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曼]朱砂痣》秦祈冰

21、第20章

　　汪曼春总觉得不太放心。她反复检查过锦瑟的行李，再三确认没有落下什么，心里还是不踏实。

　　对瞒着汪曼春的事情，锦瑟本来就已经很愧疚，看着她这样为自己费心费神，更是觉得心底酸涩难当。

　　小丫头情绪厌厌，汪曼春关切问道：“怎么了？不舍得的话，不然就不去了。”

　　锦瑟被她的话逗笑，撇嘴道：“姐姐又在开玩笑，手续都办好了，哪能说不去就不去了。”

　　“我可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汪曼春正色道。

　　“好啦。”锦瑟抓住汪曼春的袖子摇了摇，她惯用这招撒娇，吃定汪曼春受不了，“姐姐，该出发去机场了，真临阵脱逃的话要被明台那家伙笑了。”

　　“你还在意那小子笑不笑你？”汪曼春一挑眉，同时却自然地将锦瑟的箱子拎在手上。

　　锦瑟跟在汪曼春的后面，听见她这话，“哼”了一声。

　　小姑娘娇声娇气的气愤落在汪曼春耳里，像被家里养的小猫轻轻挠了一爪子，她笑起来，连日来被离愁别绪挑起的烦闷感消散许多。

　　锦瑟抬起眼，默默把汪曼春高挑纤瘦的身影收进心里。

　　汪曼春和锦瑟刚到机场，就遇上了明台。不出意料地，明镜也来机场送别疼爱的幼弟。

　　她们到的时候，明台手上拿着刚印好的机票，另一手拖着箱子，耷拉着脸听着明镜耳提面命的细细嘱咐。

　　眼角余光瞥见熟悉身影，明台眼睛一下亮起来，知道大姐一向不喜汪曼春，自然不敢表现出熟络，朝那边挥了挥手后，兴奋地喊了声“锦瑟”。

　　明镜自然也看见了这两位“不速之客”，重重哼了一声：“真是稀奇，今天居然能看到大忙人汪处长。”

　　明镜本来就讨厌汪曼春刁蛮骄横的性子，为此逼得明楼与她分手，后来又听说汪曼春进了新政府做事，还拜了日本人为师，心里就更不齿，自然不愿给她什么好脸色。

　　明台神色尴尬，又不敢劝自家姐姐。锦瑟的神色也变得不大好看，明镜这样阴阳怪气，显然是在刻意找茬，她下意识就要替汪曼春反驳回去。

　　锦瑟还没出头，就被汪曼春按住肩膀。汪曼春替她将领子理得更加服帖，看也没看明镜一眼，不咸不淡地说：“妹妹要出门念书，哪有不亲自来送的道理。明董事长日理万机，不也抽空来送明台上飞机。”

　　明镜剜了她一眼，没好气地看了看盯着锦瑟看的明台，冷冷道：“可不敢和你将心比心，你们姐妹俩都一样，不知道怎么的，都磕着我弟弟不放。”

　　锦瑟感觉自己肩上一紧，与此同时，汪曼春目光凌厉地瞪向明镜：“明大小姐慎言。”

　　来而不往非礼也，锦瑟也懒得顾及对长辈的礼节，绷着张脸不卑不亢地望向明镜：“您想多了，我看不上明台。”

　　三言两语间，明台的脸色煞白，往回拉着明镜：“好了，大姐，时间要到了，别在这吵架。”

　　锦瑟也挽上汪曼春的手臂，冷淡的脸色在对上她目光的瞬间转成柔婉的微笑：“姐姐，我们去印机票。”

　　汪曼春再有什么火气，对着这样会撒娇的她的小丫头，也发作不出来了。

　　“好。”她点点头。

　　锦瑟贴在汪曼春身边，小心翼翼地用余光将四周打量一遍。机场里人并不很多，她没发现可能是王天风手下的人。

　　锦瑟略略蹙眉，她仍旧不知道王天风的具体安排，但看上去，和她想的略有出入。

　　从取票到检票再到候机，整个过程十分顺利，没什么异常发生。上飞机时，跟着广播的指示，锦瑟裹在登机的队伍里缓慢向前腾挪，临到机舱入口处，终于克制不住地回头。正好看见汪曼春倚在栏杆边，笑着冲她挥手，锦瑟鼻翼两侧突地有些酸胀，眼泪几乎就要流下来。

　　她突然就觉得舍不得了。

　　小姑娘辛苦建设好的心理防线几乎瞬间坍塌，神思恍惚间，她不小心撞上了身边的人。

　　“对……对不起。”锦瑟战战兢兢地说。

　　“没关系，下次小心一点。”低沉的声音霎时把锦瑟拉回现实，她难以置信地抬头，黑色绅士帽下的面容有几分熟悉，只看了一眼锦瑟就下意识地垂下眼。

　　王天风竟然也在这架飞机上！

　　“锦瑟。”明台已经找到自己的位置，冲她摇着手，“你的座号是什么？我旁边好像没有人，你要不要过来一起坐。”

