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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且听风吟 你怕她伤心 ...

  •   你怕她伤心,你误她真心,到头来,两头都轻。

      大概十月初的时候,江吟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即使是站在世贸大厦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盯着屏幕里女播报员一张一合的唇形,她也看不出任何感情来。

      下午四点五十分,泻下的余晖反射在屏幕上,刺得她的眼睛微微胀痛。

      “桓承、陆氏集团强强联姻,欲承揽T市旅游业!”白字红底的醒目头条占了屏幕的三分之一。

      江吟埋着头退到路边好不容易才从背包里拿出纸巾,眼下却是黢黑一片,似是卷入一场失声的黑白电影里。

      01

      那时的世贸大厦还在T市城市规划的下一个十五年计划里。

      现下它不过是南郊五层不过的精神病院,江吟是这里最小的病人。

      江吟被送来的时候不过八岁,病历上写:病人曾遭遇车祸幸存,父母当场死亡,因此受到刺激,耳边时常有汽车碰撞的声音。轻中度精神分裂症状。

      两个月后,江吟离开了医院,福利院为她找了个不错的新家。

      办理手续那天,江吟不声不响的站在院长旁见着一个男人在领养书的最后一页写上自己的名字:陆远。

      江吟就这么跟着男人到了陆家。

      彼时的陆家方才盯准了T市这块还未被发掘的璞玉,借着旅游城市的风气暗自在T市买下了北郊的一大片半坡山地。陆家的别墅便在山脚处。

      家里的人并不多,陆远、陆老爷子、陆远的儿子陆岑,陆岑的母亲因为离婚便去了国外,因此算上江吟和做饭阿姨也不过五个人。相对于阔气的房子而言,可能是因为缺少女主人的缘故,总显得冷冷清清,对于江吟,也算不得热情,倒是颇为客气。

      倒是过了多年,江吟依是这般感觉,她于陆家似是有些浅薄的缘分,却也终是外人。

      陆远对江吟极为上心,且是寡言又忙碌的缘故,虽是不常与她讲话,但关于她的衣食住行甚是病理都对阿姨多有嘱咐,实则细腻得很。

      逢过九月便给江吟办理了入学手续跟着陆岑一并上学。江吟转到了T大附小,陆岑就在旁边的附中。放学后多半是司机先接过江吟再去附中接陆岑。即便每天都有与陆岑一并回家的时间,两人的交流确实不多,甚至是连陆岑学习很好,长得也很好看之类的消息也是从一个班里一个姐姐与陆岑同校的朋友提起的。两人多半时间都是各自坐在后座两端,陆岑玩游戏,江吟一边默默的听着游戏里的各种古怪的声响一边不时的看着他想着“很好看”到底是哪一种程度。

      终于一天陆岑像是对这道若有若无的目光感到困扰了,便把游戏机递到她跟前,嘴角嚅动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唉,你要玩吗?”

      “啊?”江吟被吓了一跳,有些不好意思。连连又反应过来:“不要了。”

      陆岑盯着她想了片刻,又将游戏机收回手里自己低头玩起来。
      尽管有些短促,但收到来自同龄人的问候的江吟又有些莫名的高兴。

      第二天,陆远便送给江吟一个游戏机。
      江吟不喜欢玩游戏,却又因为能够得到和陆岑一样的东西而开心不已。

      以后很多时候江吟还是喜还默默地看一边的陆岑打游戏,并且希望他能不时的转过头跟自己说说话,尽管这种机会很渺茫。陆岑同陆远般都是些不多话的人,与江吟的交流不过尔尔几语,倒是语气尚且温和,没有不耐也没有轻浮,江吟很是喜欢他的声音。
      02

      大概是江吟升入初中的时候,陆岑已经是旁边高中部里的风云人物了。陆陆续续的情书和礼物不约而至的都到了江吟那里,江吟每天的任务便是将这些在放学时转交给陆岑。已是情窦初开的她大抵也能猜得出这些五颜六色的信封里倾慕的爱意,每每将书包里一叠叠信封递给陆岑的时候,江吟也会开始在意起他的反应。
      为了打发车上的无聊时间,陆岑有时也会颇有兴致的随意拿过几封拆开看看,但是看了几次后便也懒得去拆了,似乎他对于女生们那些腻腻的小心思根本不敢兴趣。反是江吟因为受到嘱托的缘故拜托他一定要拆开,陆岑摆摆手才肯慢悠悠地拿起一封心不在焉的瞥一眼,便拿了一个空白的白色信封,拆开来里页只有一张稿纸,黑色墨水描摹的方正的楷书,陆岑浏览了好几次眉头微皱着把它递给了江吟:“啰,你的。”

