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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清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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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莹的水晶棱角分明,被小心的按照不同的位置错落堆砌,形成一尺来高不规则的立方体,中间的空洞中,一朵惨碧色的磷火荧荧闪烁着,在水晶的折射下发出的光芒有如无数条小小的青蛇在不停蠕动,随着轻声的,亢长而神秘的咒语念诵着,不断地纠结在一起,最后形成六个黑沉沉的散发出诡异死气的大字:“天风起,异兽毁!光雨落,神族灭!”
“这就是最终的答案吗?”低沉的声音响起,在空旷的大殿里引起一片回音。魁梧的身影缓缓走上前来,碧绿的光芒映照在伟奇的面容上,头上戴的蛇首金冠说明了发话者的身份:北方的统治者,虫族之长--巨蟒森。
“是的,族长。所有的占卜最终显示的结果都是大凶,这已经是最明显的回答了。”金发的男子语气很平淡,似乎对自己所窥探到的险恶毫不在意。身为祭师的数百年来,他看到了太多隐藏在黑暗中无声的血腥杀戮,如今将要来临的,只不过是一个终结,仁慈的终结。
“你还在怪我吗,灿?怪我选择了王位,抛弃了你。”苦笑着走近男子的身边,伸出强健的手臂抱住他纤柔的身体,森无声的叹了一口气,把头低下吸着情人颈间的香气。
“我是您的祭师,您的愿望就是我的职责。”灿精致妩媚的容颜没有一丝表情,声音空洞仿佛与空气中荡漾的回声融为一体。早在看到那个沉默稳重的少年的第一眼,他就已经决定了自己的命运,把所有的才华都用来辅佐年轻的王子,甚至是用最不堪的手段成为金蛇族的族长,然而直到坐上这个孤独的吞噬着生命的位置上,他才发现自己最想得到的其实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
“对不起,灿。我知道我一直在利用你,可如果时间倒流,我还是会这样做。虫族太需要强大的力量了,自从大鹏金翅鸟出现后飞禽族的气焰就一日高似一日,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族人沦为他们的口中食。”森把头紧紧的埋在灿的颈间,自从最疼爱的妹妹在自己面前被凌虐致死后,他就发誓要得到强大的力量,决不再让自己的族人在朝不保夕的情况下苦苦挣扎,为此哪怕是堕落为魔也无所谓,至于幸福,那种东西自己从来都不曾奢望过。
“我明白的,我一直都明白的。”轻轻的拍了拍森的肩头,他付出了多少,一直看着他的自己是最明白不过的了。灿轻轻的叹了口气,挣扎着想要脱出森的怀抱。现在并不是感怀旧事的时候,如果他所料不错的话,这场劫难已经开始,却不会像他们料想的那样结束。
“听我说,森。这次的天劫是对着所有神族来的,并不只有我虫族遭此劫难,现在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一个开始而已,我们还没有太大的损失,你先不要着急。”嘴里说着安慰情人的话,灿的心中却实在没有把握,自从七百年前大鹏金翅鸟出现时起,原本为祭师所感应到的‘天启’就再也没有出现过,除了飞禽以外的其他三族实力虽没有明显衰退,却难免惴惴不安,生怕有朝一日南方会大举来袭,自己费尽心机才和其他两族的祭师达成共识,暗中牵线搭桥,图谋合力对付飞禽族,如今刚有小成却偏偏遇到这种事,实在让人心中愤恨不已。
不知情人心中正转着复杂的念头,森叹口气道:“我怎么能够不着急,现在刚刚初春,正是我族冬眠初醒,急需补充体力的时候,却被天雷封在地下无法出去,粮食马上就要告磬,大家都开始恐慌起来了,已经有人不顾拦阻闯了出去,结果,”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全部都尸骨无存。”
回想起三天前,正是春雷初响,把沉眠中人唤醒的时刻,不曾想到当人们睁着惺忪的睡眼走出地下时迎接他们的竟然是夺命的闪电。犹如长枪般每一次落下都要带走一条乃至数条生命,留下的只有巨大的深坑和空气中飘浮着的焦糊气息。在所有的法术都无能为力之后,森终于下定决心来到阴暗的祭坛向他最难以面对的人求助。
“天风起,异兽毁!光雨落,神族灭!这句话看似杀机四伏,但内中还是隐藏着生机的。”轻轻的引着情人的手指在自己光滑清凉的肌肤上游走,感到他焦虑到心情逐渐冷静下来,灿继续说道:“光雨毫无疑问就是指外面的闪电,而从它只瞄准神族却不伤害其他的情况来看,这又是一场和十万年前类似的大清洗,只是不知道这一次得到好处的会是谁?”虽然早就知道天地间的力量远非自己所能理解,但这种命运完全被掌握在未知中的感觉还是让灿从心底涌出一丝丝凉意。
“那前半句说的就是毁灭异兽的太阳风喽。连传说中有着斗转星移之力的异兽们都无力抵抗的天劫我们又有什么办法?”紧紧抱着自己的情人,森的心中安定了不少,开始冷静地思考问题。
“答案就在这半句上,”灿微微一笑道:“天风起,异兽毁。难道还真的是所有异兽都毁掉了不成?”
