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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正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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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糖,晚饭想吃什么?”沈琴一边收拾厨房,一边对坐在客厅翻着一本厚重大部头的苏糖道。
稍微做了标记,苏糖脑子里一堆数据弯弯绕绕,嘴上随意道:“手擀面可以吗?好久没吃了。”
“行!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七点前吧,应该不会耽搁的。”苏糖回家都比较准时,偶尔在实验室里待久一些,也会先打电话跟沈琴说明。
“阿糖。”沈琴从厨房走出来,试探道:“你那些同学有空吗,可以请他们来家里吃一顿饭,都在一起上一个多学期的课了,带他们来玩吧。”
苏糖知道沈琴的想法,他顺从的点头:“我等会过去问问他们有没有安排,有空的话会打电话给您的。”
“好,好。”沈琴目的达到了,压抑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解了围裙挂在厨房门口的挂钩上。
当晚一波大男生挤到屋里的时候,沈琴傻眼了。
“哎呀,咋一个女同学都没有呢?”
她惊讶之下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在S市生活了一段时间,沈琴的普通话仍然别扭但已经能够比较清晰地表达出想表达的意思了。
这正好引起了男生们的共鸣:“是啊是啊,阿姨,学我们这个专业的,女生那可真是太稀罕了,研二倒是有个师姐,不过人家早就有男朋友了,一点机会也不给我们留啊。”
同样留校读研但跟的不是一个导师的夏语冰也来了,他静悄悄站在苏糖身边,一身冷峻气质,不禁让沈琴多看了他几眼。
“我去下面条,你们在客厅坐会儿啊。”沈琴希望破灭,只能热情地招呼这些男孩子先坐下。
“阿姨是个温柔的人,应该不用太担心。”知情的夏语冰拍拍苏糖的肩,说实话,毕业那天忽然被告知了那样一个消息确实把他吓了一跳。
无论如何也不能把那三个字跟面前冷静俊秀的苏糖又或者那个总是挂着懒洋洋笑意的苏齐联系起来,但出乎意料的,他和王韬都很平静的接受了。
也许,跟平时见惯了这兄弟俩亲密的举动有关吧。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怕。”苏糖脸上的神色模糊,眼里空荡荡的,“时间是公平的,会击垮她的防线,也不会放过我们的。”
他们都在日复一日地为这件事发愁,只看谁在这场持久战里坚持的更久。
苏糖去厨房帮忙把一碗一碗的面端出来,食物的香气勾的大家蠢蠢欲动摩拳擦掌之时,沈琴拿出自制的黄豆酱要依次给大家加上:“这个面要加上我们自己做的酱才好吃。”
轮到夏语冰的时候苏糖挡了一下:“婶子,夏哥吃不惯这个酱,以前给他尝过了。”
沈琴愣了一下,复杂地看着坐在一起的苏糖和夏语冰。
阿糖是个性子冷淡的,跟带来的其他的同学也不怎么说话,唯独跟这个男孩子说的上亲近。难道说这孩子跟……
不能怪她多想,知道苏糖和苏齐搞同性恋之后,她看两个关系好点的男人都觉得里头有鬼。
吃过晚饭苏糖送同学们出小区,夏语冰没跟其他人一起离开,他向来独来独往。
“好久没吃这样的面食,也稍微有点怀念老家的面了。”夏语冰抬头看昏黄的路灯,眼神哀伤。
老家的面指的是什么,两人都很清楚。
“呵。”一阵沉默后夏语冰低笑一声,“说起来,只有你一次都没有安慰过我,连你哥那样的人都跟我说过向前看这样的话。”
苏糖单手插在薄棉服的口袋里,三月的夜晚吐气还能看到淡淡的水汽。
“我哥跟我不一样,他是个好人,正义,善良,果敢,细致,有一颗柔软的内心和细腻丰富的灵魂,这些我都没有。所以我跟他的想法不一样很正常。”
“我一点也不觉得他们劝慰你的话是对的。”
夏语冰看着他,清晰的看到了一堵透明却又无比坚实的墙面。
“我设想过无数我和我哥的结局,包括你正在经历的天人永隔。那一段时间我日日夜夜的想,如果我哥没了,我还活着要怎么办。但无论怎么想,我都没有得到答案,我只能继续想继续想。”
“然后有一天我忽然发觉,也许万一的万一这件事真的发生了,我也应该就是这样日以继夜的想我哥离开了,我要怎么办这个问题,一直想,一直想。”
“发呆,回忆,得过且过。”
“如果有人劝我忘了吧,或者把他珍藏在心底的某个角落然后洒脱的、勇敢的再去爱人和被爱,我肯定嗤之以鼻。他都不在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记住他,还要让我忘了他?”
