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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末旨酒 我那个素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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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在永初四年,王后萧氏气焰最盛的时节,自我出生起,阿房宫已少演秦宫破阵曲,我只能从旁系恭维的话语里,听到十七岁的秦缨玉,如何一柄红缨枪杀得胡人不敢犯我北疆,那蜿蜒绵长的居延关外,曾洒落多少我秦氏儿郎的血。
那一辈的秦家人,或多或少都听到过这个姑姑的传奇故事,属于女将秦缨玉的年代已经被深深埋藏在过往,天子后宫,纷纭诸秀,也不见那个人写出怎样专房之宠。
我第一次见到她,大抵是在六岁那年,宫里经历了一次惨烈的巨变,正值喘息之际,彼时九御之内,以她最为尊贵,是以有代掌六宫之意。众人俯首口诵“长生无极”之时,我仗着稚龄和身量,偷偷窥她颜容——鲛绡纱半遮半掩烘托的暧昧色调掩去传说中惊为天人的容颜,却不碍周身气度令人叹服,只是我辨不明,这气度源于尊贵本身,还是血海兵刃踏过的修行。
鲛绡纱后的那个人,无论殿下亲疏,始终用一种可称疏离的语气隔阂出深深的沟壑,母亲奉上父亲亲自酿的兰生酒时,二人之间微妙的坚冰碰撞引来不少人讥笑。
当先是那个也曾盛宠的美人戚氏,她大抵三十出头模样,眉目镂刻少时贫瘠并未因多年富贵有所减免,母亲与她错身过时,只见她略略侧身,似乎不欲触碰少许,道:“早闻秦夫人和母族不相往来多年,要是陛下见着这年年都不见遗忘的酒酿,恐怕还要以为是王府的酒娘手艺更精湛呢。”时值春末,戚美人已经换上嫩黄的纱裙,执着瓷青湖色的六角纨扇佯遮半幅面容,却未曾挡住张合红唇吐出的刻薄言语,“幸好妹妹是知情的,若换那些新入宫没脑子的,还以为这就是传说中的私相授受呢。”
母亲的手,就此僵在半空,这个位居正一品的汝南王妃,哪怕扮演着旧日楚馆声名远扬的头牌娘子亦不曾受此等奚落。
我的姑姑只是很随意拂开纱帘,接过侍儿奉上的酒樽,慢慢斟满案上一个有些年成的青铜爵杯,细长妩媚的桃花眼好似世俗难入其间,始终只停逗于爵杯中浓香醇厚的琼酿。
直到母亲默不作声退回席位,阿姊厌恶的目光以史上最严酷的刑罚将她千刀万剐之后,有个小妃子做声活跃气氛,才听到姑母含笑开口:“五十步笑百步,也不知是真蠢还是假蠢。”
如果在此之前有人告诉我姑母和母亲是不和的,我并不相信,我没有长姊窈对门第的格外苛求,也不能明白一个家族所出的两个人为何不会相互扶持,然而母亲几乎瞬息苍白的面孔印证了某些流言蜚语。
但我想,如果秦缨玉真是传说中的女英雄,应该会喜欢汝南王这一段可堪作戏折子的佳话,而非囿于俗见,挤兑偶然招惹富贵的贫女。我想起西席说的一句话,那些王侯贵人,人生犹如走棋,常常从自己的局,到别人的局。少时听师长授课困惑不解,但我不是喜于深究之人,往往就让困惑随时日增长被淡忘,直到亲见这个传闻中聪颖而果决的姑母,还有她流露在外对母族的冷淡,如果说萧王后的惨死教会我什么,或许便是戚畹的韬光养晦吧。
亲蚕礼之后,姑母以长辈的身份赐下礼物,宫中金玉珍馐难辨其数,赏赐自然不是凡品,幺妹得了娑罗国进贡的一只会说唱歌的鼠儿,卖弄的不成样子,此刻探头瞅我怀中是何珍宝,待她徐徐展开青绨织锦,那几卷带着岁月深深痕迹的竹牍展露在众人面前时,她粉嫩双唇吃惊了半日也未能阖上,良久方才仰起头问母亲:“阿娘,姑姑又不小气,为什么给三姊这么破旧的东西呀?”连着怀中的鼠儿都配合着吱吱叫了两声。
我抖开被幼妹称之为“破旧东西”的竹牍,以一目十行的速度看完那些藏匿于字里行间笔触金戈的批注,轻轻咂嘴,有些明白为何今人能将她捧至那个彼岸云巅的高度。
永初十年秋天,万物凋敝,从霸城门上望去俱是颓靡之色,在这样除却劳作更无乐趣的日子里,黎庶们更爱将世俗的口舌纷扰转向公卿王侯,王府的高墙虽令人望而却步,却不能抵御沸沸扬扬的流言蜚语飘向内院。很快,汝南家的仆婢几乎都知道了皇族要和汝南联姻的消息。
很快,金旨自丹桂飘香的露华台飞入汝南家,绢布上天子玺印鲜明,雪花般的赏赐将这一代的汝南又抬至不可言说的高度,父亲投于我身上那陌生而凝重的眼神令我惴惴不安之余甚至有一丝期待——从姑姑那与众不同的恩典之时,便有的期待。
传旨的寺人已然退至廊下领赏,母亲于众目睽睽之下跪在父亲脚边,声泪俱下:“夫主,棠才六岁,她不该卷进这场皇族的暗斗。”如此印证我隐隐的雀跃。
内侍和近臣纷纷侧首避开主母失态之举,但她言语的不得体早已入耳,气氛登时凝重起来,逼仄得叫人喘不上气。几个有些身份的宗族老者看不下去,吩咐媵女先将她扶起来,她那梨花带雨的模样我瞧着新鲜,娇滴滴好似一枝新折的梨花白,又觉此心大有不孝,偷眼看众人无一劝慰,不好做这出头之人,是以垂首玩弄裙上绢带,聆他们言语。
“天子素来厌恶戚畹独大,如何会给藩王揽权的机会,除非——又是夷陵那桩事?”