“你是说大鹏金翅鸟?”森一惊,脑筋开始急速运转起来,飞禽族的守护者是异兽遗族的事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现在天劫一起于情于理它都不会置飞禽于不顾,只要它肯出手,其他人就能够从中找到逃生的机会。
“现在只希望那些飞禽在它的心中足够重要了。”叹了一口气,森从未想过自己居然会把族人的命运依靠在陷他们于最悲惨境地的罪魁祸首身上。
“放心吧,四族中只有飞禽一族聚居梧桐,无遮无掩。这样的闪电他们根本逃不掉,如果大鹏金翅鸟无法救他们,那么他们绝对会是最先被毁灭的一族,到时候其他人就算随后跟去大概也会比较安心吧。”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灿只觉得自己心里的毒正一点点的渗出来,如果这世界上的一切就这样毁灭掉的话,那么自己的痛苦也会消失的吧。
“灿?”迷惑于情人话中的阴狠,森松开手想要好好的看看他,却被柔韧的身体紧紧缠住。
“抱我。”柔媚的声音带着渴求的欲望:“你从没抱过我,这一次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是啊,最后一次……”冰冷的唇贴了上来,森不再迟疑不决,任凭自己沉浸在欲望之中。
惨碧的荧光映出激烈交缠的身影,仿佛连这阴暗血腥的祭坛上无所不在的阴魂也被淫靡的气息所惊动,悲鸣着躲入无边的黑暗中……
链形、球形、树形,大大小小各类闪电就在天空之中狂暴的流窜着,仿佛一条条伺机而动的毒蛇般一旦找好了猎物就毫不犹豫地猛扑过去,却被飞速的带着一抹光尾的流星击挡,刹那间崩飞了漫天的璀璨金尘,落下来在层层叠叠的树叶间明灭着,带着深秋萤火从最后辉煌走向没落的凄绝。
“原来所谓的幻灭真的是世间最美丽的景象啊!”带着这样的感叹,灵心凝望着窗外的景色。三天来天地间最不可挡的自然威力被鲲鹏的灵力阻隔在外,使他们有机会安置自己的家人,把尚未孵化的受精卵运入地下的密室,希望梧桐根部粗壮繁多的根须和空洞能够保住飞禽族最后的希望。这一次的灾难完全没有预兆,甚至连大鹏金翅鸟也只能在匆忙间以光球灵力化作盾牌,勉强挡住天雷的击落,而现在……也已经到了极限了。
命运真的不是自己能够掌握的吗?虽然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有所觉悟,但他还是不愿相信这就是一切的终结。为什么?!为什么要在他就要看到成功的希望时毁灭一切?!他只想让自己的种族强大起来,难道这样也有错吗?如果上天注定要让他看着飞禽族在它最辉煌的时刻灰飞烟灭,那么他宁愿自己从来不知道这些纠缠了他一生的秘密。
抬头看着镜中映出自己清秀而又憔悴的面庞,灵心苦笑着揉了揉自己酸痛的眉头,没想到快一千岁的自己还是那么的不成熟。回想起三天前不愿接受事实的自己冲着鲲鹏怒吼的情形就觉得很羞愧,他从没想过那总是孤傲的注视着远方从来不让人知道在想些什么的神鸟会屈尊伏下自己的头,用那双平静如秋水的眼眸注视着它,从那里他看到了以前从来没有发现过的东西:无能为力的悲哀和深不见底的怜惜。其实她一直是关心他们的吧,只不过不擅于表达的感情被他自以为是的忽略掉了,他以为只有明显看得到利益的帮助才是最好的,却从没想过那默然无声的守护中隐藏着什么。
“大人,该去避难了。”焦虑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索,回头看着一身青衣的憨厚青年,灵心开口问道:“金鹏殿下那里应该已经没有地方了吧?”飞禽族的天性使得他们不可能拥有能够容纳族人的地下避难所,而谁都知道梧桐的木质结构在天雷轰击下断断无法保住。
水族隐于海,兽族藏于山,虫族匿于地,唯我飞禽傲于天!一直引以为傲的童谣如今想来却是莫大的讽刺,恐怕四族中现在也只有他们才只能傻傻的飞在天上当靶子了。虽然金鹏殿下决定以自身为屏抵挡天雷,但飞禽千亿之众,她能够庇护又有寥寥几人?
