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萦梦》赫本的影集

6、第 6 章

　　则涵很久没走过远路，临近酒店时，我电话叫出小魏推出轮椅来接，回去后将换洗衣物放到浴室出来，小魏正在为他脱鞋。
　　身体不便，他洗澡的时间一向很长，我在沙发上等着，不一会儿脑袋发沉，不觉间睡着了。
　　我见着他仍坐林间椅上朝我招手，我没动，他起身走来，双脚健步稳重，一步步，光辉绕着他，话在口中，可奈何怎么都发不了声。只好傻傻看着他。
　　劳累时做的梦常常繁杂无序，独独这次印象深刻，记入脑中。听见有吹风机的声音，速速醒来，原来不过一刻钟。
　　“吵醒你了？”小魏为他吹着头发，从镜中看我。
　　望着镜子，一时还未从梦中醒来的感觉，不自觉的发神。
　　“唐鑫？”
　　头发吹好了，他转过轮椅疑惑叫我，“若是太累了，就回房休息吧，反正今天无事。”
　　我耸耸肩，拿出双氧水，蹲在地上用消毒后的针将他脚上水泡挑破，卷上裤腿，用双氧水将伤口涂抹均匀，用纱布包住。
　　“你是欺负我腿动不了。”上药后的刺痛，让他皱了眉，我埋着头，不愿起身。
　　头上传来一声叹息，手掌在我发上轻轻抚摸，“你不必自责，这幅身体，你总不能期待我真能在爬山走道时稳健不摔吧？”
　　我站起，唤小魏，见他在一旁盯着一处发呆。今天是什么日子，大家魂魄都不愿归位。
　　“小魏，小魏！麻烦抱慕先生上床休息吧。”
　　则涵眼神未离我，可各种情绪蕴结，堵着我生疼，如逃离似回房。
　　回房后，我与远修联络，恳请他下午照看则涵。前几日远修在酒餐厅吃午餐时碰见一位背包旅游客，当下抛下文件公事，与其打的火热，正是难舍难分之时，此时叨扰他，自是过意不去，可此时特别渴望能独处一段时间，厘清心绪。许是听我情绪低落，远修没有多问。
　　缩进床内，盖好被子结结实实的睡了两小时，起来与爸爸通话，寥寥几句，家长里短，女儿担心爸爸身体，爸爸担忧女儿学业。家人在各处奔波，各自牵挂。
　　“新工地工期紧张，但工钱颇厚。无暇与你打电话。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待有空，我给你汇钱来。到了国外别亏着自己，爸爸挣得都是你的。”
　　“您多保重身体，到了学校我会申请助学金，不用担心。”
　　“好，好。工头在叫我了，不多说了。钱汇来，记得收好。”
　　旧时母亲病重在医院，就因我与家里亲戚吵架拌嘴，心中烦闷，将母亲一人留在病床，独生闷气，险些酿成大错。今日也因自己鲁莽出了差池。
　　自进慕宅，人人真诚待我，日子可谓无忧虑。人与人间但凡熟识，易卸下伪装防线，自觉亲密，容易忘了本分。
　　踱步近晚餐时终于迈到了隔壁。
　　则涵背对我，远修在露台打电话，眉飞色舞。
　　我发誓听见了饿肚的叫声，瞬间顶上所有乌云飞散。
　　“怎么不叫餐？”
　　“我远估了远修的良知。”
　　“你可以唤我来。”
　　“我不知你是否还愿意同我讲话。”
　　话里委屈太过明显，我们都笑了。
　　“我想吃你做的面。”则涵主动发出和好信号。
　　“你不是嫌弃的很吗？”
　　则涵呵呵笑着，见我出门去立刻补充：“问问酒店有无鸡汤，我想吃鸡汤面。”
　　待到我们吃完面，远修才不舍挂掉电话回屋。
　　“咦，才几点，你们就吃饭了？”
　　收拾残渣的小魏都忍不住捂嘴偷笑，远修按亮手机，方才觉得不好意思，挠挠头发紧挨则涵坐下。
　　“刚与卢杉谈起一位作家，观点不同，就多说了两句。”
　　无人搭他话，他又假咳一声：“下午你们吵架了？”
　　我推着则涵出门散步。远远听见远修又朝小魏叨叨“晚了些时候吃饭，不至于这样吧···”
　　“我以为有情饮水饱只是传说。”
　　“那你以为？”
　　“我以为贫贱夫妻百事哀。”
　　“富贵或穷困都有愉快和睦及脸红争执。财富并非能恒定幸福。”
　　“你心中的幸福是什么？”我下意识脱口而出。
　　则涵拍着自己大腿“不敢妄想。”
　　‘怎会？世上各类人，均卯足了劲渴望在人来人往中找到归宿，怎么会有人不愿想，不敢想？’我脑里念着，可也作罢。
　　“远修提起想要求婚。”
　　我大吃一惊：“他们相识不过几天。”
　　“他却觉得已过几年般熟悉。”
