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38章 ...
-
第二日,汪曼春起得很早,她进76号的时候,来的人并不多。
长谷川刚的尸体昨晚就被送了过来,汪曼春提前吩咐过,已经有她的人等在验尸房,为进门的她递上手套。
汪曼春动作迅速地接过带上,拧眉问:“有看出什么结果吗?”
“从尸体所呈现的状态来看,长谷川先生的死亡时间应该在昨日五点到六点之间。”
“范围稍微再收缩一点,前半还是后半?”汪曼春问,“根据长谷川先生的作息表,他前半个小时大概率是在顶楼健身,后半是在房间洗澡。”
“有点模糊,应该是在五点半左右的时候。”
“酒店里有人给出什么有用的证词吗?”汪曼春小心地翻看着长谷川僵硬的身体,仔细观察着狰狞外翻的伤口。
“顶楼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说没有见过他,也没人听到什么异常的声响。”
“唔。”汪曼春皱着眉开始分析,“按照他的习惯,大概是五点一十出门。什么事情能让他留在房间里,又或者是中途折返。”
汪曼春注意到,她的手指翻弄过长谷川脖子上的伤口过后,洁白的手套上似乎染上了什么闪亮的粉末。
她将手收到眼前,戳了戳指尖,确定了像是蹭下来的金粉。
一般的匕首,或者是短刀,刃上不会有这种东西。汪曼春俯下身,凝神仔细看了一下,虽然伤痕纵深、切口齐整,但两边的边缘处勉强可以看出一些不平整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被按着下压过。
“汪处,是有什么发现吗?”旁边的人见她不再问话,转而观察起尸体,便小心问道,生怕打断她的思路。
“哦,还在看。”汪曼春语气平淡道,心底那块悬着的石头却越压越沉。
长谷川胸口处的致命伤,毋庸置疑是匕首之类的武器制造出来的。但脖子上这道,虽然乍一看同样像是匕首用力划过,但是如果仔细一些的话,便能看出匕首是后来用以掩盖的。真正的凶器,应该是细而尖锐的利器,汪曼春下意识地想到簪子。
这种旧社会的装饰物,在时尚风靡的当下,仍坚持使用的人不多。
昨天看见锦瑟的时候,她发尾仍是湿的,鸦羽般的黑发都披在身后,没有任何装饰。但汪曼春记得,锦瑟会用簪子,她身上恰好保留了一些旧派的的习惯。都是在青楼待过的后遗症,寻欢的恩客五花八门,总有些念旧的人。
汪曼春心里七上八下,却没有显露在脸上。她借着翻看尸体的工夫,不动声色地用指尖在伤口处擦过,将可能还存在的金粉抹掉。
对锦瑟和明台,汪曼春仍处在怀疑的阶段,但她潜意识里还是不想留下任何犯罪的证据。
如果没有这些粉末的话,大家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胸口的伤口上,很少有人会仔细地翻看长谷川的脖子,自然也难发现其中的秘密。
“凶手应当是长谷川先生熟悉的人。”汪曼春说,想到锦瑟前晚与她说的分析,继续道,“不然以长谷川先生的身手和警觉,不会在自己的房间里无声无息地遇害。”
“可是,住客我们都登记过,不可能有与他相熟的人。”他的手下忐忑道,“如果是有人来探望他,那么楼下的卫兵会有印象。”
“如果是酒店内部的人呢?”汪曼春扬声道,“我指的是,工作人员。”
“我们昨天查问了在场的工作人员,没有发现。”
汪曼春扫了他一眼,又道:“没在场的呢?排班表看过了吗?有没有人先离开?”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手套扯下,随意地扔在一边,敲着桌子道:“有没有调查火烧起来是什么时候?我到的时候六点左右,已经起火了,也是因为起火,卫兵上去探看长谷川先生,才发现他被害的事实。”
“在这段时间里,酒店有没有人借口离开,都得查清楚。”
“是,我们这就去。”一团乱麻终于找到突破口,下面的人松了口气,重新出发去和平饭店。
“动静小点。”汪曼春淡淡道,“不要打草惊蛇,有可疑的人都不要放过。”
“是。”
看着刚才围在身边的人都出了门,汪曼春的神色才变得有些凝重。巧合重叠得有些诡异,她不清楚锦瑟和这件事到底有没有关系。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将她的思绪打断。汪曼春手按在腰间的枪上,警觉地看着门口的位置。
门开了,进来的却是明诚,依旧是他惯常那副恭敬温和的样子。他向汪曼春欠了欠身,客气道:“汪处长,我向人打听到您在这里。先生现在在办公室,让我请您和梁处长过去一趟。”
“师哥是要问责吗?”汪曼春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明诚抱歉地笑了笑,眉目间露出几分“无可奉告”的意味,嘴上却说得仍旧很客气:“先生的想法,我也不太清楚,还是请您尽快过去一趟。”
“知道了。”汪曼春点点头,只能压下自己起伏不定的心神。
走进明楼办公室的时候,梁仲春已经到了。看他表情,也是有些茫然,不过动作时而变换,让人看着便觉得他如坐针毡。
“明长官。”汪曼春敬了个标志的军礼。
这是在新政府内,明楼的办公室,尤其是还有外人在一边,汪曼春的心里记得很清楚,他们是上下级的关系。
“汪处长也到了。”明楼不咸不淡地开了口。明诚为汪曼春和梁仲春泡好茶后,便将门关好,到大厅里守着了。
“想必二位也知道,我找你们来是什么事。”明楼的语气隐隐地透露去威严。
“昨天在汪公馆里,碍着其他人在,我不好开口。但是现在,也没有旁人,我不管那是你们谁找来的人,你们彼此知情与否,但是这样无聊的试探,以后就不要了。”
明楼严厉的目光扫过不自然地低下头的两头,十分痛心疾首地道:“你们身为76号的高级长官,却把心思用在如此多余如此无聊的事情上,以至于昨天晚上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
“日方派来参加和平大会的长谷川刚先生,在我们派去的卫兵保护下,惨死于饭店之中,你们是怎么做的相关工作?你们要我怎么向汪先生交代,怎么向日本人交代?”
