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测量》周落草

10、10 “啊啊啊啊

　　沈皞坐了一周多的轮椅，肖彦奇牺牲了女朋友任劳任怨地送他，两人竟也慢慢熟了起来——至少能比先前说上更多的话了。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沈皞觉得他和学长相识以后，似乎更能和别人友好交往了，已甚少出现面上一句“这样啊”心里暗暗腹诽“智障”的情况。
　　男生之间一熟就开始肆无忌惮，特别是在肖彦奇发现他也不是那么不好开玩笑之后，就开始推着他的轮椅玩儿，沈皞不愿把伤腿示众，便腾出轮椅来给他们浪，于是一群男生轮番上驾，一下课就在走廊上飙车，从洗手间门口飙到老师办公室门口，沿途鸡飞狗跳。
　　毕竟是高一，浪也正常，这种事班主任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许舒齐倒是惊异于他竟然这般爽利地就让人拿走了他的座驾胡作非为。
　　而沈皞只是十分淡定地坐在座位上搁着石膏腿看书——还是课题相关资料。

　　谭奕成却过得并没有他学弟那般“身残心闲”，被“同性恋”这三个字砸了他一脑门之后，他接连找了一大堆资料，还悄悄到图书馆里翻了很多心理学相关书籍——国内的还在说同性恋是一种精神疾病应当治疗，国外的却说同性恋在1990年已被世卫划出精神病范畴——谭奕成早先就知道同性恋并不算病，看到这个还是松了口气——沈皞看起来也与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不可能是“有病”，更没有任何“恶心”之处。
　　不过，问百度的时候他还一不小心误入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那些剑拔弩张的图片才看两眼他就觉得身子谜一样的不舒服，立即手忙脚乱地关了网页。
　　经过了这一番自我科普，认识到沈皞还有千千万同道中人之后，谭奕成反而没有那么紧张了，想着：他学弟也不会那么脆弱，他看的书比我还多，这些事他应该也了解过了。可能也就是不能过大众的生活让他有些惶恐，需要人安慰吧？
　　又想：我是他第一个出柜的人……好像是应该给他多点鼓励吧？

　　因为伤腿有诸多不便，沈皞和谭奕成的课题研究一度暂停，更多时候是两个人各自找好资料，周末到网上汇总——谭奕成大概不经常用电脑，网游也不怎么玩，打字还慢，常常是聊天窗口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显示了一分钟，才出来寥寥一两行字——到最后沈皞直接沦为了打字员，谭奕成负责拍手写的照片传给他看。
　　谭奕成的字很好看，大方有力，棱角分明，纸面也十分整洁，几乎零涂改——沈皞私心觉得可以直接用他的扫描版上交，说不定还能加分。
　　设计实验显然是最难的一关，这种时候沈皞才深深感到自己的化学知识不够用，提前往脑子里塞进了有机的选修不说，还借了本大学教材回来啃。不懂的地方问谭奕成，谭奕成就慢慢给他讲，最后把步骤都理清楚之后，实践显然要简单许多——
　　事实上，沈皞十分留恋这样的相处模式，夜里躺在床上想起来的都是那个漫长的一分钟后敲出来的字，还有平日里身旁的学长的笑——想着想着他也开始笑，只不过黑夜里没人看得见。