      冷不丁被点名的江吟既受宠若惊又十分尴尬的接了过来。在这之前江吟并未收到过情书,课桌堆满的大大小小的信封也多是高中部的女生们拜托送给陆岑的,因此江吟处理这些东西多是一股脑塞进包里的。
      信纸上男生有些埋怨的语气看来已经不是第一次写给她了,想来这些多半是她误送到陆岑那儿了。把信纸翻过来背面左下角落款处写着:程铮。江吟盯着名字想了好半天才记起他。
      隔壁班的体育课代表,一次体育课帮她拿过上课要用的器材,个子很高或许比陆岑还要高出一个头,细短的刘海因为汗水的缘故耷拉在额头上,从篮球场那边跑过来在抱着一个大箱子的江吟面前停下来,喘着些气咧开嘴:“哎,同学我帮你拿吧。”

      江吟有些不好意思,但是箱子实在太沉了,便道了声谢谢把箱子给了他,默默地跟在他后头。篮球场那边几个男生一阵起哄,江吟怪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匆匆走了,实在也没注意他的模样。

      “程铮?”陆岑也看到了名字。
      江吟赶忙把信纸叠起塞回信封,也没有还给陆岑。她似乎急着跟信纸的主人撇清关系,都没来得及回答陆岑。陆岑也就此停止,收拾好剩下的信封,把它们扔到车后厢里转过身继续打游戏,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到家的时候陆老爷子和陆远都不在,吃完阿姨做的饭,陆岑便和同学约着打篮球,江吟上楼写作业。大概晚上九点左右,整栋楼的灯突然全灭了,周围的别墅区时常也很少有人住,江吟从窗户望出全是漆黑一片,也无法判断出是短路还是停电,唤了几声阿姨也没人答应,江吟有些急了,才摸索着从房间里慢腾腾地走出来想挪到大厅里边去,兴许阿姨一会儿就来了。
      她的房间在二层西角的最里边,陆远说女孩子就应该住这种最向阳又安静的地方,便把这间原是陆岑的房间硬是给了她,陆岑便搬到了楼梯口对面的房间里,与江吟隔了两个客房。
      江吟好容易才转过角,抓着扶梯用脚试探着台阶,小心翼翼的挪着。到底是害怕,步子稍稍挪开一步就得停下摸索好一会儿,终于到了楼梯口却又踩了空,索性一屁股坐到了台阶上,楼梯像是刚刚拖过,有些湿滑,她的拖鞋也摔得不知去向。再也不敢走了,她便坐在台阶上,靠着栏杆,在局促的黑夜里等着遥遥无期的光亮。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她自己都快睡着了,迷糊中听见钥匙扭动锁扣的声音,接着便是开门的咯吱声,江吟赶忙站起来光着脚踩在凉凉的地板上:“有人吗?”

      “嗯,停电了?”陆岑刚从外边回来,随手扔下手里的篮球任它在地上发出砰砰的声响。向着楼梯口走过来。

      “嗯,有一会儿了。”算是有了一点点倚靠,江吟似乎也不觉得害怕了,甚至连说话的语气都无比的轻快。

      陆岑正往楼梯上走来,江吟听见脚步声扶着梯栏慢慢的站起,伸手摸索着。很快陆岑便抓住了她的手,拉着她一步步往下走。

      “阿姨呢?”陆岑边走边问。

      “不知道。”江吟在后头小心翼翼的跟着。被陆岑攥着的手心有些出汗,脸也红的有些离谱,所幸他看不见。

      陆岑把江吟带到大厅,两人磕磕绊绊的找到了沙发,让江吟在大厅待着,自己上楼去房间找了些蜡烛,从楼梯下来点亮了一路。
      江吟抬头看着楼梯上背着自己的陆岑,穿着白色的球服,头发有些湿哒哒的搭在颈后,直起身时早已比自己高了好几个头。看着陆岑摆弄蜡烛的修长手指,刚才下去的温度仿佛又慢慢升起来。

