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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111 ...

  •   #甜短
      #酒精(误)的故事

      1.
      有一壶酒成精了。
      作为一只建国前成的合法精,此时它显然没意思到自己多么幸运。
      成精须得几个步骤,首先,便是拥有自己的意识。
      它,噢不,是他,睁开眼睛,迷糊间第一个意识,发现自己被拎在一人手中。
      此人一身的酒气,眉目俊郎,眼角通红,手心却是冰凉的。艳气色气与寒气糅合在一起,别样勾人。
      眼底寒凉,照不见光。
      一只拥有漫长生命的妖怪,对这个世界的第一印象,便是这样惊鸿一瞥。
      这壶酒恍惚想:
      这人...真他娘的好看。

      2.
      酒不是花前月下小酌的桂花酒,不是陈年泥封醇香的女儿红。
      他是一壶烈酒。
      入喉辛辣,烧到嗓眼。
      临行鼓劲,端碗一口闷尽,将酒碗随手摔下。亦或是边疆作战,一饮以御严寒。
      而酒的主人,既非士卒,亦非武者,乃是个离经叛道的读书人。
      此人名叫扶风,乡试中点中了解元,却没去参加会试。
      旁人道他烂泥扶不上墙,骂他不争气,他都不在意,笑嘻嘻地把酒壶往嘴边。
      酒却是在意的。
      他听不得别人说扶风的不好。
      来人恨铁不成钢地拂袖而去。

      3.
      酒化作人形,搀住烂醉如泥的扶风,替他盖好被褥。
      扶风揪着他的衣袖,大抵是意识不清了,低声念叨着什么,末了抬头朝他一笑,道:
      “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你是舍不得我的,对不对?”
      酒沉默。
      那双眼弯弯笑着,眼底仍是寒凉。
      半晌,他长出一口气,挣开那人的手,去收拾一团糟的屋子。
      扶风很穷,屋顶开洞,窗子漏风。
      屋子里就一张破床,一柜子书。
      书边角大都磨损了,被风吹开的一页,间隙里有扶风的批注。
      认真的,意气风发的,字里行间透着凌云壮志。
      酒把褶皱的页脚轻轻抚平,收进柜里。

      4.
      深秋,更漏长。
      扶风在单薄的被褥里不住发抖,低声颠来倒去地念着一个名字。
      酒俯身,搂他入怀。
      扶风静了静,不自主地贴紧身后的热源。他嗓子低哑,模糊道:
      “叶——”
      酒以手背抵住他的唇齿,阻止他发声。随即,他凑到扶风耳边道:
      “我是舍不得你。”
      “扶风,你看清楚。我不是你想见的那个人。”
      崇济初年,叶将军出征匈奴,战死。
      酒在扶风耳边,柔和而残忍道:
      “叶玖...已经死了。”
      扶风倏然睁大双眼。
      空洞无光的眼中,流下一滴泪。

      5.
      扶风发现,他买了壶喝不完的酒。
      一天、两天...粗粗一数,半月过去,半壶酒不多不少,散发着辛辣的酒香。
      更甚者,他最后依稀记得自己摔的碰的,砸的扔的,全都原原本本地待在原地。
      “古有海螺,宿渔人舍。为报其恩,至夜化女子,为扫洒烹调,与人无异。后为渔人妇。”
      “巧了,我正差个媳妇。”
      扶风兴致勃勃抚掌道。
      落魄书生拾起案上的笔,笔头稀疏,有干涸的墨迹。
      扶风挑眉,笑得轻佻:
      “难道是你?”
      酒气得几乎要跌倒。
      扶风自顾自摇了摇头,蹲下身,对着门边的笤帚喃喃道:
      “是你?”
      酒眼睁睁看着那书生,从笤帚到饭碗,从筷子到被褥,一一仔细问过。
      有人路过扶风的院子,听见他的自言自语,叹道:
      “醉了这么久,终是疯了。”

