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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纷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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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愕然回头,却见原本脸容肃穆的观音像五官突地变得模糊起来,端庄扬起的嘴角以肉眼能见的速度缓缓往下收缩,细碎的啜泣声一下子如潮汐般侵蚀进头盖骨间,疼,细细密密的疼,硕人不禁伸出手重重按住了天灵盖。
白衣少年倒十分镇定,先是抽出了雪白的剑刃,长练一挥,把中年男子划入了一道圆形的剑虹中,然后几个起落,便腾身跃到了硕人身旁。
“你没事吧。”右手抵上她的背心,左手则将剑鞘对准观音像掷了过去,想砸毁这个作怪的妖物。
灵力从心口处源源不断地向四肢百骸涌流,头盖骨间震颤的啜泣声被灵力瞬间击溃,硕人精神一振,低声道:“谢谢你了。”
“唉哟,好俊秀的少年郎,怎么一见面就对人家下这么重的狠手,人家的手都要被你弄折了啦,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呢,嘻嘻嘻嘻,要不要让人家来教教你啊?”
少年眼眸一冷,发现不知何时,端坐着的观音像已换了个姿势,千娇百媚地斜卧在雍容艳丽的四重莲花宝座上,笑得花枝乱颤,被枕在头下的左手上还擒着被他扔出去的剑鞘把玩。
“啧啧啧,主人好看不说,就连这剑鞘都好看的紧,人家甚是欢喜呢,多谢公子赏赐了。”泥塑的眼眸活络地转了两圈,斜睨着正前方站着的二人,端的是情意绵绵,丽极诡极。
少年伸出手,冷声道:“还来。”
观音像咯咯娇笑:“奇哉怪也,多少人散尽家财,也难博我一笑,今日我能看上你的破剑鞘,已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少年上前两步,仍是冷声道:“还来!”
木鱼声骤然止歇,那中年男子缓缓站起,双手合十,恭敬道:“镜公子,好久不见。”
镜公子把手里的剑鞘抛到半空中,又面无表情地接住,重复了几个回合,才轻描淡写地开口道:“十年不见,你依然执着如斯,然而,我的回答仍与十年前一般无异,你请回吧。”
中年男子轻叹一声,幽幽转身道:“那我十年后再来。”
“慢着。”镜公子叫住了他,不解道:“我说过,万事万物不可强求,你为何如此执着,无论你再来几次,答案都是一样的,你的人生又能有几个十年呢?”
男子恍若没有听到,低着头往外走去,在门槛处他身形一顿,轻声道:“人活着太痛苦了,总要有个信念支撑才是。你不肯帮我,我不会逼你,我不愿放下,任何人也逼不了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爹,你又要去哪儿?”少年欲待追出去,可脑后却袭来一阵劲风,他下意识伸手格挡,一旁的硕人已先一步拔出了辞镜,挡在白衣少年身前。
“多谢了......”一语未毕,他轻轻拨开了硕人,然后扬起手腕,剑尖虚指,只听得“铮”一声,长剑归鞘,少年这才接着道:“可是,我还没有弱到需要一个女人来保护的地步。”
“好剑!好准头!”镜公子喝了一声彩,随即用左手撑住了下颌,轻笑道:“公子别急着走啊,横竖你也追不回你这个好父亲,他若心里真的有你,就不至于一而再再而三地舍你而去了。这样的父亲,要来何用?倒不如多陪我玩一会儿,或许会有什么意外的惊喜出现呢。”
少年手指收紧,骨节处微微泛白,脸上却仍挂着平和的微笑,与寻常无异。
“今儿也是有趣,我既看中了你的剑鞘,又看中了这个小姑娘的宝剑,这可怎么办呢,不合我的规矩啊。”
硕人高声道:“不合规矩的事多了,此时既非半夜,距离你上次问卜也不满一旬,左右没有一条符合,不如弃了这规矩如何?”
镜公子连连娇笑,望向她道:“你是第一人。”
“什么第一人?”
“第一个胆敢让我弃了自己订下的规矩的人,也是第一个我愿意为之破例的人。”
硕人揶揄道:“那我是不是得感谢您的大恩大德啊,没有让我为了你的规矩等上个十年八载的。你这个人也奇怪,我忤逆你,你反而欣赏,他们尊敬你,你又开始不屑一顾,难道非要人人都忤逆你,你才高兴么?”
白衣少年眉头一皱,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示意她莫要多说。
镜公子凝视了他二人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嘴角带笑,吟道:“可比当年一赛翁,虽然失马半途中。不知祸福真何事,到底方明事始终。”
少年问道:“何签?”
答曰:“中下。”
硕人问道:“赠予何人?”
答曰:“在场所有人。”
硕人不解,大殿之上,除去镜公子,就只有她和白衣少年,为何镜公子不说是你二人,却说是在场所有人呢。
白衣少年突地出手掣住了硕人的胳膊,将她往自己身侧一带,一个玄色的身影在房檐上轻飘飘地坠落,恰好落在了硕人刚才站定的位置,他抚掌大笑:“镜公子不愧是镜公子,我自诩能瞒过天下人,却惟独瞒不过你。”
镜公子道:“若不是卦象有异,怕是我也发现不了你,你的功夫着实不错,即使身侧还带着一人,也仍能隐藏得滴水不漏。”
玄衣少年轻佻一笑:“谬赞了。行踪已现,多藏无益,下来吧。”
紧接着,一个绯衣少女也从房檐上跃下,顺从地站到了玄衣少年身后,硕人瞅了她一眼,总觉得哪里有点熟悉,便又多瞅了几眼,那少女有所发觉,冷哼一声,侧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硕人讨了个没趣,心想也是,自己一身男儿打扮,这么看着人家,指不定被当作登徒子了呢,还是不看为妙。
自玄衣少年出现,硕人身侧的白衣少年就始终一语不发,沉默良久,他方才道:“你来这儿干什么?”
“哎哟,这话问得可就霸道了吧,我可不是这个小姑娘,被你恐吓几句,就会如实回答你的问题。天下之大,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管得着吗?”玄衣少年斜乜了他一眼,随即又笑道:“你来这儿做什么,我就也来这儿做什么,各人凭各人本事呗。”
“我来这儿寻我父亲,难不成沈兄也是来寻你父亲的么?可是,据我所知,沈兄是个孤得不能再孤的一个孤儿,何来一个莫名其妙的父亲?”
玄衣少年也不着恼,“不错,我是没有亲人,那你呢,有与没有又有什么分别?你敢说,你来明镜寺真的没有别的企图,没有其他的目的吗?我是狼子野心,不错,我承认,反倒是你这个正人君子,你有胆子认么?”
白衣少年不再与之多言,白玉般的脸庞上笼罩着一层铁青,硕人走上前,调和道:“罢罢罢,双方都少说几句吧,又不是毛头小孩,逞什么无谓的口舌之争。”
殿外,一群护卫冲了进来,见白衣少年脸色不善,仓惶跪倒:“少庄主,属下无能,中了奸人的调虎离山之计,请少庄主责罚。”
硕人这才明白,为何刚才在审视她之时,少年会讶异她是如何只身闯入的,还被她胡搅蛮缠了一番,原来是她误解了他的问题。
“是你么?”白衣少年突然发问,硕人正待作答,玄衣少年已抢先开了口:“不错,那奸人就是我,你待如何?”
“不如何,如你所愿,各凭本事。”
“既然这样也不急于一时吧,再等等,等人都到齐了,好戏才能开场,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