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子》簪缨

33、旧识 这么小心眼

　　“正不正？”苏齐站在板凳上，微微踮起脚尖，把横批按在门楣上。

　　苏糖左看右看，又拿手比了比：“正，哥你快贴上吧，我去给婶子烧水。”

　　说完他就蹦跶走了，小步子欢快的，就差根尾巴在后面摇来摆去了。

　　寒假已经过去一半，眼见着就过年了。

　　苏糖穿着一身簇新的浅蓝色棉衣，坐在小板凳上卖力地往灶膛里塞柴火，偶尔把手放到灶膛口暖暖，脸蛋被火光映得通红，眼里都跳跃着喜色。

　　“阿糖，来尝下咸淡。”

　　沈琴说着就从锅里盛出一口汤来，放在小碟里递给苏糖。

　　苏糖喝完后砸吧下嘴：“刚好呢。”

　　沈琴眉开眼笑：“那就好，那就好。”她麻利地把萝卜骨头汤起锅，盛在一个青色花纹的汤盆，端到桌上放好。

　　苏糖听见外头苏齐在叫他，跟沈琴说了一句就赶紧出去了。

　　“走，咱们溜一圈去。”苏齐揽着他的脖子，把他拖出了家门。

　　“婶子灶台上忙，我得去帮忙。”苏糖不是不想去玩，但大人在家里忙的天昏地暗呢，他总也得给烧烧火吧。

　　“没事儿，往年都是我妈一个人弄的，再说你也就给里头添把柴，我妈自己弄也不费功夫，咱们还是走吧，过年这两天总得玩好。”

　　苏齐不再给苏糖叽叽歪歪的机会，弯下腰把人扛起来就跑。

　　尽管肩上负着一个人，苏齐的速度也没减下太多，脚底生风扛着苏糖一路跑到村口。

　　“哥，来这里干什么？”被放下来之后，苏糖四处张望，附近什么都没有，只有不远处蹲着几个六七岁的小孩。

　　虽说是过年，不过村子小这个时间大人们大部分都在厨房里忙活，村子外倒是显得冷清了。

　　往年苏糖感受不到这样的氛围，他要留在家里陪妈妈，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和她沟通分享过年还有自己又要长大一岁的喜悦……

　　今年跟以往，完全不一样了啊。

　　“嘿嘿，都说了溜溜。”苏齐把手背在身后，一本正经。

　　苏糖想一想刚才他扛着自己一路狂奔的画面，原来溜溜，是这个意思？

　　“那我溜不动你。”苏糖显然也非常正经。

　　苏齐脑补了一下--

　　“哥，你要乖哦，这里不可以拉便便的。”

　　阿糖手上拉一根绳子，绳子的末端拴着自己的脖子，自己拼命要往草丛里钻，还试图蹲下两条后腿，然后……

　　“唉真是的，不是说不能在这里拉便便吗，杨柔家的小弟弟过来玩会踩到的。真拿你没办法，我来处理掉吧，下次不可以了哦，哥，记住哦~”

　　脑补结束，苏齐打了个冷战。

　　这是什么鬼想象！

　　两人相对无言站了一会儿，苏糖看着苏齐一会儿青一会儿红的脸，小心问：“哥，你回去的时候还要溜溜吗？”

　　苏齐面无表情抹了一把脸：“不用了。”

　　他抬头往远处的小道看了一眼，瞥见了深色的衣角，下一秒苏老汉的身影就出现了，挑着担子走起来晃悠悠的。

　　“爷爷回来了，走，去接他一下。”

　　苏糖听话地跟上，两人跑出没几步远，就发现苏老汉身后，还跟着一对祖孙。

　　那少年的个子只比苏齐矮一点点，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此时脸上带着笑容，正和苏老汉聊到兴头处。

　　“爷爷，我帮你拿一点。”苏齐直接略过少年，连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

　　苏糖很犹豫要不要打招呼，虽然是熟人，但是以前他欺负自己，让自己间接害哥被婶子骂，不，不打招呼了！

　　苏糖也把头扭到一边，装作没有看到。

　　苏坚强黑了脸，这两个人不会记仇到现在吧，都多少年的事情了。

　　这么小心眼！果然还是他心胸宽大！

　　苏老汉笑呵呵的，指着苏坚强道：“齐齐，这是坚强啊，以前你们老是在一起玩的，你们忘记了？他好几年没回来了。”

　　苏齐这才冷淡地应了一声：“哦，忘记了。”

　　苏坚强额角青筋暴起：“苏齐你不至于吧，我变化应该没这么大吧！”

　　“谁知道呢。”苏齐把一个装着盐的袋子和一个小布包递给苏糖让他拿着，自己在一堆杂货里搬出一些好拿的，扛在肩上就走。

　　“爷爷，我们先走了，您后面来，何奶奶再见。”

　　苏坚强险些暴走，果然这家伙是故意的！这个苏齐心眼比针尖还小了吧，还有那个苏糖，就算过了这么多年依旧看不顺眼！！

　　离他们稍远一些后，苏糖抱着盐袋子和小布包，跟苏齐说了句悄悄话：“哥，你真的不记得苏坚强了吗？”

　　“怎么可能不记得，他化成灰我都认识！我就是不想搭理他，他性格不好，跟他在一玩你肯定会给他欺负的。”

　　苏齐看人一向很准，苏坚强太过自我，就算现在大家都大了，看他今天周身的气势，和以前也没有什么变化，不是好相处的人。

　　苏糖回头看了一眼，小声笑：“哥，我们在背地里说别人坏话了。”