“臣以为不然,秦夫人当年割袍断义闹得满城沸扬,心思昭然,况且近年来主公既不就藩,也未结党,势力尚不如荀相,有何必要除之后快?”
“子长别忘了,上大造如今还戍在居庸关外。”
他们口中的上大造,论资排辈是父亲的叔叔,早年跟随祖父出征,真正是靠战功博来的十六等军爵,而后姑母声名鹊起,先帝便将这名猛将以养病的由子召回,到后来戍边无人时,方又起复,秦家的大半儿郎亦在他手下。都说北地苦寒,他老人家身子不如从前,往来书信除请天子安,不见半句抱怨,问起时只说,何如镐京囹圄。
提起这位上大造,父亲沉吟了许久,方才唤我:“阿蓁。”
“啊?”诗经里的草木葳蕤被捻来做我表字便是亲蚕礼后不久,只是众人亲近我些的,一贯喜欢唤“棠”,父亲一声“阿蓁”倒叫我吓了一跳,之后想起以表字做称谓是公族的旧例,遂也大大方方应了一声“阿翁”,很是叫周遭目光打量我这垂髫小儿。
父亲用跟臣僚商榷的语气问我:“让你嫁给恪表哥,你愿不愿意?”
时隔多年,我无法回忆那日庭院内错落的带着深秋焦灼之意的阳光,只记得我短暂的迟疑被院外踢踏的马蹄声惊碎,随之进来我两位哥哥,一左一右跪在父亲面前,公族的礼节在他们身上分毫错不得,及至起身,二哥哥嗣才敢偷看我一眼——并非往常嬉笑打闹得逞时的作怪鬼脸,我读懂了凝重神色之后的怜悯。
“儿与嗣弟听说了一事,方才匆匆回来。”韦哥哥话才起头,已被嗣不耐打断:“父王知不知道,从西直门出来,经朱雀桥,郎平街,十王街,直到汝南家,都在说棠妹要嫁给大王子这件事……说的有鼻子有脸,儿还以为是有人构陷汝南,原来是真的。”初时激昂抗辩之辞到最后渐渐低下去,许是看到了父亲手中紧攥的一角明黄。
韦哥哥略显忧虑的目光将我笼罩,我们是活在王侯博弈之后不谙世事的少年,没有外乱犯我北疆,旁系乱我兄弟,我们活得恣意光明,窥探圣意这事儿,或许连父亲都是第一次遭遇上,以至于多年后玩世不恭的兄长选择了“构陷”这个词来形容圣意的可怖。
大人们谋算着政治的输赢,两方筹码都是我与一个未曾有过深交的陌生男子一生的羁绊,而此时我甚至想不起这位表哥他的美丑善恶,隐约是金冠枣袍的模糊影子,再无其他鲜明特征,可我……要成为他的妻子了呢,那种书写在青史里的,喜欢也好,厌恶也罢,始终都是并肩的不紧不凑的半寸距离的婚姻。
“我可以……”还未容我将话问出口,早有女声将我打断,“棠妺,你究竟嫁不嫁。”这个脾性急躁的人是我的长姊窈,亦是这公侯之家唯一将血脉看重过亲情之人,她灼灼的眸,几乎将我看穿:“你不嫁我嫁。”干脆利落的姿态将那个久候不见动静才从廊下转入的寺人惊了一惊,哆嗦着将脚落在了门槛上,觉察失礼缩脚不及生生打了个趔趄,引得廊外女婢掩口葫芦,堂内却无一人笑出声。
寺人正了正头冠,长身一揖,道:“王爷考虑仔细了,老奴还要回宫复旨呢。”
距离七国分鼎的年代已过去整整一百五十四年,燕申被安上谋逆罪名亡了国,齐在扶佐孝鼎帝登基后便辞去五鼎,传位幼子,后遭家臣瓦解,王师以兵压制,故齐不在,韩梁尤存,只是固守一方,沿袭旧制,只有秦称了臣,也只有秦要受这等竖子之气。
父亲终于下定决心般,在我肩头按了两下,就如同,将一族的重担都托付于我这羸弱臂膀。
好似多年前,他目送亲妹妹远赴战场,一族荣辱牵系,都在女人轻飘飘的裙带上,我梦里向往无穷的汝南和秦人,怎会在梦醒时分,教我如此无助。“阿翁,你闻到百末旨酒的味道了吗?女儿见姑母喜欢,曾偷饮了几口,这香味好熟悉……”我那个素来恣肆的父王,在我软糯的话语声里突然紧紧盯住手中绢布,百末旨香比他今春酿就启封时更淡了,余韵倒是长了——或许本就是长的,向来没有察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