苏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嘲讽:“如果哪一天我真的忘记了,再一次幸福满满的露出了与他无关的笑容,那我大概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分裂成了两种人格。”
“爱情不是全部,你为什么这么执着?”夏语冰轻声问,问他也问自己。
苏糖露出理所当然的神色:“爱情当然不是全部,所以就算那种可能性发生了,我还是能活着。我是失去了一个人,但其他该在的,依然在。”
“有些人总喜欢说些空洞无情的话,什么‘失去了他,也就彻底失去了爱的能力和勇气’之类,还自以为深情款款。”
苏糖冷笑:“这种人,多半是不够爱而已。又或者,根本就不知道爱是什么。”
“人不在了,就不能爱下去了?难道只有活人才值得被爱?”
“我完全不能苟同。我爱他,就算死了也要爱下去。”
夏语冰勾起唇角:“真阴沉。”
这个人在这方面的想法,简直跟自己一模一样啊。
他面前也一有堵墙,一堵透明又坚实无比的墙。
是防御,也是自我。
苏糖目送夏语冰的背影远去,刚一回头,脸上就狠狠挨了一巴掌。
沈琴嘴唇发白:“你到底在想什么?!啊?!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你才多大,你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东西!你疯了吗!!”
刚才那番话,她一字不落全听到了,越听越心惊。
“我告诉你,如果一个人心心念念全部都只有一个人,无论那是个活人还是死人,他就是疯了!他不但自己疯了,也会把家里人一起逼疯了!!”
苏糖偏着头,脸上火辣辣一片。
“人这一辈子就只能喜欢一个人吗?!你这么小你懂什么?!人这一辈子长着呢!好人更是多了去了!只要你愿意接受,很快就会喜欢上一个又一个你明不明白!”
“有些人能喜欢有些人不能喜欢,你们为什么非要和男人搞在一起!这是精神病!要给人戳脊梁骨的!”
“阿糖,婶子求求你,咱走正道行不行?”骂道后来,眼泪扑簌簌自她眼眶中滚下,她用几近卑微的语气哀求:“去喜欢女孩子吧,你和齐齐都一样,去喜欢女孩子,过正常的生活。”
议论声自四周扑来,沈琴慌张地把视线从苏糖身上移开,发现四周不知何时已经聚起了一堆至少七八个人,都看着他们,指指点点。
她害怕起来,他们肯定都听到了,他们都知道阿糖是同性恋了,都怪她不分场合在这里发脾气,完了,阿糖的学业肯定要因为自己这个错不能继续了……
完了,一切都完了。
她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她把阿糖的前途弄没了。
苏糖来不及扶住她,他只好用自己的腿抵住她的背,然后朝围观群众挥挥手:“没什么大事,我做错了事情,把我婶婶气坏了。”
嘴上客气,言下之意就是热闹看够了就赶紧走吧。
那些人不好意思再盯下去,陆陆续续进了小区。
苏糖这才蹲下身子,扶着沈琴的肩:“婶子,没事的,你刚才用方言说的,他们听不懂。”他不断轻拍着沈琴的背,一声一声地告诉她“没事”,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把她从恐惧的边缘拉回来。
“阿糖,要是给人知道了……”
苏糖低头:“我不怕。”
沈琴又急了:“你小你不懂!你知不知道这是要给人发现了,他们肯定会让你退学,走在路上也有人对你指指点点,躲着你,以后也找不到工作,还会得艾滋病的!”
这就是一个乡下妇女对同性恋的全部解读,被社会排挤,被同伴歧视,会得上治不好的疾病,下场凄凉。
“婶子,我不怕。”苏糖哭笑不得,“而且谁告诉您会得艾滋病的?”
“好多人说啊,我打听过了,就是因为同性恋才有艾滋病的。”沈琴压低声音,不敢再向刚才那样喊了。
苏糖叹气,把她扶起来:“不是同性恋就会得艾滋病的,我们跟正常的情侣没有区别,只要洁身自好,注意防护措施,不会得病的。”
“而且我身边关系好的朋友都知道我喜欢哥的事情,我的导师也知道我是同性恋。”
他在保研之前就跟林教授坦白了,就是怕以后万一自己的事情走漏出去,会使这位教授蒙羞。幸运的是他坦白了,这位头发花白德高望重的教授也接纳了他。
“怎么……你是不是糊涂了!你这孩子!”还在消化他前一句话的沈琴听到这里大惊失色,“这种事怎么可以说出去呢!”
苏糖揽着她的肩:“婶子,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可怕,时代是在进步的,至少我身边的人他们都接受了我。而且我相信,只要我自重自爱,就没有人能够伤害我。”
“他们没嫌弃你?”怎么可能!
沈琴不相信:“……他们肯定在背地里议论你呢。”
苏糖一边带着她往家走,一边笑道:“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不会这样的,而且就像您说的,跟同性恋混在一起风险那么大,他们要是介意就不会跟我来往了。”
“那……那也不安全啊。”沈琴犹自惴惴,担心极了。
这个话题终于在半年多后的今天被挑明,而他们之间的距离却并未拉远,反而变的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