
“安远,我会不再去问这一切的来龙去脉,那样只会让你难过。但我希望你以后如果有什么苦,一定要说出来,哪怕是找个肩膀发泄一下眼泪。请你不要再一个人扛着,如果可以,我愿意以一个朋友的身份与你分担。”过了一会儿,他又重复:“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坦诚相待。我希望你也能够对我这样,至少。”
我明白他在说什么,点了点头:“我现在好多了,不用担心。”
太阳在黎明升起。是太阳铸就了黎明,还是黎明带来了太阳?
手机铃声响起,是叶警官打来。
“不知道这么早打来电话有没有吵到你。”他的声音很激动。陈子岩一骨碌爬起来:“当然没有,事实上我们一夜都在警局门口等候消息。”
“是的,凶手已经找到了。如果不出意外,绝对是他。”
许清在机场被捕。和他一起的,还有陆喻洲,殷祁段——不,尹慕国。
开庭那天,我没有去,在法院门口等待。子岩出来,对我说:“一人判处十二年有期徒刑,一人判处死刑。”
“是他?”我问:“死刑?”
他点点头。
陈子岩走出来,对我笑笑:“去吧。”
起身,走到玻璃门前理了理衣领。进去,他抬起眼睛,对我一笑。
遥遥,我想起了十几年前。或是站在校门前,或是站在操场边,或是站在图书馆走廊里,他对我一笑,挥挥手:“安远,这里,我在这里!”
人要是可以一直活在记忆里该有多好。一切都可以是年轻善良时候的模样。
“你来了。”一阵沉默后,他先开口:“你放心,我没有把那些事儿告诉他。不过他也没有问我。”
“谢谢你。”
“不必,人之将死,我不介意把那些你不愿意提起的带到另一个世界里去。”
又默默地坐了一会儿,我问:“许清,我想知道你曾经对我提过的‘十年赌约’是什么。”
他笑了。
“也罢,也罢——再不说怕是来不及了,也怕是没有机会了。”他拉近了椅子,看着我,目光里是熟悉而陌生的清澈。
我屏住呼吸,听他在耳旁轻笑:“那个赌约,是小泠和我在十一年前约下的。只要我当初能让你离开陈子岩十五年,她就在十五年后嫁给我。”
那一字一字,如同灼烫飞溅着的岩溶,落在心里。无声,无息。
“小泠,瞿晓泠。我想你一定还记得她。”他的目光淡淡的,好似这个名字只是一个无关风月,沉睡在犄角旮旯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记忆,不经意间就会被不小心抹去。
我笑:“许清,你爱过我吗?”
他也只是笑,并不回答。
“我曾爱过你,很爱很爱你,爱到轻易相信了你许给我过的未来。”擦去泪:“我现在终于明白,无论如何,我都做不了你的妻子,不过——早已无谓了。我们都得忘记过去,不是吗?我不想你身上再背负着什么仇恨,只希望下辈子,我们都能够安安静静过完自己的一生,别让生命在冤冤相报里流逝。”
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领:“你大概不知道,我们曾经有过一个孩子。本不想说,但我还是希望她的父亲能够知道,他曾带她来过这个世界。”
他沉默了,只是望着桌面上我的倒影。从那里,我又一次看到了他的眼睛。
笑,转身。
“他很爱你。”他突然说,见我停下步子,道:“陈子岩,很爱你。无论是十年前,还是现在。”
我怔住。
“你或许只看到他和小泠在一起的甜蜜,却不知道这一切他是装给谁看。而我也明白,我们那时纵使很亲近,你心里想念的却始终是他。他也是太傻——怎么就这么轻易间相信了我们之间的感情。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放手,让自己喜欢的女孩和她喜欢的男孩在一起,尽管那个男孩不再是他。”许清抬起头:“我想,你当初也一定是同样——希望他和他喜欢的女生在一起,无论自己是否遍体鳞伤——因为我对小泠,也是这样。”
见我听着,他继续道:“别问我为什么知道,只说一条——你可知道,我曾看见他每本书扉页名字的反面,都用铅笔淡淡书写着三个字——‘沈安远’,哪怕是高三,哪怕是你们最终放弃了曾经的诺言,去了不同的班。最后一天,看见你和他站在榉树下,我甚至有一种想要放弃的念头——哪怕那时我便知道这血海深仇。可没想到——你变了,变得那么快,你早已不再是他曾经喜欢的沈安远,可他却愿意固执地为你守候,哪怕不确定你是否能回头。”
他闭了口。
我的声音是颤抖的:“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陈子岩和我已经两清了,彻彻底底,尤其是我一会儿去了之后。”他笑:“但我知道,把你始终当成一枚棋子,是我欠你。现在这是我还你的。我的灵魂已经坠落,我不希望你的灵魂为我陪葬。”
“谢谢。”
“我说过这是我还你的。”
转身,我最后看了他一眼:“你走之后……对瞿晓泠有什么交代需要我带到么。”
他笑,摇摇头:“不必了。自然而然她会知道。如果她愿意追求属于她的幸福,我不会再管。”
想了想,我还是问:“你后悔吗?”
“别现在问我。”他笑着摇摇头:“但我还是想说——为了报仇,我不悔;为了小泠,我觉得我同样不悔;但为了你……”
“我走了。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再见。”我笑了笑,转身离开。
天,已经黑了。路边氤氲的灯光好似黑夜里的星。
子岩穿着一身白色的风衣,在车外等我。见我走来,他伸出手,牵过我的手。
“下雪了。”
我站住,抬起头,笑:“是啊,下雪了。”
默默站了很久,很久。仿佛在是很深很深的夜里。
“他不在了。”我说。
陈子岩望着白皑皑的地,低着头。他的肩膀上积起的雪花,在无边的黑夜里反射着微光。
“我们走吧。”半晌,他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