　　校运会开在四月底，十分丧心病狂地，开完就要期中考——这无疑是让学生们运动学习两手抓，且强有力地避免了学生们一搞活动就丧失学习状态。
　　沈皞这时已经能拄着腋拐下地走，右脚也能受点力，不必肖彦奇日夜兼程地当他的腿了。
　　说好的要去看谭奕成比赛，高二男子100的时候他却被拉去写广播稿，导致枪响之后他只看见了一群奔腾而过的背影，谭奕成那白得卓尔不群的手和腿让沈皞一眼就认了出来——第三个冲线。
　　有此作为教训，沈皞早早地查好检录表，提前一个项目开始拖着伤腿走到了第二棒终点旁的草坪处。他这身残志坚踽踽独行的模样简直是广播稿中最为青睐的表扬对象，可惜他没有去报个还能参赛的铅球什么的，以至于许舒齐想让他被众人瞩目一下都不行。
　　谭奕成在的1班是最后一组，临到他们比赛时，沈皞莫名发现他周围的草坪上还聚集了几个同级的女生，大都撑着阳伞捧着手机，广播念到“请高二男子100米第三组的运动员到比赛场地准备”时，她们就开始小声叫起来，举着手机冲到跑道旁的隔离带边上，开始对着跑道那端疯狂咔嚓。
　　沈皞沉默了一会。
　　他往那边探了探头，便看见穿着他们班蓝色班服和校服短裤的谭奕成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在原地蹦了几个来回，又压了压腿。
　　大概是注意到了他，谭奕成远远地朝他打了个招呼。
　　女生们很有自知之明地意识到对方打招呼的对象并不是自己，但还是吓得纷纷收起了偷拍工具，其中一个顺着谭奕成的目光看到沈皞之后还走了过来，把手机揣进了兜里：“诶！沈皞，你现在能走了？”
　　见到初中同学，沈皞还是礼貌地点点头：“上周就能走了。”
　　“你认识他？那个高二的学长……”
　　沈皞心里有那么一点点的不满——他以前明明经常和学长一起走，按这群女生对对方的关注度，应该也会注意到他才是。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认识。”
　　初中同学立即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哦——你有没有他QQ号？微信？还有电话号码什么的？”
　　“有。”沈皞面无表情，“十块一条。”
　　“哈哈哈哈哈。我之前问那边那个学长，他说一条卖五块哈哈哈我还是去找他吧！”
　　沈皞朝她挤出了一个微笑。
　　那边几个女生已经无视了这边的他俩，趁她们负有“校花”盛名的谭奕成学长还没有像风一样跑起来，拍照的拍照发花痴的发花痴。
　　“啊啊啊啊那个腿！比我的还细啊啊啊啊啊”
　　“*个*他真的好白！”
　　“我要死了，为什么要有这样的蓝人存在，我不要做吕人了……”
　　“我想和他换脸……”
　　“MY GOD，那个腿——”
　　沈皞心里十分不舒服，他抿了抿嘴，离跑道又靠近了几步。
　　突然间，起点处的枪声炸响——
　　广播台处的主持人又开始了唾沫横飞的解说，不过沈皞没心思去听，第一棒跑完交接到谭奕成手里，他开始飞奔过来——
　　一路领先。
　　拼尽全力的，面目都要扭曲了的，狂奔而来。
　　那细长的四肢在风中甚至有些微妙的不协调，而不过一晃神的功夫，谭奕成就已经冲到跟前，把接力棒拍进了下一个人的手心。
　　沈皞顺着他的视线往后看——第三棒继续领先，迅捷如电地过了弯道，最后交给了谢敏达——
　　谢敏达这身高在他们学校已经是怪物级别了，偏偏他还能迈着大长腿跑得飞快，远远甩了小组第二一大截，伴随着主持人声嘶力竭的叫好声冲了线！
　　身后谭奕成大叫了一声，沈皞回过头，便看见他一蹦三尺高地拍了一下手，然后神情激动地在视野里找到了沈皞，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还大张双臂，看起来要给他砸一个拥抱。
　　沈皞已经做好了准备，谭奕成冲到近前却猛地刹住了，低头看了一眼沈皞的腿。沈皞干脆放开腋杖，一把揽住了他。谭奕成二话没说，也伸手箍住了他的背，却还当心着他的伤，没把重量压上去。
　　两人就这么紧紧抱着，好一阵没说话。
　　沈皞能感受得到，与自己胸腔相对的地方，传来的重重的、清晰的心跳声。