      不一会儿大半个房间都被蜡烛点亮了,陆岑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江吟面前,把从楼梯上捡来的鞋子放在她脚旁。
      江吟愣了一下,陆岑侧过身给她让了地方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拿过背包从里面抽出一条毛巾擦起头发来。江吟这才不好意思地把光着的那只脚伸进拖鞋里。

      一时间两人都没什么话讲,江吟坐着发呆,陆岑继续擦着头发。
      擦到一半,像是想起什么,陆岑把毛巾搭在肩上,从身侧的背包里掏出一份邀请函,递给江吟:“我同学的生日派对,这是邀请你的。”

      江吟打开看着陌生的署名:“可是我不认识他。”
      陆岑没所谓的笑了笑:“他弟程铮你认识吧。”把毛巾塞回包里:“要是没什么事儿你也去吧,反正你也没什么朋友不是吗?”似乎觉得这句话又有什么歧义,又跟紧补了句:“多交些朋友吧。”

      江吟低下头,自己对这些交际实在没有什么信心,要说朋友的话,更是喜欢自己一个人。但一想到是陆岑第一次的邀请,就这么拒绝的话总觉得很难受。

      纠结了半会儿还是答应了:“那好吧。”

      “那行,到时候接你。”陆岑站起递给江吟一支蜡烛自己手上拿着一只,走到江吟跟前:“今晚估计是不会有电了,我先送你上楼休息,你早点睡。”

      “好。”
      陆岑给她留下几支蜡烛便下楼去了。站在微亮的房间里,眺望着远处的漆黑一片,有些星星点点的光火像是被点亮一般,在轻风里摇摇欲坠。
      03

      聚会在周六,吃过午饭陆岑便带着江吟去了程家。

      因为是陆岑的同学,除却几个常到家里来找过陆岑的男生外,江吟都不认识,只好跟着陆岑,陆岑打游戏她便坐在沙发后头看着他们。一盘游戏下来陆岑也觉得没什么意思,回过头看看江吟,都快在沙发上睡着了,怎么着也是自己带出来的,便想着带着她到处转转,介绍几个女同学给她认识。他走上前去拍拍江吟的肩,把手插兜里用头示意她:“走吧,我带你出去转转。”

      “哟”几个男生不怀好意的起哄,江吟不好意思的站起来跟着陆岑后头。大概把院子转了一圈,江吟不怎么说话,陆岑也觉得有些无聊,便把江吟推到了几个正在做露天烧烤的女生跟前。都是些班里活跃的女同学,又因为陆岑的缘故,对江吟倒是很亲昵,陆岑见她们处的还行,叮嘱了几句便跟着一群男生走了。

      江吟和她们一起烤肉也慢慢放开来,因为平时都没有什么联系,所以谈话的内容多半是围着陆岑开始的,江吟话不多,但听得很认真,甚至也会跟着她们一起笑,偶尔也会附和一两句。

      过了一会儿便有人过来拿吃的,江吟便负责装盘递给他们。这会儿接过盘子肩膀便被人拍了一下:“嘿!”

      是程铮,江吟打量了他好一下才认出来,穿着一身黑色夹克,左手拿着机车头盔,右手正接过她手里的盘子,像是刻意从哪里跑来跟她打招呼一样。江吟礼貌的回礼:“你好。”

      程铮倒是很开心她会来的样子,把东西放到一边守着江吟热络地聊天。大概都是同级生,话题也来得及快,不一会儿就能从老师扯到教导主任再扯回学生会,总之只要是江吟能够点头认可的,他也能兴致勃勃地讲下去。聊到半会儿,程铮接了电话,可能是朋友的邀请,一边江吟一边朋友,让他在这里有些两难,放下手机扭捏了半天,才鼓起勇气邀请江吟要不要跟他一起玩。