　　“恩。”苏齐从鼻子里哼出这个词，说就说呗，咱们的不友好已经表现在脸上了。

　　“哥，我们这样是不是特别不懂事啊？”

　　“是不太懂事。”苏齐看了一下浅蓝的天空，“但是无所谓，不用在意这个，我们是小孩子嘛，可以把自己的喜好表现出来。不喜欢他咱们就不跟他来往，没什么大不了的。”

　　苏糖听了这番话深有感触：“哥，你说的太好了，人，是自由的。”

　　苏齐沉默了三秒，为什么这境界忽然被拔的这么高了，说到底只是任性而已。

　　他无言地看了苏糖一眼，果然，自己还是不能理解这诗人一般的情怀。

　　撇开这件事不提，这个年还是过得相当圆满的，大鱼大肉，好吃好喝，虽然由于过年那天晚上菜做多了，导致后面吃了两天的剩菜。

　　晚上苏糖脱了衣服要睡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位置上摆了一个纸盒子，打开发现是一盒二十四色的彩铅，他惊喜万分，一转身压到苏齐身上趴着，眼里亮晶晶的：“哥，你真好！”

　　苏齐没有防备差点给他压岔气，长出一口气调节下后，才缓缓道：“新年礼物，特意托爷爷买的。”

　　苏糖看看彩铅，又看看苏齐，愧疚起来：“我都没想到。”

　　苏齐心头吐槽一句，想到了你也没钱，奖学金什么的不都交到我手上了吗？想了想，他伸出了左胳膊：“那你就给我捏捏胳膊腿吧，要捏够半个小时才算数。”

　　“好的！”苏糖从被子底下钻出来坐到被子上，准备大干一场。

　　苏齐忙跟着坐起来，把苏糖的外套从床尾拽过来给他披上：“外套穿上，别冻着。”

　　过了年后日子就飞快了，苏齐都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一转眼，就又要回校上课了。

　　校园里人头攒动，一个寒假未见的学生一堆一堆聚在一起，勾肩搭背联络感情。

　　“呦呵！阿糖，一个月不见了！”

　　一进教室就收到了江悦热情的拥抱，苏糖有些承受不住，干笑着拍了拍他的背：“好久不见，你好像胖了一点。”

　　“！”江悦一连退后几步，捂住自己的心口，神态夸张令人发笑。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再说一遍。”

　　苏糖莫名，回想一下自己的话，确定没有语病后，他觉得可能江悦是没有听清楚，于是大声地又重复了一遍：“好久不见，你好像胖了一点！”

　　江悦卒。

　　陆美琪看不下去了，一脸惨不忍睹地把苏糖带回到自己座位上，语重心长地教育他：“苏糖，无论男女，除非是他自己想变胖，否则你最好还是不要说胖这个字，对你我他都好。”

　　苏糖秒懂：“那我应该说，好久不见，你好像壮了一点。”

　　“……”

　　“不。”陆美琪面无表情，“你只要微笑就好，什么都不用说。”

　　“好吧。”苏糖虚心接受了同桌友好的建议。

　　他们没有在教室里等太久，王珂就带着一个学生进来了。

　　他使劲拍拍讲台让兴奋过头的学生们安静下来：“今天我们班要迎来一位新同学，大家掌声欢迎一下新同学的到来。”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站在王珂身边的少年扬起笑脸：“大家好，我叫苏坚强，希望能和大家好好相处。”

　　苏糖无意识地揪着裤子，隐隐感觉到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王珂在最后面一排加了一个座位，苏坚强一个人坐在靠门的位置，江悦座位的正后方。

　　吃中饭的时候苏糖连忙把这事告诉了苏齐，江悦“咦”了一声：“你们有过节啊？”

　　苏糖实话实说：“小时候打过架。”

　　苏齐嗤笑：“你那是单方面挨揍，是我和他打过架。”

　　“一样的。”苏糖咕哝。

　　江悦好奇心被勾起来：“怎么回事，怎么打起来的？你们两个欺负一个？不太好吧。”

　　苏齐摸了摸下巴：“你这么一说……我们这边的确是两个人来着，先让没用的阿糖消耗他的精力，然后我再给以重拳……嗯，差不多吧。”

　　江悦受到了惊吓：“这么没品？”

　　苏齐摊手：“他先动手的，某种意义上讲，是他勇气可嘉，以一敌二。”

　　“那就不用客气了。”江悦理解摆手。

　　苏糖发现他们的重点越来越歪，立即把重点抓了回来：“哥，你说他会不会再找我打架啊？”

　　“那应该不会，你别去招惹他就行了，他要面子，你离他远一点，他不会主动找你麻烦的，最多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哼你一下。”

　　苏糖放心了，说的是呢，苏坚强看起来不友善，但应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坏才对。

　　他跟杜天纵都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过一个学期了，苏坚强性格再不好，肯定也不能坏过杜天纵的。

　　在这一点上，苏糖对苏坚强非常有信心。

　　“不过苏坚强真的是跟你们一个地方出来的吗？他看起来挺有钱的样子。”江悦索性推开已经凉了的饭菜，专心打探新同学的消息。

　　“嗯，他爸爸前几年发了，就把他们一家都接到外地去了，今年也不知道为什么回来的。”苏齐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转过头问苏糖：“吃饱了吗？吃好了咱们就走吧，这食堂漏风，怪冷的。”

　　苏糖舔舔嘴唇上的油，应一声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