      6.
      午后,扶风揣了两串铜板,晃晃悠悠地上街去了。
      酒瞬间警觉,听着脚步声稍微远了,立刻化作人形,跟在那竹竿似的吊儿郎当的背影后头。
      书生在四里八乡小有名气,谁人不知,当年弱冠之龄点中解元的才俊扶风,如今成了个疯癫癫的酒鬼。
      许是晓得自己不讨喜,扶风平日甚少上街,除了打酒买酒。
      因着那壶喝不完的酒,扶风已有半月未出门了。
      此番他也是直奔酒铺,却被一个人拦住了。
      扶风一愣,随即拢着袖子笑吟吟抬头望去,道:
      “这位兄台——”
      眉峰凌厉,目若点漆,男人面无表情,这个角度望去,气势中但点莫名的柔和。
      扶风的话卡在喉咙里。
      好半晌,直到那人皱了皱眉,他才结巴道:
      “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扶风一直挂在脸上的笑不见了,面色苍白。
      男人扯了扯嘴角,自嘲道:
      “是吗。”
      那样喜欢眼前这个人,连化形,都忍不住挑了能让他欢喜的模样。

      7.
      扶风逢酒必醉,一醉,便念叨。
      三句话不离叶玖。
      一会儿是咒骂,一会儿又笑逐颜开,嬉笑怒骂,俱不离那个名字。
      酒心生疑惑,便用心探查了一番。
      其实也是一个老套的故事,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龙阳之癖向来为世人所不齿,是以,两人一直到最后都未曾说破。
      扶风抱憾终身。
      酒知道,他永远也无法战胜一个死去的人,却也不想成为旁人的替代。
      待在扶风身边的阴影里,既是救赎,也是煎熬。

      8.
      扶风最终没有买酒,转而买了两个馍馍,自己吃一个,另一个放在案上。
      他扫视过屋子,视线定格在一边的酒壶上,面上没有旁日的笑容,扬声道:
      “今夜之后,就此别过。”
      “对了,多谢这段时日的照拂。”
      逐客令。
      扶风也不在意有没有回答,又出了门去。
      至夜,书生醉醺醺地推开家门,首先看见案上原封不动的馍馍。
      “莫嫌弃,我余钱不多...难道说妖怪不用进食?罢了。”
      书生蓦然忆起无数个醉倒的夜晚,那个抱着搂着,从未缺席的人。
      那一身黑袍,以及熟悉的眉目。
      真可笑,自那人去世后,唯一的温暖竟来自一只冰凉的妖物。
      唯一一次,扶风醉倒,却未提及叶玖。
      “你...为什么不走?我不需要你可怜。”
      酒看着他的侧脸,心想,真不是可怜你。
      “你还没有名字罢,相逢即使缘,你又老是靠墙放着,唤你酒垣可好?”
      九元?嗤,真是个烂名字。
      “并非我想赶你走...”
      扶风醉意朦胧,习惯性地拎起酒壶凑到唇边,才想起自己已然对人下了逐客令。
      没等他放下,眼前亮光一闪。
      白日里碰见的那男人正压在他身上,双唇间距离不足半寸。
      扶风愣了愣,红着眼角,喊:
      “叶——”
      男人皱眉,毫不犹豫地压下,堵住后面那个字。
      “我不是他。”
      “扶风,我...不是他。”
      “我是酒垣,谢谢你的名字,我很喜欢。”

      9.
      男人再没出现过,但扶风知道他不曾离开。
      就这样相安无事。
      扶风依然喝酒,依然烂醉,习惯了醒来看见整洁如初的家。
      责问过,怒骂过,央求过,那厚脸皮的妖物仍不为所动。
      这妖行事一丝不苟,他起床后,转眼就能看见被子被叠的方方正正放在床尾,案上不落灰尘。
      扶风也曾疑惑,这妖一身管家的本事是从哪儿学来的?
      管家以外,他看家也很有一套。一次有窃贼不长眼,闯进家徒四壁的破屋来,不待逃,便被黑衣男子擒住双手,送官府。
      对了,他还知道官府在哪儿。
      这妖倒是比他还要像个正常人。
      扶风看着那相似的眉眼和矫健的身形,不免恍惚。

      10.
      又一日烂醉。
      酒垣欲上前搀他,却被一把甩开。
      扶风一边咳嗽,一边道:
      “你为什么要缠着我?”
      酒垣沉默半晌,勾了勾唇,问:
      “你真想知道?”
      扶风摇头。
      “道理我都懂。”
      “我这一辈子,眼中只有一个人,对不住。”
      “你走吧,往后...别再来了。”