      “是沙地机车活动,就在不远的地方,有很多学校的同学一起的,要不你也去看看,就半小时我们就回来?”程铮极力邀请。
      这边江吟却是有些为难,陆岑嘱咐过不要走开,又觉得认识一些同学没什么不好,至少可以向陆岑证明自己并非没有朋友,犹豫了一下,偷偷去看了陆岑正在和朋友们打游戏,便跟着程铮走了。

      到了地方确实有不少面熟的同学,虽然以男生居多,但也有几个女生在这里,江吟和她们倒是也能聊得起来。因为有女生在的缘故,程铮他们也租来了几辆四轮的沙地车,两人一座,江吟不太喜欢这种活动,但因为大家都积极参与,自己也不好例外,便同程铮一起。
      倒是怕她不习惯,程铮一直开的很慢,把刺激惊险的沙地车硬是开出了海滩漫步的感觉,顾不得从旁边一个个疾驰而过的同伴的鄙视,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江吟聊着,眼见着就被落在了后头。正聊得兴起,不知道从哪里冲过来一辆机车,没头没脑向江吟这边冲过来,好像刹车失灵,车上的人明显已经控制不了现状了。程铮吓了一跳赶紧打转方向,大道上明显不能冲过去了,只能踩下油门往右边的沙堆上躲,江吟被吓楞了,好在程铮迅速的调头才躲过了疾驰而来的机车,又随着程铮的一声“坐稳”慌忙捂住了耳朵。嘭的一声车撞在了沙堆上,车轮在沙堆里嗤嗤的打着转,机车刚好从他们的身边擦过撞上了前面的沙堆,人被甩出去好远。程铮才松了口气,慌忙下车把江吟给抱出来。

      低头一看,江吟捂着耳朵面色苍白,出了一脑袋汗,嘴里不停的哼着“疼”。程铮吓坏了,情况比刚才还来得失控,没来的及问她哪里疼便被一拳猛地打倒在地。陆岑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从他手里拉过江吟将她抱起恶狠狠地丢了一句:“回来再找你算账”,便抱着江吟匆匆离开了。程铮站起来,吐了口血唾沫,愣了一下,想也没想的追了上去。

      江吟着实被吓得够呛,尤其是撞上时那嘭的一下,像是牵动了她脑袋里的某一根神经,声音被无限的放大,像是撞上栏杆般的刺耳激烈,就这么打转绕回,两只耳朵像是被从里到外揪住了一般,连带着整个头都开始炸裂开来,痛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接连的一切都失去意识了。

      醒来是在医院,陆远刚接到电话正从B市赶回,眼下只有陆岑和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的程铮。除了浑身发软,耳朵微疼外没有什么大的症状,江吟睁开眼,陆岑便急忙凑过来。

      陆岑的嘴一张一合,却什么声音都没有,江吟有些慌了:“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接着还是一张一合,没有任何声音,但是很明显,陆岑的脸色有些不对了,江吟好像明白了什么,连声音都带了些哭腔:“我……我……听不见。”

      陆岑转身去叫医生,江吟只怕他走开,拽住他的手臂不让他走,力气大得让陆岑都吓了一跳,陆岑没办法只好让程铮去,一边回来用另一只手握住江吟,江吟只知道一个劲儿的哭,他也只好坐下来给她擦眼泪,说一些她听不见的话安慰她,江吟哭累了,抽搐着睡着了。医生过来看了些情况,只说些观察几天的话也就离开了,剩下陆岑和程铮大眼瞪小眼。

      04

      没过几天江吟便出院了,刚开始几天总是噩梦连连,浑浑沉沉。陆远给她找了家庭医生,也办了休学手续,江吟就这么在家里待着一待就是大半年,虽然耳朵终于能够听见一些声音了,但周围要是有些杂音的话,还是没办法听清。只好根据医生的建议带上了助听器,一向沉默的她更加沉默了。