　　我暗自咋舌，远修做事稳健保守，没想到遇着感情却如此果断冲动。
　　“说说你。”
　　我疑惑看他，不懂何意。
　　“出国深造，然后呢？有什么计划？”
　　我认真思考后才发现自己竟全无规划，只知攒钱读书，只望的见往后几月时光，可踏出学校大门后的第一步该往哪走都不知。
　　“唐鑫，人生有诸多的不可选择和无可奈何，比如家庭、健康。但这些并不能定义我们是谁，真正支撑着我们往前攀爬的是智慧和勤勉。你拥有它们，就不该畏惧。求之不得，得之错失，阴差阳错。无人能完美无缺，瑕疵和不完美才是真实生活。”
　　世人以为爱情与咳嗽隐瞒不住，而那些深镌在骨子里的自卑，是无论后天敷上多厚的脂粉喷洒昂贵的香味，都掩盖不了内心不安的焦灼以及生活磨砺至肌肤内的酸气。我早早为自己做下定位，固执地坚信能凭己力拼搏未来，另一面又对生活充满畏惧和甘于从命的无奈。我竭力维持着自若镇静的脸庞，假装感受不到血液里翻涌的恐惧。我耳边不时有蚊子嗡嗡作响，我不耐的挥手驱赶，倒映着夏月的湖面穿来的风，仍是潮热。在心烦意乱中，我意识到这是第一次有人看穿我的自卑和无所适从而没以此为乐或投以无谓的同情，反是教我与心中恶魔和平相处，携手轻松生活。
　　回到房间，远修送来两张温泉票，邀我们去西边会所。则涵嫌弃将票仍在一边，自言自语：“约会非得邀人在旁围观，不知是什么陋习。”
　　即便游玩，远修依然尽责。窗外刚出一丝亮光，房内电话就未停歇。
　　远修卢杉已在大厅整装待发。卢杉个子高，皮肤是常年户外运动后的健康肤色，利落短发，脸颊旁有两个可爱的梨涡，是位见着一眼就移不开的漂亮女人。我与她接触几次，性格直爽毫不扭捏。很快就能与她亲近。怪不得远修离不得她。
　　“到了再好好休息，那里环境确实不错，你一定会喜欢的。”卢杉走来与我挽手，我很喜爱她身上的香水，犹如林中精灵。上次见我喜欢曾赠我一瓶，我用过一次后，总觉不伦不类，差了不知多少里。
　　一刻钟后则涵才下来，后面的人是另一位小伙儿。两人脸色都不太好。
　　我敢忙过去，接过轮椅。
　　“唐姐？我是小万，小魏今日告病假。由我来替他。有做的不好的地方，还望你告知。”小万一脸沮丧，应是在则涵处吃了亏。
　　远修与他打招呼得了则涵无视，自讨无趣后拉着卢杉准备速速逃离。卢杉只得匆匆与他点头后，先行驱车离开。
　　小万前方开车，出发时回头讲路程大概四十分钟，可以补眠。则涵从鼻中发出哼的一声，吓得小万路上再未开口。
　　我从包内取出三明治和牛奶，拆封插好吸管后给他。
　　“你见过谁在车上进食的。”他不耐挥手推开。
　　“你眼前就有一位。”懒得与起床气者多说，索性自己吃喝起来，不搭理他。
　　到了温泉后，则涵脾气爆发，哪儿都不入眼。
　　“盛夏泡温泉，真是找不自在。”
　　“远修，你可称心，我倒是喂了好几只蚊子。”
　　“唐鑫，唐鑫，你干嘛，你想下水，谁来管我？小万呢？转眼就不见。”
　　远修选的地方着实不错，可惜了，我刚下水，便迎来三双渴求眼。只好认命感叹，起身披上浴巾将暴躁男推走。
　　“你带我到哪儿去？”
　　“不知道。”
　　他转背瞪我。
　　“出来玩，总得有人开心吧。”
　　“你在暗示我不可理喻？”
　　“在老板手下办事，无权抱怨。只是卢小姐无辜受气。”
　　“我回家定要嘱咐老庄，让他招人多多留心。勿要领些顶嘴厉害的角色回来。”
　　我推至楼顶汤池，扶他在池边坐下脱下鞋袜，准备放腿于水中。他却卯足了劲不配合。
　　“网上有一则笑话。”我开口道，他眼珠向上翻起，我不气馁，继续说：“有人提问哪句话能支撑人活下去。”
　　他鄙夷瞟过一眼。
　　“旁人回答，来都来了。”我倾身看他反应，见他没有一丝想笑迹象，顿感无趣。于是将浴巾挂在他轮椅上，下水看楼下远修卢杉嬉戏。未到一刻钟，背上被溅水花。
　　“还不过来。”
　　我慢腾腾从水中走去，颈子放在重叠的手上，作出毕恭毕敬模样：“大少爷，有何吩咐？”
　　他眼皮往上一转，绷着严肃模样，我心领神会，脱下他鞋袜，放下双腿泡入池中，坐在他旁为其按摩。
　　“我还有些笑话，讲给你听？”
　　“你的笑话还是留给老庄听吧。”
　　“你每日口中句句不离老庄，老庄知道了心里不知多欢喜。”
　　则涵嗤之以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