“所有十岁以下的孩子都在那里,还有一些长老们……”青年有些结结巴巴的回答,祭师大人对飞禽族的未来至关重要,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大人身置险地。
“长老?”灵心暗暗冷笑一声,飞禽族尊老爱幼的传统还真是好用,那些家伙想必已经争破头了吧。虽然心中明白这种情况下有经验的老人们还是应该保留下来的,但心中那种隐匿已久的怨愤还是压不住的往外冒,如果不是他们在一旁碍手碍脚,自己的改革早就成功了……
“静下心来!”如冰水般冷凝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及时压制住了蠢蠢欲动的心魔。灵心的脸色一变,没想到自己的功力竟被影响至此,若不是金鹏殿下及时提醒,恐怕逃不脱走火入魔之厄了。
“殿下有何吩咐?”心知肚明鲲鹏不是为了救自己才联系的,灵心也不言谢,直接问起了正事。
“屏障马上就要消失了,让大家能躲到哪里就躲到哪里去吧。”清丽的声音中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原本流金溢彩的羽身已经变得黯淡无光,连站立都很勉强的神鸟尽力伸展着羽翼,在她的身下离开父母的飞禽幼童们颤抖着抱在一起嘤嘤啜泣,而须发皆白的老人们在一旁摇头叹息。
“终究是……没有办法了吗?”虽然早就知道答案,还是艰难的开口问了出来,哪怕只有一丝可能,灵心也想给自己的族人留下一线生机。
“对不起,有很多事情,我也无能为力的……”听着自己的回答,鲲鹏在心中静静地想:“真的无能为力了吗?力量已经差不多消耗尽了,自己还能够做些什么呢?应该……还有些自己能够做的事,想不到……除了拿自己的身体来抵挡之外还能够作些什么呢?”
看着飞舞的光之盾牌逐渐淡薄,终于承受不住接连不断的打击而片片碎裂,化作点点星芒消失无踪。随着一起消失的还有无数的生命,一只只美丽的禽鸟在光雨中飞舞着,化作璀璨的流星落下天边。巨大的梧桐在脚下呻吟,仿佛不堪火海的摧残,摆动着自己的枝叶垂死挣扎……这一瞬间,死亡唱着它的赞歌欢快的收割生命,仿佛又回到了十万年前那一场凄绝迷离的破灭灯花烟火会,流转出幻灭如梦的风情……
“哇啊!娘亲,我要娘亲!”女童凄厉的喊声划破了天际,顿时激起一片哀鸿。“呜……爹!娘!”此起彼伏的哭喊声中,孩童娇小的身躯往前挤去,无视于长老们手忙脚乱的安抚,大些的孩子有些已经变回原形,扑腾着稚嫩的翅膀想要冲入那还沾染着绚丽血色的电光之网。在这些还不懂事的孩子们心中,对亲情的眷恋远远胜过所谓生命,他们又哪里知道,这短短数步间跨越的却是生死界河。
淡淡的金光泛起,犹如有形的薄膜般包裹住骚动不安的人群,阻止了他们的鲁莽行动。鲲鹏凝望着这些因为自己的法术而陷入无力状态的孩子们,有着一丝迷惑,她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这些看着长大的飞禽们,他们聪慧,理智,甚至小孩子都很识大体。但现在,这激烈的不顾一切的感情让她有些吃惊,她抬起头来望着天空,寻找着自己曾经抚育过的飞禽们,那些她曾经倾注了所有感情的孩子们正在死亡中挣扎,他们都尽量让自己的身躯远离梧桐,仿佛是怕那追逐着他们的闪电会伤到它。
“那就是死亡。”她低下头,看着脚下哭泣的人们:“而这就是生。”她突然想起七百年前响彻在这里的婴儿哭声,那时她还很单纯,急切的想要体会生命与爱,收获的却更多是悲哀与无奈。她没有抱过那个孩子,甚至没有好好的看过她一眼,为了让那孩子平静的活下去,她几乎割断了她们之间所有的联系,以至于即使是现在面对死神的威胁也无法去保护她,但是……
“她会活下去的。”她静静地想,很高兴自己留下了守护她的力量,虽然那力量也干扰了她的灵觉,让她无法知道那孩子的任何情况。但毕竟可以保护她,可以保护这个只属于她自己的,她唯一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