      陆远似乎不想让她感到特别,再也没有提过复学的事,倒是依着江吟的兴趣给她找来了美术和外文老师,让江吟在家里学习,江吟彻底失去了交朋友的机会,却也免去了被人异样关注的担心。又怕她孤单,陆远经常带着她和陆岑出去旅行,稍忙的时候也会吩咐司机带着陆岑和江吟一起,就连陆岑待在家里的时间也不觉增多了。
      在家实在无聊了,陆岑便教会了江吟打游戏,江吟打得不好,也总会赢那么一两次。更多时候江吟更喜欢看着他打游戏,或者是自己写生的时候陆岑在身边陪着他,哪怕听音乐也好,不讲话也行,江吟喜欢的更是一种两人之间相互存在的感觉。偶尔程铮也会来找她,但要是出去玩的话,陆岑便会跟着,时间久了,这种好似突兀的三人行也慢慢顺眼起来。

      江吟17岁时候,陆家已经在T市站下脚来,北郊陆家资建的游乐场预计在下半年开放。早前一月,陆岑已经拿到了英国大学的offer。江吟已经很久没有去过学校,那种兵荒马乱的高中生涯她也未曾经历过,以致于面对轻轻松松拿到offer的陆岑和每天都在作业里垂死挣扎的程铮,她除了羡慕和鼓励外,几乎与他们的学校生活没有共鸣。反而这次陆岑的offer给她带来了些难以名状的失落感。

      倒是程铮不知道从哪儿听到的消息,却是莫名的兴奋了好一会儿,在江吟面前手舞足蹈,倒像是他考上一般,吵嚷着让陆岑请客。陆岑有些不耐烦地拿桌上的游戏手柄砸向他,却是被不知从哪里过来的陆远接住。陆远把它搁回桌上揉了揉程铮的头有些笑意:“要请的,阿岑还有两个月,到时候和着游乐场开幕一起办一个晚宴怎么样?”

      程铮伸出手跟陆远击了一掌:“叔,阔气。”

      陆远难得和孩子们调皮:“阿岑走了,江吟就少了个伴儿,你可要多来陪陪她啊。”

      “那是自然。”程铮欢心应允,和陆远有搭没搭的聊起来。

      陆岑撇过江吟一眼,见她埋着头一声不吭,心下突有些烦意,便又拿过手柄玩起游戏来。听见游戏格斗的声响,江吟才抬起头开始打量着屏幕,是陆岑最擅长的格斗游戏,现下倒是输了好几个回合,陆岑再接再厉,连战连败,更是烦躁。整个客厅的氛围都处于轻松又愠燥之间,好生尴尬。

      程铮被陆远留着吃过晚饭,又同陆岑打了会儿游戏,在经历过数次惨败在陆岑手下后,借着作业的幌子,灰溜溜地走了。江吟送他到路口,回来时候正见着陆岑半倚在大门上。江吟顿了顿,向他走过去。

      陆岑像是在等她一般,江吟走过去便从门里左侧推出俩脚踏车:“陪我散散步。”
      “嗯。”
      两人沿着环山路骑了半小时左右便到了山腰的游乐场。届时还未开放,场内只有几个门卫守着,陆岑跑过去让他们开了门,带江吟走了进去。
      “控制室的员工还没有走,你想做哪一个?”陆岑问她。
      江吟抬起头,正对上陆岑的目光,眼神闪烁,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有秋千吗?”她想了好一会儿。
      陆岑听闻像似叹了半口气,竟有些无可奈何的摸摸她的头:“没有,旋转木马和摩天轮怎么样,还是你更喜欢过山车?”

      “还是旋转木马吧。”江吟想着这个不会太麻烦。

      叮声响,木马开始旋转,江吟坐在上面,陆岑就在不远处看着她。江吟也似乎是默契十足的看着他。陆岑背着夕阳,江吟并不很能看清他的表情,只是隐约觉着他在笑,便也不住一直笑着,似乎她能够想象出陆岑的脸,温柔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还有上扬的嘴角。

      突然,陆岑也跟着旋转的方向迈步跑了起来,一只手扶在外围的栏杆上,江吟被转到他跟前,他便跟着一起跑,良久,陆岑开口:“你想去英国吗?”