梁仲春稀疏的头发间渗出了汗,汪曼春也神色屈辱地低着头。
明楼叹了口气:“我相信二位都愿意为了新政府好好工作,但眼下这个情况,着实很难啊……”
汪曼春艰难开口:“昨天的刺杀案,有了一些线索,我已经派人去和平饭店查了。”
“哦?”明楼视线移向汪曼春,眼底闪过一道亮芒,难道汪曼春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
“分析过凶案现场的情况,因为没有明显的挣扎痕迹,也没有引人注目的枪声,所以我推断凶案发生时,凶手与长谷川先生相谈正欢。”汪曼春心里有所隐瞒,说话的时候仍然低着头,害怕被明楼发觉自己的不自然。
见明楼没有阻止,汪曼春又继续说出自己的猜测:“至少对于凶手,长谷川先生是没有一直设防的,那么应该是他见过的人。我的人调查回来的结果是,在场者里没人存在异常,而且也没有离店登记,所以我让他们回去再查那个时间段,看有没有人换班离开的。”
明楼点了点头,语气和缓了些:“有些道理,希望你的推断是有价值的。”
“和平大会举办在即,还希望两位多把精力放在日常工作开展上,类似的事情,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发生了。”
“这次的事情先查着,有什么进展马上向我汇报,我也好向上面及时反应。”
“是。”二人从凳子上站起身,举起手,端正地行了两个军礼。
汪曼春心里松了口气。
“曼春。”明楼像是故意似的,喊了她的名字。
汪曼春和明楼的关系,知道的人并不少。先走一步的梁仲春手才刚按上门把,就听到这声低呼,机敏的他当即关门走人,把偌大的办公室留给剩下的两个人,不趟任何浑水。
“明长官还有什么吩咐?”汪曼春不解道。
她仍然沉浸在刚才明楼发怒的影响中,即使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俩,她也仍然没有改变恭敬的态度。
“明台回香港的机票我买好了,你家那个小姑娘的票也一起顺便买了,明天晚上的,跟你说一声,记得回去让她收好东西。”
见他说的是私事,汪曼春也没那么紧张了,神色不再绷着,点了点头道:“麻烦师哥了。”
“那我先回去工作了。”
汪曼春出门的时候,正与守在门外的明诚打了个照面,明诚的笑容里带着关切,汪曼春也冲他客气地点点头。
“先生。”送走汪曼春后,明诚进门,坐在桌后的明楼正等着他。
明楼摇了摇头,语气有些不确定:“汪曼春刚才和我分析得条理清晰,不知道是真的觉得这是个线索,还是发现了什么异常,但是不想让我知道。”
“先生觉得她有意袒护她妹妹吗?”明诚问。
“不好说。”明楼不敢笃定地下断语,“昨晚上我试探明台的时候,他说在汪家的时候,汪曼春分开问了他们两个。”
“明台说她好像是相信他了,但是最后诈了他的身手。”明楼笑起来,语气有些无奈,“这臭小子,和我说得也虚虚实实的,只是抱怨汪曼春将他打痛了。”
“他不清楚您的身份。”明诚道。
“他就是在和我装傻,这小子一贯会装傻。”明楼说,“汪曼春那边,你盯着些,不管怎样,她既然盯着酒店的方向,先前预备好的后招可以用了。”
“保证人家的安全,尽量帮着圆过去。”明楼道。
他说着,语气很有些感慨:“这两个小孩子,做事情的确有些本事,除了没有经验弄得虎头蛇尾以外,别的都处理得还不错。”
“那疯子是真的会找好苗子。”尽管用词不大好听,但明楼依旧没有吝啬对王天风的赞赏。
“这次回去之后,明台就要毕业了。”明诚提醒道。
“我知道,但是他和锦瑟之间的搭档身份……”明楼脸色复杂地思考着,最后还是放弃了,面上浮出苦笑,“你也看见了大姐的反应。”
“算了,让他自己想办法吧。”明楼摆了摆手。
明楼的心里倒是有些五味杂陈。明台在明镜前的表现,他作为旁观者,自然都看在眼里,确实比他当年要勇敢得多。
但他和明台不一样,明台从小被明镜放在手心里宠着长大,不用考虑太多的责任。而他肩膀上担着的,除了小家之外,还有国之安危。
所以他只能忍辱负重。
汪曼春从明楼那离开之后,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徘徊几步,还是急匆匆下了楼。