　　“不用了。”锦瑟淡淡道。

　　因为明镜的缘故，她还有些迁怒于明台。况且，她记得自己应该坐什么位置，看见王天风落座的方向，立马反应过来这或许也是在他安排之中的。

　　“我以为……”锦瑟开口，斟酌了一会儿用词。

　　王天风打断了她：“以为我会在机场直接把你带走？”

　　锦瑟点点头。

　　王天风嗤笑一声：“是不是你姐姐平时对你太好了，你才低估了她的精明程度。”

　　锦瑟有些讶异，王天风又淡淡道：“可能你觉得，刚才只有她送你，汪家的下人也在外头候着，但你恐怕不知道，大厅里有情报处的便衣。”

　　“不过没关系。”王天风道，“你现在还是一张白纸，怎么从人群中把他们认出来，以后你会学到。”

　　锦瑟意识到，她为成长所必经的学习，恐怕已经开始了。不知不觉间，她便踏上了那条她梦寐以求的艰辛道路。

　　“嗯。”锦瑟再次点点头。

　　“可是我听郭师兄说过……”郭骑云有和锦瑟提起“学校”的存在，尽管受条件所限，他说得很隐晦，锦瑟并不明白。

　　“你会去的，但不是现在。”王天风解答着她的疑惑，“你在法国学习的经历，会很重要，好好利用好你汪家二小姐的身份，把自己包装得体面一点，最好让人看不出你的过去。”

　　听他提起过去，锦瑟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指一下攥紧，骨节分明，关节泛白。

　　王天风面无表情地望着她突然的转变：“就比如说，这样的情绪激动，不要再有。你已经是大家小姐了，不要总是陷在过去妓女的身份里。”

　　锦瑟低着头，松开紧咬住的嘴唇，应道：“是。”

　　虽然王天风的话过于直接，但锦瑟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汪曼春大概一直也都是这么想的，只是汪曼春试图用润物无声的爱慢慢带她走出泥泞不堪的过往，而王天风显然不会这么温情。只是他的简单粗暴，要更有效。

　　我总要逼自己彻底做个了断的，锦瑟想。

　　“你姐姐的态度似乎有所松动了。”王天风不紧不慢地开口。

　　听他提起有关汪曼春的事情，锦瑟猛地抬起头：“你不是说过，我跟你走的话，你就不会为难她。”

　　涉及汪曼春，锦瑟情绪激动。但她还是没有忘记言谈的隐秘性，极力将声音压到最低。

　　王天风饶有兴味地看着锦瑟的反应，避重就轻地说道：“你似乎很关心她。”

　　“请您回答我的问题，老师。”锦瑟却不退让，恭敬地质问道。

　　“不是我为难不为难的问题，她如果执迷不悟，在她现在选的路上越走越深，有的是人要‘为难’她。”王天风道。

　　锦瑟一愣，她知道王天风说的是事实。

　　读过书之后，她更加明理，自然清楚眼下国家正处风雨飘摇之际，日本正对中华大地虎视眈眈，汪曼春走的是条为虎作伥的路，最后的下场无论如何都不会太好看。

　　她由此想到自己找上王天风的目的，就是努力护汪曼春周全。

　　但不说她现在势单力薄，即使日后她学有所成，汪曼春却仍然一意孤行，她又如何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个人的能力再强大，比之家国到底只是螳臂当车。

　　理清利害关系关系之后，锦瑟冷静下来：“她愿意做您的暗线？”

　　对于锦瑟这样的镇定有分寸，王天风很欣赏，眸色深了几分，语气倒没那么锋利了：“只是有所松动，还在犹豫，毕竟对她来说，这是大事。”

　　一不小心，就会赔上自己的身家性命，甚至牵连整个汪家的大事。

　　锦瑟抿唇不语。

　　如果，她想，如果汪曼春答应的话，以后她们是不是可以并肩作战了。

　　潜意识里，锦瑟忽略了明楼的存在。突如其来的想法悄然植入她的脑海，更让她觉得热血沸腾。

　　年轻人总有愿为梦想抛头颅洒热血的豪情，因为他们没有见过真正的生死。锦瑟不一样，她曾经在生死边缘挣扎过，所以她惜命得很。

　　但是为了那个在自己命悬一线时毫不嫌弃地伸手将她抱入怀的人，她愿意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虽然不理解锦瑟眼中突然绽开的坚定，但王天风知道，她已经有了觉悟。

　　这样的人，才有资格叫他一声“老师”，做他的学生。

　　至于明台，王天风往他的方向瞟了一眼，一看便是被家里宠坏的少爷样子，难堪大任。况且明家已经有了明楼明诚，要是这会儿再打明台的主意，想必明楼那边讨不到什么好。

　　有了汪二小姐的身份，锦瑟若是能被好好培养，也会是一步好棋。

　　飞机在万丈高空平稳飞行，舷窗外，层叠卷积的白云翻滚如浪。热辣的日光穿透玻璃径直洒下，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将关系匪浅的师生二人正襟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各有各的打算。