      江吟冷不丁被一问,显得有些慌张:“什么?”
      陆岑放大声音:“我说你想和我一起,去英国吗?”
      一贯的认真语气,却真真地弄得她不知所措:“可是,陆叔叔他没有……”
      陆岑打断她的话,语气温柔又硬执:“我问你,你想去吗?”
      “我……”江吟前倾着身体想要下来,被陆岑按了回去。江吟便不再动作,静着看着陆岑,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不想。”

      声音不大,陆岑却是听到了。
      “没关系,就是问你一下。”陆岑就当没事一般拍拍她的肩,却停了下来,背过身看着没有余辉的太阳。
      江吟眼见着木马转离陆岑,才敢咬住袖子哭出声来。

      那些不想你走之类的任性想法,是她一生都不敢开口的奢想。

      05

      陆岑提前半个月出发,程铮还是如愿以偿的被请了一次。
      陆远亲自送陆岑去机场,初秋的清晨带着些凉意,待着他们走出阶前阿姨便准备关门,江吟微微的让到一边,离开的却人渐行渐远。

      他没有回头,江吟也没有往前走。

      假若陆岑是清晨第一道光亮的话,那么江吟在黎明前就应该止步了。

      半月后,游乐场预期开放,北郊一下子变得热闹了起来。从阳台上张望的不再是暗夜里星星点点的繁星,而是漫山处的灯彩琉璃。

      再热闹的些时候,江吟的耳朵已经不大能听清了。

      好在陆岑不怎么和她打电话,只是偶尔寄回几张明信片,上面的字迹也只是寥寥几笔 ,江吟却是珍贵得很,回复的也更是认真。
      最近收到的明信片了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陆远说陆岑今年不会回来过年。江吟端着手机犹豫了好久,大段的话语删删减减却也只留了新年快乐四个字。
      对方很快回复:嗯。

      她不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也不提什么时候归来。

      渐渐的,那些字迹依少,却更加频繁的明信片,江吟再也没有回复。在她无法插足的字语话间里,是他的别样人生。

      所以,再次见到陆岑的时候,也已然不是一人。

      林宁来访的时候正碰上串门的程铮,阿姨一开门,程铮更是蹭的一溜烟跑到了江吟的房间里头,拉过江吟凑拢跟前:“陆岑女朋友来了,正被我给赶上啦。”

      她一时没听清,依旧给了程铮一个貌似肯定的微笑。
      程铮兴致勃勃:“很有气质呀,听说是桓承董事的女儿呢,会结婚也不一定哦。”
      江吟看着他不停跳动的嘴唇,最后停在了结婚二字上:“什么结婚?”
      “就是陆岑和……”
      陆岑站在门前敲了下门,打断了对话:“都下去坐坐,有客人。”
      “马上就来。”程铮一脸坏笑。
      陆岑看着两人挨凑在一起的肩膀,嗯了一声便走了。从回国到现在,陆岑对江吟的话少的可怜,江吟亦是不知该失落还是庆幸。

      客厅里陆远,陆岑和林宁正聊得兴起,江吟在楼梯上看了小会儿才被程铮推了下去。只有自己置身事外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才是真正的外人。江吟找了角落处的沙发坐下,程铮就顺势坐在扶手上,正好挡住陆岑的视线,让她显得不再那么难堪。陆远很是高兴的给江吟介绍了林宁,陆岑的女友。
      好久未曾见过陆远这么大声爽朗的笑,江吟也只能势作打量了她一眼,只消一眼,深深的自卑感便让她又忍不住埋下头。

      江吟向来少话,外者也不觉奇怪,便接着聊开来。直到晚上,陆远定了酒店为陆岑接风,江吟不好拒绝,便也跟着去了,程铮顺势作别回了家,只剩下四人往酒店去。陆远开车,陆岑坐副驾驶,林宁和江吟坐后头。一路上,陆远和林宁倒是聊得很开心,陆岑几乎很少插话,江吟其实不太能听清便更是装作假寐不言不语。大概快到了市中心,变得热闹起来,江吟才睁开眼,发现陆岑一直在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视线相对,更加赤裸,相望良久还是她索性先闭上了眼。哪怕再多一眼,还是空妄。

      06

      晚宴过后陆岑送林宁,陆远和江吟先回家。
      大概晚上十一点左右陆岑才回家,陆远方才又被老爷子召去公司,大厅的灯依旧亮着,陆岑换了鞋便上了楼梯,一直到楼角西最里头,见着从门缝倾泻出的微光,犹豫方久索性敲起了门。