　　一如他没想到谭奕成在赢了之后会来找他拥抱，他也没想到此刻把人抱在怀里的感觉是多么的让人成狂——他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今年看起来可以拿第一！”谭奕成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拍拍沈皞的背先松了手，抬脸朝他笑，“如果是第一我请你吃饭！”
　　沈皞抱了一手的汗，也没在乎，只说：“好。”
　　“那我先过去找他们——”谭奕成说着转过身子，一步还没迈出去又收了回来，弯腰把他掉在地上的腋杖扶起，“你要回班吗？我跟你一起吧。”
　　沈皞就算不打算回班也会说要跟着他走，眼下便慢慢和谭奕成沿着跑道走了起来——全然无视了身后几个女生从刚刚就开始变得诡异的目光。
　　沈皞有意不想拖慢谭奕成的速度，走得快了许多，谭奕成抬手虚扶在他的后背，防止他摔着，两人这么一路蹭到了观众席附近，不远处传来一声叫：“沈皞！”
　　沈皞扭过头，是肖彦奇——他是校摄影社的，这次运动会被安排来拍照。
　　“来来来，学长一起，”肖彦奇没管他俩同不同意就举起了单反，“三、二、一——”
　　谭奕成也很配合，大概是从小长得讨喜，拍照还十分富有经验，对着镜头就笑出了一口漂亮的白牙。
　　按完快门肖彦奇和他俩比了个OK，就转身拍别人去了。
　　沈皞心情很好。
　　谭奕成护送沈皞到他们班看台区的时候，1班第三棒出现了，直接扯了一把他的T恤：“奕成！我看了一下秒数，我们真的是第一！”
　　“卧槽！”谭奕成立即就把注意力转移到这边来了，推了一下他的肩，“真的？！可以啊！谢敏达呢？”
　　第三棒扭头指了指主席台那边：“我们准备挑战一下阿掉他，人手不够，你快过来。”
　　那边谢敏达也是一身的汗，顶着一脑袋乱糟糟的头发，正在一群人的围攻中挣扎，最终还是被抬了起来。
　　谭奕成兴致勃勃地准备过去加入，匆匆回头朝沈皞打了声招呼，便拨开人群奔着他的伟大使命去了。
　　沈皞远远看着他们明目张胆地进行了这项被学校禁止的“运动”之后，校方开始颁奖，四个人挤在属于冠军的中间那级台阶上，都笑得乱七八糟，一个个伸脖子让校领导戴金牌。完了又挤在一起拍各种照片——四个人照完还不够，他们班的人又蜂拥过来合照。等谭奕成终于落了单，正往高二那边走的时候，几个高一的姑娘又出现了——
　　沈皞脸不能再黑了。
　　许舒齐一个项目也没报，还是顺了一盒班里买的柠檬茶在喝，这会儿在他旁边的一地书包里找了个位置，坐下道：“啧啧啧，你看看你学长，对学妹多么好，说让合影就合影。哎，我也好想和他拍照。”
　　“……”沈皞瞥了她一眼，继而把目光再次转回了原先在看的人上。
　　“哇，不理我。”许舒齐摆出一个“天怒人怨”的表情，然后低头叹气，“算了，你这个冷漠的男人。”
　　许舒齐说完就不再讲话了，安静地喝饮料，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些奇怪——若是往常，沈皞想必会说些“那你就去拍啊”或者诸如此类的话，眼下看他，却显得整个人气场都不太对。
　　……他们不会真有什么吧？！
　　学长真是祸害啊，这么快就攻陷了他的同桌……哎打住，这一定是她想多了。

　　谭奕成言笑晏晏了十来分钟，终于打发完了一波热情的学妹。他并非热衷于沾花惹草，只是实在不知如何拒绝——况且这种情况他也不是第一次遇见了。他回过身，下意识地想找找沈皞，不消几眼就在看台上找到了他，他也恰好看着这边。
　　不知为何，谭奕成远远地就感觉沈皞情绪不大对——他却在两人对视上的一瞬，发现他学弟一下子就笑开了。
　　他愣了愣，也笑起来，朝他挥挥手，转身往班里走去。
　　背对着沈皞，在漫天的喧闹中穿行着，谭奕成搔了搔脑袋上有些汗湿的毛，感觉脸有些热。
　　他弯了弯嘴角——今天实在是有些高兴。
　　脑海里又想起沈皞在见到他之后，欣然露出的那个笑。
　　实在是有些高兴——大概是因为拿了冠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