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子》簪缨

40、归来 阿糖，你越

　　半身裙到膝下十公分左右，已经算长了，但沈琴穿在身上还是觉得很不自在。

　　“这……这我穿合适吗？”她从来都是穿长裤的，就算是年轻做姑娘的时候，也是一条长裤包的严严实实，连脚踝也不带露的。

　　苏齐着实被他老妈惊艳了一把，绕着沈琴转了两圈，赞叹道：“妈，简直仙女下凡啊，从前怎么没发现您这么好看呢！”

　　仙女下凡是夸张，后半句绝对是苏齐的真心话。今天的沈琴为了穿这身衣服特意把乱糟糟的头发盘到脑后，露出一对又细又长的眉毛来，她的眼睛不大在这对柳眉的衬托下却正好，除开皮肤太黄，其余看来也算是个美人嘛！

　　她的小腿也好看，又细又直，因为常年不见光还很白皙，若是从背面看她，完全看不出来是个成天在地里操劳的农村妇女。

　　“那是，你妈还没嫁你爸之前，追求者可不少呢。是咱们家太穷，才把你妈累成这个样子，唉。”苏老汉对沈琴是愧疚的，儿媳妇当初有更好的人家可以选，可偏偏看上了自家苏临，对于他们苏家来说当然是福，但对于沈琴自己来说，那些日子必然是有委屈的。

　　沈琴双手一插腰：“我这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而且当初是我自己要嫁的，也没觉得自己选错人。”

　　公婆都很和善，孩子又懂事自立，要说怨言，那就是对出去了八九年没回来过的丈夫。

　　她气势十足的说完这话之后，走了一步又难为道：“这鞋子有跟，我还没穿过呢，”

　　“穿穿就习惯啦！妈你必须好好打扮，多漂亮啊，带出去特有面！”苏齐吹捧不断，把沈琴哄得眉开眼笑的。

　　苏糖背着小背篓从村长家出来，背篓里装了二十个鸡蛋，还有五斤面粉，两斤猪肉，还有村长儿媳妇特意从县里买来的一把芦笋。

　　现在是下午一点，正是太阳大的时候，大家都在屋里避暑，没有吃饱了撑着出来晒太阳的，所以苏糖一眼就扫到了站在村口张望的陌生人。

　　犹豫了一下，苏糖发挥了乐于助人的“苏齐精神”，小跑过去问：“叔，您找谁？”

　　看他胡子拉渣，大包小包的，不知道是在外打工回来，还是来投奔亲戚的。

　　不过就他们这小山村而言，前者的可能性应该比较大。

　　中年男人爽朗一笑：“哈哈哈哈，多年没回来，都没人认识我了。小孩，我是苏齐的爸爸，你知道苏齐吧？”

　　苏糖“啊”了一声，连忙给他鞠了一个四十五度的躬，道明自己的身份：“叔，我是阿糖。”

　　苏临眯着眼打量站在自己面前清秀的男孩子，白白净净像个女娃娃，倒是跟苏齐私底下跟自己描述的一模一样。看了好一会儿，苏临把手放到苏糖头上：“好，你也长大了。”

　　他出去打工的时候，苏糖小小一只还被抱在怀里呢。

　　苏糖腼腆一笑，伸手接苏临提着的袋子：“叔，我帮您拿一点吧。”

　　“好嘞，这两包都是衣服，轻，你拿这两袋。”苏临也不客气，他带着这么多行李走这么长时间山路，早就累的走不动了。

　　苏糖利落的接过来，一手一袋拎着，一边问：“叔，您回来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也不跟婶子说一声，我和哥也好去接您。”

　　苏临嘿嘿笑：“你们小孩子不懂！”这是中年男人的浪漫！

　　苏糖仿佛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叔，您要是早点告诉婶子，婶子就能多高兴好几天呢，您自己回来也轻松一些。”

　　“……”苏临僵了一下，怎么觉得这孩子的嘴巴不是很讨喜呢。

　　“你考了全市第一这件事，你婶子跟我说了，我给你带来奖励，等到家了给你看。”

　　苏糖受宠若惊：“叔，您太客气了。”

　　“没事，你不用顾忌苏齐，那孩子不会介意的。”

　　这个意思是说只给他带了礼物吗……苏糖更加惶恐了。

　　两人东拉西扯聊着，很快就到了家门口。一路豪放有说有笑的苏临到了家门口，反而扭捏起来，脚步明显放慢了，在院门口蹭了很久也没蹭进去。

　　苏糖陪他徘徊了很久，终于看不过眼决定帮他一把，气沉丹田再大力吼出：“婶子快来啊！有个奇怪的大叔在门口看来看去啦——”

　　一听到这么紧急的事情，屋里三个人立即冲了出来，苏齐一马当先，一双眼因为着急显出几分狠厉，看到人的时候他眨了眨眼，怎么觉得有点儿眼熟呢。

　　“哪儿呢！”沈琴泼辣的一面上线，拨开苏齐一副保护者姿态。

　　苏糖奸计得逞，弯着月牙眼带着东西进了院子，苏齐还听到他哼起了“两只老虎”。

　　苏临傻呆呆的看着沈琴，沈琴也傻兮兮的看着苏临。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两人眼神交缠，气氛暧昧起来。

　　苏老汉认出儿子后大吼一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粉红泡泡。

　　“太阳还没晒够啊？！还不快点进屋来，你这个不孝子！”

　　苏齐偷笑，“嗖”一下溜进屋和苏糖一块去了。

　　苏糖把小心的把背篓拿下来放到桌上，然后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

　　“这些是村长给的，他说我们不收钱，就一定要拿点东西回去。”