      江吟还未睡下,连着门锁后系着的一串铃铛叮叮乱响,她快步走上解下铃铛塞到衣橱里才赶紧开门。

      陆岑一直敲门,直至门开才算放手。江吟打开门,陆岑就站在门口,她抬起头,才发现陆岑已不止比她高了一个头。陆岑凝视了她良久,小心翼翼地伸手抚摸她的头,细碎黑软的发丝,曾轻拂过他许多个温柔的梦境。

      他弯下身把唇贴在她耳边,温热的气息一划而过,拓在心头:“你有没有想我?”
      江吟直觉般向后挪动,双肩却先一步被环住。舍不得推开,又不敢靠近。她就这么僵硬的站着,心里却翻起阵阵暗涌。
      陆岑把下巴抵在她头上蹭了蹭,撩开她额前细碎的短发轻轻印上一个吻,满足的笑了。
      江吟抬起头看着他,清亮的眼眸里尽是自己的影子。
      他说:“我和林宁不是你想的那样,等我。”
      江吟只看清了他后面两个字,等我。
      她不敢点头,更不舍得摇头。
      陆岑只当她是默许。好不心满意足。

      陆岑这次回家也没逗留太久,为了陆氏和桓承在英国购买的农庄来回奔波,下个月便要被驻派到那边工作一年。既然是工作,况且是跟桓承合作,陆远自是高兴,连带着行李把陆岑打包赶了过去。
      到了机场趁着陆远走开的功夫才敢给江吟打了电话。那边不曾接,却又发了简讯来。
      他删删减减只剩下三个字,扭捏着摁下发送,直到登机也未有回信。

      看到陆远的两封邮件已是七个月后,在清理杂七杂八的邮件堆时“江吟”两个字便足以吸引他。包括信里江吟订婚、听力恶化和程铮去美国。两封邮件只隔一个半月,可是错过它们却只用了两个月。

      陆岑在农场的秋千上坐了一夜,像是坠入放空的黑洞里。

      07
      好容易清醒过来,手上的东西却是被抽走了去。这是她从小时候福利院拿到的档案。
      “我来看。”程铮有些哽咽,便故意背过身去,打开文件里的资料。
      “上面写我的生日是多久?”
      “1989.4.9”
      “还有十天就二十啦。”江吟紧盯着大厦上的屏幕笑的好不轻松。
      程铮默不作声把资料放回袋子,转过身搂紧了江吟。
      江吟闭上眼靠在他怀里,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她睡觉一向不稳,陆远抱着她,跟福利院的院长交涉。
      “陆先生,跟您说实话吧,您怀里这个孩子,她不仅精神受了刺激,身体也不大好,要不您换一个。”
      “这孩子跟我投缘,我就要她了,放心吧,作为领养家庭我会好好照顾她的。”陆远声音依旧沉实有力。
      “可医生说了她可能活不过十五岁啊,她出过车祸脑部受过伤,就算再怎么疗养也不过二十出头,要不陆先生您还是再想想。”
      陆远将她挪到背上跟着院长去办公室:“不用,就她了,我们去办理领养手续吧。”
      江吟伏在他身上转了头继续睡着,醒来时候却已经到了福利院大门,陆远放下她来牵着她的手到了陆家。尽管于她而言,始终是陆家的外人,却又不是置陆家于身外之人。

      陆远送她回家那天问她:“小江吟,程铮那小子要去美国留学,希望带着你一起,你想去吗?”
      江吟低下头不做声,陆远停下车,从怀里掏出一信封。
      江吟接过,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像是陆岑的自拍。
      照片里她握着游戏柄坐在沙发上睡着了,陆岑一只手小心翼翼的托着他的头,在她脸颊上轻轻地印下一个吻。
      陆远握着方向盘眺着前方,一派从容温柔:“小江吟,你选择什么不重要,只要你开心就好。”

      江吟把照片紧紧握住,很用力才使自己喉咙能够发出点声音:“我希望……去美国。”

      陆远长舒了口气,转过身轻轻搂住她,有些抖动的声音在她耳边轻颤:“好孩子,谢谢你。”

      江吟把头埋在她似曾相识的怀里,终于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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