      11.
      酒垣走了。
      扶风意识到这一点,是在他第三个晚上四脚朝天地躺在脏乱的地上醒了。
      那个婆婆妈妈的妖怪,竟然真的走了。

      12.
      扶风伸出手,没有如想象中一样摸到案上的茶杯。
      是了,酒垣走了。
      扶风长出口气,扶额,想着自己和那妖物的孽缘。
      他去破败的将军府,撬开地板砖,找出一壶烈酒。
      翌日清晨,他在干净的床褥间醒来...
      那妖从眉眼到脾性,都和叶玖那般像,以致他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很愧疚。
      他不愿蒙骗那样善良的一只妖,所以就自始至终都不曾给过他希望。

      13.
      买酒回家路上,一人拦下他。
      那人一身道袍,长须白发,抚着胡须问他:
      “你可曾见过一名酒妖?”
      扶风一愣,点头。
      那人笑了,喃喃道:
      “还是找到了...那便好。”
      扶风听见那人转身离去,一边自言自语:
      “叶将军生前功业极大,原是来生大富大贵的命格,却舍了往生不要,要长留人世做只孤魂野鬼...”
      扶风心头一跳,拦住那人,问:
      “仙家,此话怎讲?”
      那人疑惑:
      “你不是见着他了吗?却来问我?”
      “也罢,那叶将军饮了孟婆汤,却不转生,央我带他回人间。我不知你在何处,只得将他魂魄寄在他旧府的一壶酒上,你再次迈进将军府时,他便能觉察。”
      扶风手一抖,手中酒坛在地上摔得粉碎。

      14.
      酒垣进了地府。
      判官抬眼,看见他,喜道:
      “老天爷,你愿意转生了?”
      酒垣摇头,道:
      “我想找一个人的转世。”
      判官疑道:
      “你虽生前功业深厚,这地府也不是你能为所欲为的。”
      酒垣道:
      “——以我的魂魄为代价。”

      15.
      那人听完扶风的描述,道:
      “此刻,他大抵在地府吧。”
      扶风急道:
      “那,您可否...”
      那人不待听完,摇了摇头,道:
      “生魂进地府,就出不来了。你若是去了,他出来又找不到你,当如何?”
      “等罢,他会回来的。”
      “这次,应当是真的叶玖了。”

      16.
      一年后。
      孟婆汤将生前记忆粉碎,散落在地府各个角落。
      这一年,酒垣跟随鬼差走遍整个地府,仍是缺了一块叶玖的记忆。
      他怕扶风等急,只得先告辞了。

      17.
      扶风不再酗酒,偶尔小酌。
      他拾起书本,打算什么时候考个官名。毕竟,他也是要养家的人了。
      一日午后。
      修缮好的门扉被推开。
      黑袍男子眉目如初,带着倦色,一如既往沉默而柔和的笑意。
      扶风喉头动了动,刹时忘记了自己想说什么。
      秋日的阳光很暖,洒在两人之间。
      好半晌,扶风道:
      “我学了做饭。”
      言下之意,不会再让你吃冷馍馍了。
      酒垣有点想笑,点头:
      “嗯。”
      过半晌,补道:“辛苦你了。”
      两人如常聊了会天,仿佛从未分别。一直到入夜,扶风忽道:
      “酒垣...我想娶你。”

      18.
      婚事敲锣打鼓地准备起来。
      除新人外,没有亲朋宾客,天地为证。
      夫妻对拜,一吻成婚。
      唇齿相接的那一刹那。
      缺失的一块记忆回笼,却是叶玖出征前夜,扶风醉倒。
      叶玖俯在他耳边,低声说:
      “你我二人此生,虽有遗憾,仍算圆满。若我战死,不必等。”
      “东城李家女儿,容色秀丽,勤俭持家,我替你看过了。”
      “待我去后,你把她娶进门,生几个孩儿,免了孤独之苦。”
      他怕扶风醉酒不记事,将所想写在他长读的书后。
      哪知,自他出征后,扶风再未翻过书。
      也许他也料到...仅是私心,不想扶风与别人相守一生罢了。
      他战死后,仍是放不下,失却记忆也放不下,最终寻回扶风,伴他身侧。
      谁知这疯癫的书生,不要他。

      19.
      芙蓉帐暖,夜数更漏。
      呢喃间,扶风道:
      “你...叶玖,可是我扶家过门的媳妇了。”
      “嗯。”
      “再提什么东城李家,我,我——”
      酒垣有点尴尬,半晌,小心问:
      “你又开始看书了?”
      扶风: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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