　　苏齐扫了一眼，摇摇头：“真能算计，这些加起来没几块钱，白换一个家教。”

　　“有空才教他，如果哥你要去摆摊，我还是要去的。”苏糖也没有那么尽心尽力，“村长家的小孙子还挺聪明的，我给他看看作业的错误，有他不懂的解释一遍就行，不麻烦。”

　　“你高兴就好。”苏齐只是不喜欢村长儿媳妇的嘴脸，之前还听到她说阿糖的坏话，这下阿糖出名了，又腆着脸求上门，忒不要脸。

　　两人说了一阵，苏临已经扒了衣服冲过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再把胡子一刮，总算有了人样。

　　苏齐看看他妈的装扮，再看看桌上放着的食材，切了一声：“原来阿糖又是买衣服又是给村长孙子当家教，全是为了爸你准备的。”

　　这趟实在赶得巧，沈琴有些不好意思，一转头发现苏临还直勾勾盯着自己看，顿时恼羞成怒：“看什么看！这么多年不回家，怎么不干脆死在外头呢！”

　　苏临赔着笑脸，收回目光：“媳妇儿，我这也是为了多赚点钱啊，你等等，我给你看样东西。”

　　他蹲下身在他那堆破烂里翻了许久，掏出一本红彤彤的存折，谄媚地递到沈琴面前：“你看。”

　　沈琴随手一翻，下一秒瞪圆了眼睛：“八万多？！”

　　除了苏临每年托人寄回来的生活费，这九年他竟然还攒了八万多！

　　这对于沈琴来说简直就已经是天文数字了。

　　“苏临，你咋攒的？”简直无法相信，自家这个小家忽然就有了这么一笔巨款。

　　苏临小小得意一把，然后一语带过：“努力打工呗。”

　　他说的轻描淡写，那几年的艰苦却只有他自己知道，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白天在工地打工，晚上去烧烤摊帮忙烤串收拾桌子，每天的工作强度非常大，最苦的时候他一个大男人，也躲在被窝里偷偷抹过眼泪。

　　不过这些没必要跟家里人说就是了。

　　沈琴红了眼眶，之前那点别扭也扔远了，她哽咽道：“苏临，这些年……这些年辛苦你了。”

　　苏临没想到自己把她惹哭了，手忙脚乱的安慰她，把人搂到怀里拍拍她的背，粗犷的声音也温柔下来：“都是为了咱们这个家，你也辛苦了。”

　　苏齐拉一拉苏糖，两人悄悄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苏齐仗着身高一把搂住苏糖，伸手拍拍他的背，模仿苏临的语气低沉道：“都是为了咱们这个家，你也辛苦了。”

　　苏糖一抬头就看见他因为想要摆出深情款款但是失败了的扭曲脸：“……”

　　“哈哈哈哈……”苏齐笑得在床上打滚。

　　苏糖不理他，从一个木头箱里拿出高一下学期的物理教科书和对应的重难点手册，摊在桌子上开始自学。

　　“无趣。”苏齐翻个身，懒洋洋道，“干嘛这么着急，高中三年时间足够你学了吧，难道还想考个省状元？”

　　苏糖不得不提醒他：“哥，这些书是你在初二的时候就给我买回来的。”

　　他有高中的全部课本以及资料，是苏齐在县二高附近收来的。那户人家本来就是为了孩子读书才租住在这里的，孩子毕业了这些书搬回去也没用，又麻烦，本来想五毛一斤卖给学校门口的小店，往外搬书的时候正好遇上苏齐，苏齐就以高一毛的价钱截了下来，两大麻袋拖回去给了苏糖。

　　书是初二的时候收来的，苏糖在初中主要还是以初中的知识为主，主要精力放在反复巩固初中内容上，高中的书也就寒暑假的时候才拿来看一看。现在初中毕业了，苏糖自然开始加班加点的自学高中知识。

　　“而且反正没有事情做，闲着也是闲着，不能浪费了买书的钱。”

　　苏齐眼角抽动，六毛一斤吗？

　　“我就不应该给你买，闹得现在整天跟小老头在书桌前坐着，你要是近视了我绝对不管你！”

　　苏糖头也不抬，手里的笔迅速在废旧本子订成的草稿本上写下一连串的公式：“我有做眼保健操，也有合理休息，不会近视的。倒是哥，你再偷偷打手电筒看你藏在床板底下的不良书籍，才要近视了吧？”

　　他嘴角冒出一丝冷笑，而后吐出来的三个字让苏齐再无还击之力。

　　“猥琐男！”

　　苏齐觉得自己已经很小心了，而且他就看了那么一次！这本苏糖眼中的不良书籍是苏齐的室友中考前收拾东西时送给他的，他一直没好意思看，也因为整天跟苏糖在一起没机会看，昨天晚上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趁苏糖睡着了打了手电筒趴角落里偷偷翻了几页，居然还是被发现了！

　　他心塞塞，却无法跟苏糖解释，“成年”男人与小毛孩之间的不同。

　　“阿糖，你还是应该相信你哥永远拥有一颗纯洁的少男心的。”

　　“嗯。”苏糖冷淡的点头，又做了好一会儿题，苏齐也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又道：“忘记告诉你了，你那本书已经被我扔灶膛里烧了。”

　　正在苏齐震惊地坐起时，他又淡淡补充：“不过你放心，我给你留了封面做纪念。”

　　谁要那印着古代哲学简史的假封面！苏齐抓狂！

　　“啪！”

　　苏糖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苏齐一动不动趴在床上，气绝身亡。

　　苏糖又默默把头转回来，继续学习。

　　半晌，苏齐死而复生，语气幽怨：“阿糖，你越来越不可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