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寐令》甜小嗨

9、交心

　　“怎么，你认识？”楚灵均修长的手指一顿，随即轻笑：“也是，他日日侍奉在我父亲身边，你认识自然也不足为奇。”

　　“宁哥哥，你可知道这个苏岫是什么来历？他为什么会跟在师父身边。”

　　楚灵均的脸上有浅浅落寞一闪而过，连带着那晕染着浅银色光晕的面具都黯淡了不少：“我不知。我自有记忆起就在这里了，我和爹娘之间也不过只是有个名分罢了，若论感情和了解，我甚至还远远不及你，更遑论他身边的侍茶童子了。”

　　硕人本只是想趁机打听苏岫的情况，却不想无意间戳到了楚灵均的痛处，她心下歉然，半跪半坐在他身前，伸出手握住了楚灵均冰凉的手指，硕人的手比他小很多，蜷起来只能堪堪瓦住他发白的指节。

　　楚灵均讶然望向她，硕人迎着他的视线缓缓道：“宁哥哥，虽然你嘴上没有说，但我知道你对我的身份也是颇有好奇的，既然现下我已经知道了你的故事，那么公平起见，我也把我的故事告诉你。

　　我不知道我的爹娘是谁，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是谁，我只知道我一出生，就被至亲之人遗弃了，如果不是师父当年夜猎之时救了我，我恐怕早就葬身狼腹了。不过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于无意识之时被抛弃，于无意识之际重归混沌，也算毫无痛楚地在人间走了一遭。”

　　楚灵均反握住她娇小的手掌，掌心微微向上托，手指轻拢，便将她的手稳稳地叠在了自己的手心里，他顿了顿，轻唤道：“硕人，我原以为......却不曾想......”

　　硕人一笑，继续道：“师父将我救下后，便将我送到了避居在南高峰的阿娘处，阿娘给我取了名字，并把她第一次见到我的那天作为了我的生日，我在阿娘的呵护下逐渐长大，虽然南高峰天气严寒，小木屋条件简陋，可对我而言，那简直是世上最温暖最美好的地方，就算拿天堂和我交换，我也不会愿意的。

　　每年在我生日的时候，阿娘都会给我做很多好吃的，在那一天，她能纵容我的一切胡闹，容许我不背诗词，允许我不练字，允许我去草丛里捉蛐蛐和蟋蟀玩；在那一天，她坐在我的床边搂着我，给我讲故事哄我入睡。在那一天，无论我提出怎样无理的愿望，阿娘都会尽可能地帮我实现，所以，每年我都无比期待着七月十四的到来。可是.....”

　　硕人哽咽了，楚灵均的手也在微微地颤抖着，一颗滚烫的泪滴落在他俩交叠的手掌，又逐渐渗透进了指尖纹路。

　　“可是，我九岁生辰的那天，阿娘仍然同往年一样宠着我，她给我炖了好喝的鸡汤，做了我最爱吃的酥酪糕，给我纳好了鞋底，她带着我去看了美丽却转瞬即逝的流星，也就是那一晚，阿娘没有给我讲故事，却是说了好多我听也听不懂的话。阿娘还说现在听不懂也没有关系，只要牢牢记住就好了，总有一天，我会明白的。

　　第二天我再睁眼时，阿娘已不在我的身边，床头放着她刚给我做好的新鞋，桌上搁置着的粥已无一丝热气，我觉得不对劲，几乎将屋顶都掀了过来，也没有看到阿娘的身影。

　　我冲出小木屋，在峰顶上找了许久，却最终在前一夜她带我看流星的地方发现了阿娘冰冷的尸体，她穿戴得整整齐齐，梳了一个一丝不苟的半月髻，乌黑的发越发衬托出了她雪白如纸的脸庞，她就那样端庄地躺在那里，鲜红的唇脂在她苍白的唇上灼灼绽放，美得那么触目惊心，却也是那么的陌生疏离。

　　再后来，师父就来了，他收到了阿娘临死前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并受她的委托将我带回了北高峰的逍遥宗，他做到了阿娘交付给他的事，收我为徒，并给了我一处容身之所，可他始终做不到给我一个家。

　　不是师父不愿意，只是，连师父自己也不明白有家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他更不明白怎样才是一个家。所以，我想师父心中也定是十分疼爱你的，只是他并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将这份爱恰到好处地展露出来，至于阿娘......”

　　楚灵均左手食指微屈，拂去了她眼角浅浅的泪痕，才道：“方才你说你的生辰是七月十四？”

　　硕人点了点头，楚灵均叹了口气，眸子里也有微光潋滟，他道：“我的生辰也是七月十四。”

　　硕人一愣，心下随即了然，她苦涩道：“阿娘虽然把你一个人安置在了葬情崖，但她也一直在南高峰陪着你，怪不得，阿娘总是一个人坐在崖边发呆，怪不得我们两个明明都听到了你的琴声，她却坚称是我听错了，怪不得，阿娘在我生辰之时会对我那么好。”

　　她苦笑了两声，艰难道：“原来，我只不过是宁哥哥你的替代品，阿娘对我的好，却是为了弥补你的缺失。”

　　“不，不能这么说。硕人，我娘已经死了，但她那么多年对你的疼爱都是真真切切地存在着的，你不能光凭一时的猜测就把这一切抹杀。我无法否认我娘是爱我的，她若不爱，就不会因为担心我的命途而把我放在葬情崖，可我也无法承认她爱我，她若爱，又为什么把我放逐了十一年，这十一年间，她从没来看过我。或许，娘真的是为了我好，可她对我的爱太虚无，连一个真实的怀抱都不曾给予。而你，可以怀疑她给你的爱的纯粹性和动机性，却无从否认这份爱的现实性。”

　　楚灵均的手指穿插过硕人的指缝，与她紧紧相扣：“就像我现在牵着你的手，你能真实地感受到我透过掌心传递给你的温热，可就算我下一秒立马松了手，你可以质疑我牵你手的意图，却不能否认前一秒，我确实握着你的手，给了你真实可感的灼热与希望。”

　　他摇头，道：“我们两个谁也说不上更幸运些。如果你认为你在你阿娘的心目中只是我的替代品，那么你可以用心好好想想，在她陪着你的那九年里，她究竟待你如何。”

　　沉默良久，硕人才又破涕为笑：“本来我是想安慰你来着，怎么反倒还要让宁哥哥来安慰我呢？我没有把你的心情变得更糟糕吧？”

　　楚灵均摸了摸她的头，道：“没有，相反，心情倒是好了许多，听了你的讲述，让我对我爹娘有了不少更进一步的了解，在这一点上，我还要感谢你才是。”

　　硕人嘴角一咧，几滴尚且还悬挂在她眼睫间的泪珠，随着她扑扇的眼帘缓缓坠落，正好阖进了她左颊浅浅绽放的梨靥。

　　楚灵均不禁伸出了手戳了戳，也笑道：“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