“我去和平饭店看看。”她说着,挥退了要跟着自己的属下,也没要司机跟着,自己开了车出门。
往和平饭店的方向行驶到一半,汪曼春将车停在路边。下车前,伸手将衣领立高,让脸藏在阴影里,小心翼翼地拐进街边一家小店。
店的铺面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汪曼春对琳琅的商品不感兴趣,径直向角落里放着的一部古董电话走去。门口柜台边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戴着厚厚的老花镜,趴在桌上听着电台。
对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老人家眼皮也没抬一下,看她想要打电话,哑着嗓子提醒了一句:“5分钱一分钟,十分钟肆角伍。”
汪曼春凭着记忆,在转盘上拨着王天风的号码。
线路不太好,十分嘈杂。听筒被越攥越紧,在汪曼春几乎要挂掉重播的时候,那边才传来王天风不紧不慢的一声“喂”。
伴随着电流的“滋滋渣渣”,原本就失真的声音愈发模糊。
“长谷川被害的事情,是不是你们动的手。”老爷子听的电台声音很大,歌女戏腔婉转,“咿咿呀呀”地绕梁不绝,正好方便汪曼春掩盖自己的谈话,但她还是警惕地压低了声音。
王天风笑起来,回答避重就轻:“汪处长?你怎么突然关心这个?”
汪曼春咬了咬牙:“我的妹妹是不是和你们有关系?”
“你的妹妹?”王天风的语气有些疑惑,“你说那个被你捡回去的丫头?”
“汪处长,你怎么不自己问问她?”王天风道。
“你怎么能把她拉进这么危险的事情里,你是不是疯了?”汪曼春极力克制着自己的音量。
“我说了,汪处长,如果你想知道真相,应该自己问问当事人,而不是在这里质问我。”王天风道,“其实……”
他话说到一半,通话突然被切断了,听筒里传来“沙沙”的声音。汪曼春懊恼地别过脸,甩了两下听筒。
门口的老大爷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推了推眼镜,看过来,语气了然:“又断了?最近老这样,你等等就好了。没讲多久,这次就不收你钱了。”
“诶——”汪曼春却没理他,如同来时一般,风一样地匆匆离开。经过柜台的时候,扬了扬手,粗糙的木制桌面上,一块银元颤抖着打着旋儿。
老人低头望着她背影消失的方向,皱着眉喃喃自语道:“说了不要给,还一给给这么多,这什么人啊?”
汪曼春开着车,继续往和平饭店的方向去,心里却越来越觉得烦闷,好在街上没什么人,空空荡荡的,她也不至于出什么事。
王天风跟她打着太极,锦瑟那边昨天便试探过,就算真有什么,大概也是死不承认。汪曼春打心底被挫败感淹没,如果锦瑟真的跟王天风有关系,那么就意味着她费尽心思想将人保护起来,被守在温室里的人却自己开门,走进风雨里。
糟糕透了。
远远向和平饭店看去,三楼起火的地方还是黑乎乎的一片,与周围装潢高雅整洁的外墙格格不入。受昨天事故的影响,确认没有嫌疑的住客排查后便办了退房,新入店的人也几个,往日里这时候都热闹至极的地方,这会儿却门可罗雀。
汪曼春下车之后,留在一楼的下属有眼尖的,上前打招呼。
汪曼春把衣领放下,淡淡问了一句:“有什么发现么?”
她根本没报什么打算,只想再根据现有的情况,扯点新的发展出来。
谁知道下属眼睛一亮,如释重负道:“还是汪处英明,我们对着员工排班册点了一下,昨天在五点至六点这个时间段内交班的共有五人,其中有个五点三十七分的时间上是最吻合的,这个姓王的女人今天也没来上班。”
“她是做什么的?”汪曼春问道,心里隐隐地觉得有些不对。
“打扫房间的。”汇报的人道,“如果是提供洒扫服务的,进房间不是什么难事。”
怎么会真的有这么一个人?汪曼春心里又有些动摇,但王天风的话太暧昧不清,隐隐有些默认的意味,她实在摇摆不定。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很难再连根拔起。
汪曼春定了定心神,顺着话头继续问:“找到她的地址,把人给我带回来,是不是先审审再说。”
“已经派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