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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算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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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庄晖都不知道自己几点睡的。就记得护士来了两三次,换了两次点滴瓶子,第三次是拔针头。
叶执早就睡着了,拔针头的时候睡得很沉,竟然毫无反应。庄晖困过头反倒不困了,拿着棉签给他按着针孔。
叶执挂点滴挂得太久,手背苍白的,还有点浮肿。止血之后,庄晖反正也睡不着,就拿着他的左手手掌轻轻地捏着,不敢碰手背,就在手指掌心轻轻地按压一下,帮他活血。
叶执的手很漂亮,也许是因为拉过小提琴,手指纤长,骨节分明但是不太突出,他的肤色又白,没干过什么重活,皮肤摸起来很光滑细腻。
庄晖轻轻挠了挠叶执的手心,即使睡着了,叶执也仿佛觉得有点痒似的,食指微微蜷了起来。
庄晖把他手掌翻过来,看着他的掌心。叶执还没出生的时候,手心一定攥得很紧,掌纹的痕迹特别清晰,而且没有边边杂乱的分支,一共四条线,中间一条玉柱线横穿整个“川”字,一直延伸到中指下面。
算命的说,这个是事业有成、婚姻美满的手相。
当时庄晖很羡慕他,这个人从小就一帆风顺,相貌好有才华不说,连命都这么好。
而叶执仅仅是把眉毛一挑,摆明了不信。
那是一次庄晖单位组织出去旅游,在四川的青城山半山腰,遇见一个穿着朴素留着山羊胡的老人。
青城山以前是道家圣地,一路上来有许多摆摊算卦的,但这位老先生却不是摆摊,而是直接半路上叫住了他们两个。
叶执不信,庄晖却愿意相信。反正说的是好话,听听也没什么。
老人抚着胡须,又去看叶执的脸,看了半晌,神色才一点点变得奇怪起来。
“唇薄,耳朵上部略尖……薄情。”
薄情又怎么会婚姻美满,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叶执一向很有礼貌风度,此时对着一个老者,竟然直接嗤笑了一声,拉着庄晖就走。
庄晖跟着他,老者没有挽留的意思,一直抚着胡须不知道在想什么,嘴里嘟囔着什么话。
因为隔得有点远了,庄晖没太听清楚,只记得好像是“似乎……见过……”之类的话。
出神了一会儿,庄晖看看表,已经早上六点多了。
他也不打算睡觉了,站起来去外面买早餐。医院外面的早餐铺已经开了,远远就闻到鸡蛋饼的香味,听到炸油条的滋滋声。庄晖原本想打一份豆腐花,却没看见有,就买了两杯豆浆,两个包子,一碗白粥。
叶执的嗓子哑成那副模样,应该吃不下馒头包子什么的,也只能喝点粥。
回到病房的时候叶执还没睡醒,盖着厚厚的被子躺着,鼻尖冒着汗珠,终于开始发汗了。庄晖拿手试了试他的额头,温度已经降下来了。
庄晖随手把早餐搁在一边,帮他擦了擦汗,然后自己先喝掉了一杯豆浆。包子买的是肉馅的,在病房里吃会有味道,庄晖就拿出去吃完了再进来。
庄晖进来的时候叶执果然还没醒,而且睡得很沉,眉头却皱了起来,侧着身朝门的方向,似乎是想翻身。
庄晖看一眼就明白了,先是把叶执差点被压到的左手搬出来放到一边,然后走到边上去把窗帘拉上了,叶执的眉头才又舒展开。
然而,叶执这么一个稍微倾斜身体的动作,把盖得严实的被子都挤了下去。庄晖只能又过来给他盖被子。
等到叶执终于醒来,已经九点多了。叶执醒了也不说话,就迷迷糊糊地半睁着眼睛看着庄晖。庄晖等他眼神不那么迷瞪了,才扶他起来。
“先吃早饭吧。”粥在一边已经有点凉了,庄晖拿手捂了捂,没什么效果。
叶执“嗯”了一声,看了一眼寡淡的白粥,坐着不动。
“没办法,只有这个,将就一下。”庄晖给他端起来,才又想起叶执的右手不太方便。
庄晖于是拿勺子喂他,吃了小半碗,叶执一抿唇,不愿吃了。
庄晖没强迫他。其实叶执这样怪招人疼的,原本挺精神的一个人,此时面色憔悴,黑眼圈拖着,嘴唇带着伤口,右手缠着绷带,左手上还有个没消下去的针孔。他不愿吃这个,但是庄晖喂他,他就低眉顺眼地勉强自己去吃,生怕惹庄晖不高兴。
庄晖看他这个样子,又是无奈又是心疼。明明叶执和他是最亲密的关系,原本就没有什么上下阶级之分,叶执现在却小心翼翼得过分了。
像是个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无足轻重的角色。
庄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给了叶执这种感觉,让叶执这样卑微的把自己缩得小小的。
昨晚在病房睡得时候,为了让叶执出汗,庄晖就没让他换衣服,此时起床穿个鞋子就能走。
叶执很听话,让干什么干什么,就是好像没怎么睡醒,时不时打个哈欠。庄晖伺候他穿好鞋子,领了药办了手续,带着叶执上车。
叶执一直都乖乖地跟在庄晖后面,也不说话,像个沉默又温顺的大型犬。
上了车,庄晖没问叶执的意见,直接就把车往自己家开。还好这天是周六,路上没堵太久,半个小时就到了。
叶执在路上又睡了一会儿,但是一到地方自动就醒了。上了楼,叶执穿着鞋,进屋的时候竟然有点犹豫。
庄晖直接进去了,半晌不见叶执进来,见他还站在门口。庄晖捏了捏眉心,有点疲倦道:“叶执,你直接进来,我等会拖地就是了。”
叶执这才进来,换了拖鞋。然后就站在边上杵着,显得有点手足无措。
庄晖一口气堵着,但心知自己不能着急,努力放缓语调,跟叶执说:“你还困吗?再睡会儿?我等会做好饭喊你。”
叶执其实挺困的,有点想打哈欠,努力憋着,眼睛里满是血丝。却摇了摇头,说:“你别麻烦了。我等会儿……”
庄晖还是没忍住,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你等会儿做饭?你就没进过厨房。”
庄晖语气已经努力放平,尽力不露出嘲讽的意思。但是说完这句话,叶执还是垂下了眼角,显得有点无所适从。
庄晖也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地板上的花纹。
外面的阳光软软地落在窗台上,照着那里放着的一盆日本海棠。庄晖最近没空打理它,已经枯萎地差不多了。一个可怜兮兮的小花苞坠在枝头,没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
过了一会儿,庄晖才舒了口气。他没看叶执,轻描淡写道:“都挺累了,你先去睡吧。”过了会儿,他有补充道,“我洗个澡就过来睡。”
叶执也看了会儿窗外,想起什么,提醒道:“别把我的感冒过给你了。”
庄晖笑了笑,答道:“那正好,又换你来照顾我呗,刚好算还债了。”
也许是这个话题比较轻松,叶执终于也不绷着了,打了个哈欠,才又调侃道:“我以前照顾过你,你这次才是还债。”
庄晖一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又觉得很有意思,乐了:“那这样照顾来照顾去,没完了。”
叶执一怔,低声说了句什么。
庄晖没听清楚,问他:“你说什么?”
叶执摇了摇头,转身走去卧室。庄晖见他没有解释的意思,自讨了个没趣,拿了衣服去洗澡了。
叶执边走着,边用左手大拇指碰了碰左手无名指,总感觉少了点什么东西。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刚刚小声脱口而出的话。
——我们两个,可不就是没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